第87章 這幫家夥演俺呢吧?
“別走別走,都先別走,一會兒分奶牛,大夥幫著往回牽。”王隊長一邊跑一邊拚命揮舞著雙手。
奶牛!
社員們紛紛跳下小四輪,嘩啦一下把王隊長圍住,高長林最激動:“隊長,咱們分多少奶牛,就算背,也得背回去!”
大夥直樂:瞧你那幹巴樣,還背奶牛呢?
於是所有人都跟著王隊長進了公社院裏,李衛國一眼就瞧見王小樂,像模像樣地穿著件大褂,有點獸醫風範。
“國子!”王小樂湊過來,小眼睛眯眯著。
“挺像樣。”李衛國拍拍他的肩膀,讚了一句。
王小樂嘿嘿一笑:“咱們大隊分二十頭奶牛,我都給挑好了。”
奶牛也存在個體差異,有的體格好,產奶量也有區別,其實跟人一樣,有的產婦奶水就不夠用,有的能喂爺倆呢。
大夥就都跟著王小樂,去看屬於他們隊裏的奶牛,都是黑白花,瞧著就順眼,嘴巴還慢慢地倒嚼,一副悠然的模樣。
大夥越看越歡喜,農民嘛,對牛馬這些,感情最深。
“這奶盒子真夠大的,肯定奶多!”高大林嘴裏稱讚一番,然後想起一個關鍵問題,“這玩意咋擠奶啊?”
王小樂接茬道:“現在還沒奶呢,等下完牛犢,才開始產奶。”
這批奶牛都已經配完種,再有一個多月就該生產。
高大林有點不懂:“既然叫奶牛,不是應該啥時候都有奶嗎?”
王小樂哈哈大笑:“猴子哥,你家嫂子現在有奶嗎?”
“沒有,俺晚上沒……”高大林說到半截,意識到不妥,連忙打住,一個勁搖頭。
咳,王小樂輕咳一聲:“道理都是一樣的,等啥時候你兒子出生,嫂子不就下奶了?”
“先別研究這些事了,往咱們屯趕吧。”王隊長辦完手續,樂顛顛地跑回來,這些奶牛在他眼裏,都是能生錢的寶貝。
也就是縣裏統一采購,要是叫生產隊拿錢,還真買不起。
奶牛身上,也沒拴著韁繩啥的,大夥就在後麵圍了個半圈,慢慢驅趕。
“瞧俺的!”趙老板子來勁了,把趕車的大鞭子使勁一甩,在空中炸了個鞭花兒,那響聲都震耳朵。
“輕點,輕點,這又不是駕轅的馬,別嚇毛嘍!”王隊長連忙吆喝。
像牛馬這些大牲口,受到驚嚇之後發狂,在農村被稱為“毛了”。
這種情況通常都非常危險,受驚的牲口會橫衝直撞,不管不顧,尤其是人多的地方,很容易傷人。
所以報紙上宣傳那些“勇攔驚馬”的事跡,才那麽受人尊敬。
趙老板子一聽,連忙收起鞭子:“俺忘了,這些奶牛肚子裏,都揣著犢子呢。”
出了公社大院,奶牛邁著四方步,慢慢騰騰地走在大道上。
等走上通往大饅頭屯的土路之後,路邊還有一些從雪裏露出來的青草,這群牛大爺就湊上去開始吃草。
大夥都抱著膀兒,樂嗬嗬地在旁邊瞧著,那眼神,就跟瞧自個家娃子似的。
“抓緊點時間,別天黑還到不了家,二十多裏地呢。”李衛國吆喝一聲,四輪子在後麵慢慢跟著呢,萬一遇到點啥情況,有車也方便。
對對對,趕緊走。大夥又吆喝起來,重新把奶牛趕到大道上。
現在這時候,也沒有那麽多專門拉牲口的大車,前些年,收購站收上來的大肥豬,還都得靠人趕到縣裏的加工廠呢。
那要是遇到一隻特立獨行的豬,非得想要逃跑,能把趕豬的人給累死。
你還不能使勁拿棍子抽,抽完的豬宰殺之後,皮下淤血,豬肉看上去紫了嚎青的,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豬長了啥毛病呢。
今天大夥就遇到了類似的情況,這些牛大爺性子慢,走路都慢慢騰騰,而且奶牛還不像耕田拉車的黃牛活動量那麽大,走了一會兒,這幫家夥就累了,全都站那不走了。
瞧了這麽半天,大夥也都過了稀罕勁兒,都吵吵這牛太懶,偏偏還打不得罵不得,把這些經管半輩子牲口的老莊稼把式,都給整不會了。
趙老板子手裏攥著大鞭杆子:“這幫玩意肉筋筋的,要是換成拉車的牲口,俺幾鞭子下去,就叫它們乖乖聽話。”
“老板叔,這些奶牛也沒那麽金貴,正常經管就成。”李衛國張口說道,他知道,大夥是太重視這些奶牛。
社員們也都連連點頭,趙老板子舉起大鞭子:“再不聽話,俺就給它們熟熟皮子!”
他嘴裏嚷嚷得歡,可是卻實在下不去手。
那模樣,就跟慣孩子的家長一模一樣,雷聲大雨點小。
“估計是渴了,我先給他們飲飲。”李衛國從四輪車上拿下來加水的桶,去道邊的一個小溝子裏,舀了滿滿一下子水,回來給奶牛飲水。
王隊長還有點擔心:“這水不涼啊?”
趙老板子搭茬了:“沒事,生產隊的牲口,大冬天還飲涼水呢,俺算瞧明白了,這玩意就不能慣著,越慣著越漲脾氣。”
“來來來,都走起來,一二一,一二一!”李衛國在前麵大聲吆喝著。
這些奶牛喝完水,還真都來了精神,哞哞一陣叫,邁開步子,緊跟在李衛國身後。
樂得王隊長都直點頭:“國子不愧是民兵連長,連訓練奶牛都有一套。”
他哪知道,李衛國剛才在水裏已經做了手腳。
“要俺說,這些奶牛這麽聽國子的話,他最適合當這個飼養員。”趙老板子在後邊幫李衛國開車,嘴裏念叨著。
坐在翅膀上的謝老摳一聽不樂意了:“國子是連長,馬上進入農閑,就要開始民兵訓練,哪有那個時間。”
他一直惦記著叫自家小子當飼養員呢,養奶牛可是個好差事,別的不說,天天喝點牛奶還是沒問題的,一家老小,早上不用熬粥,能省不少糧食呢。
不得不說,謝老摳就是會算計。
有了李衛國在前麵帶路,這二十頭奶牛全都健步如飛,不到兩個小時,就出現在大饅頭屯。
正好趕上娃子們放學,都背著小書包,站在道邊看稀奇。
“這啥牛啊,黑牛?”
“我說是白牛。”
李小梅也在其中,脆生生地說:“這是奶牛,以後就能喝牛奶嘍!”
喝牛奶?那得試試,二愣子直接衝上去,蹲在一頭奶牛身下,一口叼住,吧唧吧唧使勁嘬。
還好奶牛比較溫順,沒給他一蹄子。
“都趕緊滾蛋,奶牛還沒下犢呢,哪來的牛奶!”王隊長薅著二愣子的襖領子,把他拎到一邊。
二愣子跟李小梅同歲,當然就跟拎小雞似的。
“那啥時候有奶啊?”二愣子還有點不甘心,用袖子使勁在鼻子下麵蹭了一下。
王隊長揮揮手:“回家找你娘吃奶去。”
大夥也都哈哈樂,不少村民也都圍過來瞧熱鬧,知青們也都出來了,葛衛紅也樂得直跳腳:“這以後是不是就有牛奶喝啦,加點白糖,實在太懷念這個味道嘍!”
大城市出來的,有少量的牛奶供應,不過自從下鄉之後,就徹底斷奶了。
“趕緊牽牲口棚,上草料!”飼養員老劉頭嘴裏張羅著,他稍稍有點羅鍋兒,外號劉羅鍋。
飼料都是現成的,夏天時候的青儲玉米,裝了兩麻袋扛過來,倒進大木頭槽子裏。
大夥都圍在前邊,樂嗬嗬地瞧著。
劉羅鍋嘴裏還念叨:“還是這奶牛好,溜光水滑的,一瞧就是城裏來滴,不知道在咱們這農村落戶,能不能習慣,猴子,你說是不是啊?”
他喜歡開玩笑,也不管年齡大小,直接拿高大林開涮。
結果這些奶牛還真不習慣,聞聞槽子裏麵的飼料,仰著頭哞哞直叫,就是不動嘴。
“是不是這些奶牛不餓啊?”王大拿瞧著納悶。
“換點穀草試試。”劉羅鍋又用簸箕收了半下子鍘碎的穀草,試了幾頭奶牛,這次大嘴嘛哈的,吃得倒是挺香。
社員們也都瞧明白了:是飼料的事。
於是就有人開始批判:“俺就說嘛,青儲飼料這玩意根本就不靠譜,瞧瞧,現在奶牛都不吃,白白浪費咱們的力氣!”
說話的是趙大虎,他嘴裏陰陽怪氣的,就差指著李衛國的鼻子說了。
原因很簡單,青儲飼料這事,是李衛國提議的。
在事實麵前,社員們也都紛紛點頭,望向李衛國的目光,都帶上幾分責怪。
那些日子,又是鍘苞米秸稈,又是挖坑儲藏的,可是沒少費力氣。
這時候,鄭先農站出來,他用手推推眼鏡:“青儲飼料是經過發酵的,這些奶牛以前沒吃過,所以開始肯定不適應。”
“再說了,青儲飼料營養含量高,奶牛長期食用,產奶量還高呢。”
趙大虎咣當咣當大眼珠子:“可是奶牛不吃,你總不能摁著牛頭叫它們吃吧?”
鄭先農也是青儲飼料的倡導者,當然不肯叫人詆毀:“先不用喂別的飼料,等牛餓了,自然就吃了,吃習慣就好了。”
“照你這麽說,把奶牛餓個好歹咋整?都揣著犢子呢。”趙大虎好不容易抓到小腳兒,當然不肯輕易罷休。
他倆正在這爭執呢,就聽到劉羅鍋拍著手哈哈笑:“吃了吃了,吃得真香!”
趙大虎連忙往那邊瞧瞧,好家夥,隻見這二十頭奶牛,在幾個木頭槽子後麵排成一溜,全都悶頭吃青儲飼料呢。
一邊吃,身後的尾巴還一邊甩兩下,都是經常擺弄牲口的,自然知道,這是吃高興了。
趙大虎不由得揉揉眼睛:這幫家夥演俺呢吧?
李衛國則樂嗬嗬地放下手裏的水舀子:“這青儲飼料稍微有點幹,撣點水上就好了。”
鄭先農可高興了:“我就說嘛,習慣就好,這麽有營養的青儲飼料,怎麽能不願意吃呢。”
周圍的社員,也都人人臉上帶笑,在那指指點點,談論著那頭奶牛最壯實。
忽然間,人群裏爆發出一陣哄笑,原來是趙廣定從鹿場那邊回來,嘴裏冒出一句:“這奶牛真大啊,比翠花那個大多啦!”
“完了,你小子就準備打一輩子光棍兒吧。”王大拿幸災樂禍地嘿嘿兩聲。
趙廣定這才想明白,後果很嚴重,悔得這老小子直拍大腿:“俺咋能把實話冒出來涅。”
“廣定,別瞎巴巴。”
老村長也拄著單拐來了,先吆喝趙廣定一聲,好不容易,自己這個外甥跟寡婦趙翠花有了點眉目,他還惦記著,等冬閑的時候,把這件事定下來呢。
趙廣定縮縮脖子,然後抄著袖兒,笑嘻嘻地瞧熱鬧。
“報告馮村長,咱們生產隊的牲口棚又添人進口,俺一個人有點經管不過來,能不能再委任一個飼養員?”
劉羅鍋湊到老村長跟前,還打了個立正。
“把你那羅鍋捋直了再打立正。”老村長也笑罵一句,然後在人群中踅摸起來。
“村長,我家大小子經管牲口可上心了。”謝老摳連忙湊上去。
老村長朝王隊長望了一眼,微微皺皺眉。
“老摳,你可拉倒吧,就你家那小子,太上心了,生產隊養的這些馬,你就說,哪匹馬沒被他剪過尾巴吧?”
劉羅鍋開始揭老底:“我一問他,剪馬尾巴幹啥,他還說買豆腐的時候,用這個提著。”
這邊有句俗語:馬尾兒提豆腐——根本就提不起來。
周圍的社員都哈哈大笑,誰都知道,肯定是剪完之後,偷摸去公社賣給收購部了。
這時候的收購部,像豬鬃什麽的都收。
“羅鍋子你別瞎白話。”謝老摳也有點急赤白臉的。
老村長咳嗽一聲,跟王隊長商量商量,然後開口道:“就叫李衛軍也當飼養員吧,大軍這孩子實誠,辦事也穩當。”
謝老摳心裏一百個不樂意,可是也沒法子,老村長德高望重,而且說的也是實情。
李衛軍聽了也挺高興,飼養員這活,賺工分也是最高檔的。
可是李衛國不同意啊,他還想叫二哥給他當幫手呢,不過這事也不好當麵反駁,一個是公,一個是私,好像他們家不管公家利益似的。
大夥參觀了一會兒奶牛,議論了一會兒,也就各回各家。
老村長把趙廣定叫他家去了,準備商量點事兒。
李衛國也領著小妹回家,李衛軍沒著急回去,跟劉羅鍋一起,在這照看奶牛,直到飯點兒,他這才興衝衝回來。
“二哥,吃飯啦。”李小梅嘴裏招呼著。
李衛軍點點頭,然後從貼身的衣兜裏麵,掏出來一遝錢,交給李金梅:“姐,上公社賣了兩根小棒槌,一共一百二十塊錢。”
李金梅沒接錢:“大軍,這錢放你那,花著也方便。”
她知道,二弟從來都不亂花錢。
“姐,我沒啥可花的,還是你收著吧,裝我兜裏還整天惦記。”
李衛軍又把錢遞過去,還真是,在大饅頭屯,就沒有花錢的地方,連個小賣部都沒有呢。
李衛國一瞧,插話道:“二哥,你就裝著吧,咋沒花錢的地方呢,實在不行,給王燕點長買點衣服啦,圍巾啦,頭巾啦,手表啦,自行車啦……”
連李小梅都抿嘴偷笑:“三哥,照你這麽說,錢不夠啊。”
李衛軍也漲紅了臉:“國子,別瞎說,我給人家女同誌買啥東西呀!”
都不用李衛國說,小當家就開始搶話:“二哥,王燕姐給你買過靴子,你應該給人家回禮,這樣才對嘛。”
李衛國滿意地摸摸小妹的羊角辮,一個勁點頭。
他這個二哥呀,就是腦袋有點木,這麽好的機會,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李衛軍最終還是把錢交給大姐,不過李金梅從裏麵抽出來兩張大團結,塞進弟弟兜裏。
買點日常的小東西,這二十塊錢也足夠用。
吃完晚飯,李衛國就往水庫那邊溜達,到這一瞧,王大拿已經來了,正幫著趙廣定喂食呢。
“國子,這兩天瞧著梅花鹿都胖了一圈,這樣不行,每天得叫它們撒歡跑跑。”
王大拿拍拍一頭大公鹿的屁股,那家夥一回頭,想用角頂人。
結果王大拿一瞪眼,大公鹿就蔫了,轉過頭繼續吃草。
像王大拿這樣的好炮手,長期打獵,身上都有滲人毛。
“你個欺軟怕硬的東西。”趙廣定嘴裏罵了一句。
野生的梅花鹿,每天都生活在奔跑之中,現在被繩子拴住腿兒,沒法跑。
隻有那些小鹿,現在徹底自由,可以到處撒歡,不過有母鹿在這,它們也不會跑遠。
“大拿叔,現在還沒養熟呢,萬一放開了,跑回山裏,咱們就白忙活了。”
李衛國估摸著,怎麽也得過個一年半載的,才能把鹿群徹底解放。
王大拿也點點頭,然後就開始在圈舍附近下套子,他使用的不是鋼絲套,那玩意殺傷力太大。
天黑之後,雞鴨還有水鳥就全都消停了,三個人也回到馬架子,早早鑽進被窩。
下邊鋪著毛口袋,裏麵都是鵝絨和鴨絨,所以一點也不涼,三個人摸黑聊了會兒天,也就睡著了。
半夜的時候,外麵傳來狗崽子稚嫩的叫聲,李衛國醒了,剛要穿衣服出去,卻被王大拿製止,於是就繼續睡。
第二天早晨起來,趙廣定也惦記著,先跑過去查看。
很快就傳來他的驚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