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治療女王(二)

她喚來身邊的侍女,低頭在她耳旁低語幾句。侍女驚恐的睜大眼睛,顫抖著不敢前往。

“去吧,出了事兒一切由我承擔。”顧荷拍著胸脯保證。

台上,眼看著大祭司宣布顧荷的手術治療法被祖巫駁回。忽然有人走到黎綰身邊,悄悄與她說了幾句話。

黎綰勃然大怒,一邊派出姬贏前去去抓回那小女官,一邊起身往台上走去。

“大祭司且稍等,此次祭祀有疑,還請大祭司重燃香火,向祖巫請示。”

台下眾人大驚,從古自今祭祀隻能問詢一事,一事一次。從未聽說有二次的,這把祖巫顏麵置於何地?

“陛下,”大祭司慈祥地看著她,雖然沒有出言責備,但眼裏的失望已讓黎綰心虛。

然想起深陷祖法,危在旦夕的女王,黎綰挺起胸脯,擺起威嚴莊重的架子,“將人帶上來。”

很便有兩名侍衛押著一名年輕女子走了上來,女子頭戴黑色尖帽,看不清神色,她的帽簷繡著一圈繁複花紋,衣袖寬敞,輕輕隆起。

“掀開她的衣袖。”眾人觀望中,黎綰冷冷命令。

兩名侍衛不敢耽擱,一人按住拚命掙紮的女子,一人猛然掀開她的衣袖。

隻見寬敞繁複的長袖下,露出三五隻活蹦亂跳的小雲雀。雲雀初初見光,以為重獲自由,紛紛振翅而飛。可惜一隻腿腳被細線纏住,隻能在空中打轉。

“這......”

大祭司大驚失色,顫抖的手指著女子,嘴唇開合說不出話來。

“她是本次祭祀的護法,方才就站在大祭司右邊,”黎綰說,“妄圖以雲雀更更改神示,罪好大的膽子。”

大祭司倉促跪地,朝著陰雲密布的天空,三拜九叩:“罪過罪過,弟子唐突,還請祖巫恕罪。”

“難怪晴空變色,原來有人企圖蒙蔽巫祖!”黎綰乘勝追擊,腳尖狠狠一踢,厲聲怒喝:“幹擾祭祀,蒙蔽巫祖,此乃誅九族的大罪。然朕登基之初,不願犯下殺孽,特寬宥你說出幕後主使,酌情網開一麵。”

女官朝著她唾了一口口水,仰麵長笑,神情癲狂:“我主萬歲,承恩於天。”

說完倒地不起,一隻隻蠱蟲從她眼睛、耳朵鑽出。

“是反叛軍,”大祭司恍然,“是望秋雲。”

這個叛徒,竟將手伸到祭壇,當真是大逆不道,罪孽深重。

原本倉惶伏地,請求巫祖原諒的南疆大人們,怒瞪雙眼,仿佛能噴出火來。

黎綰亦是憤慨,但仍存有理智。

命人將屍體拖下祭台,她恭敬說道:“大祭司,此次祭祀有奸人作祟,混淆天聽。為避免巫祖責難,還請大祭司重新唱詞,以表歉意。”

“請大祭司重新唱詞,以表歉意!”

底下的官員跟著附和,伏地跪拜。

“還是殿下想得周到,”想到方才的誤解,大祭祀愧疚不已。

黎綰眼睛一轉,計上心頭,“為表誠意,朕打算親自向祖巫請罪,萬求祖巫諒解。”

大祭司欣慰點頭,陳國一行,陛下果然穩重了許多。

唱詞重現,祝靈舞再起,新的長香點燃,眾目睽睽之下,灰白色香煙不偏不倚,直衝天際。

片刻之後,就在眾人以為情況穩定時,灰白色煙忽然顫抖一下,緩慢向左彎曲。

向左?

祖巫應允了?

眾人驚訝、詫異,隨即伏地長拜,欣喜交加,“陛下誠意感動上天,祖巫不計前嫌,允了陛下請求。”

黎綰眼裏閃過幾許喜色,扯著嗓子高喊,“祖巫應允,娘有救了。”

有陛下和大祭司親自監督,他們不覺此次祭祀還能有假。

場麵一度不可控,眾人高興的不僅是女王能得到救治,還慶幸祖巫沒因反叛軍搗亂,而降罪於他們。

“既然祖巫應允,那便由黎曦王姬為母上解蠱毒吧。”黎綰趁機宣布。

大祭祀猶豫一下,躊躇擔憂看了顧荷一眼,“自該遵循上天明示,隻是不知王姬醫術如何?”

“微臣並非質疑王姬,隻是王姬年方十八,又久處於陳國,從前並未接觸蠱術。微臣為女王著想,不得不多問一句。”

經他提示,台下眾人也不由懷疑起來。

他們之前隻聽顧荷說要摘除女王一顆腎髒,因困於祖法,未曾想過成功與否的問題。現在神明認同,反倒開始擔憂起女王的身體。

黎綰:“大祭司有所不知,暮春之時,陳國爆發蟲疫,是黎曦王姬率領眾人治好的。”

“可蟲疫在南疆乃三歲稚童都會解的入門蠱術。”底下有人偷摸摸回道。

黎綰:“......”

大祭司看著顧荷:“不如請王姬向眾人展示一下自己的醫術,否則哪怕陛下應允,微臣也不能將女王交給您。”

這中年男人真有意思,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與女王有一腿,顧荷暗道。

“除了我,你們其他人可有把握治療女王的病症?”

眾人搖頭,“雖然咱們無法為陛下解毒,但可保聖體一月安全無虞。這一月,若陛下抓住望秋雲,獲得解藥,女王便能壽享千秋。”

一月?過了明日就再也治不好了。

何況她也不能將女王交給其他人,這可是她的宗師病例!

顧荷沉了口氣,“大祭司想要我如何展示?”

大祭司微微伏身,神色恭敬:“女王體內擁有兩種病兆,一為不知名蠱,一為血魔。微臣將兩者共同下到羔羊身上,若王姬能順利解除蠱毒。微臣與諸位自當無話可說。”

情況合理,顧荷一口答應:“好。”

便有人牽著一頭剛出生不久的羔羊上來,小羔羊四肢顫抖,戰戰兢兢的樣子,很是不安。

望秋雲下的蠱,南疆醫官並不知,所以大祭司換上了其他:一種寄生在動物腎贓的蠱蟲。

待蠱蟲植入羊體後,大醫主又命人將配置好的血魔喂給小羊。

兩種病兆加身,小羊羔很快出現了身體不適表現。

“王姬,請!”大醫主伸出左手。

黎綰拍了拍顧荷肩膀,暗自為她助力。

台下眾人見狀,目不轉睛,炯炯期待。

他們想看這個從小遺失在民間,土生土長的陳國王姬,是否真的擁有南疆人不能及的醫術。

一直以來,南疆人以蠱、毒、醫三術,傲視天下。他們驕傲自矜,以自身血統為榮。對內主張強強聯合,對外禁止他族通婚,以此保證自身血脈的純粹。

甚至南疆的口岸不對他國開放,也不許本國人無故外出,所以別國對南疆知之甚少。

當然沈越禾除外,無論何時何地,金錢都是能使鬼推磨的通行證。

剛出生的羔羊抵抗力不足,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不敵病痛,倒在地上痛苦抽搐。

顧荷取下自己的藥箱,打開蓋子露出一箱瓶瓶罐罐和一卷擺放整齊的奇形怪狀的銀色器具。

在場南疆人一麵表現得不屑一顧,一麵伸長脖子,灼灼盯著那些泛著青光的冷疙瘩。

他們好奇這些物什的作用,但強烈的自尊又不允許他們問出口。隻能斜著眼睛,暗自觀察。

剃毛,清洗,消毒,麻醉.....一步步流程有條不紊。

許久未進行這樣大的手術,顧荷眼裏閃過癡迷的灼熱。裸眼看診天賦開啟,右手握著一把鋒利小巧的刀具,她的動作堅定、精準、敏捷、輕巧。

開口,止血,取蠱,縫合......不慌不忙,毫無停頓,宛如天底下技藝最精湛的繡娘,不費吹灰之力繡著天下江山圖。

原來世上真的有人對人體部位把握這樣精準。

看著她順暢熟料的手法,南疆醫官感慨。作為醫者,他們當然知道想要做到如此地步,需要施術者對人體有著深入的認知。

原來外界醫術已經發展到如此地步了嗎?與之相比,南疆亦有諸多不及,莫非真是他們故步自封了?

觀看著這一場醫學盛宴的南疆人們,腦海裏忽然冒出這樣一個念頭。

“妙啊,簡直是祖巫親臨,出神入化。”有人忍不住感歎出聲。

“不愧擁有王室最純粹的血脈,”有人接了一句。

“可惜了,王姬血脈純粹至此,若從小在南疆培養,不知將會是各種造化?”

顧荷縫合好最後一針,剛從聚精會神的狀態中轉換回來,就聽到眾人這樣的言論,忍不住心底吐槽:

感情她醫術高明,就是血脈高貴,若醫術不精,就是血脈低賤雜亂?

邏輯閉合,怎樣說,南疆人好像都能圓上。

“蠱蟲已解,接下來是解毒。”她收回吐槽的神思,對著眾人說。

大祭司親切詢問,“母羊已經備好,可需要微臣現在就命人牽來?”

血魔作用與血管,通過血液流向全身各處,腐蝕內髒、皮肉,最終成為一團腐肉。

早在發現這一點後,南疆先人便提出換血之法。

“不必了,”顧荷搖頭,“血魔雖經血液蔓延各處,但僅憑換血並不能根治其毒素。還請大祭司為我準備這些藥材......”

她按照藥方,將自己所需要的藥材一一說了出來。

在場眾人不由愣住:“王姬怎麽說出來了?”

真是一點不把他們當外人。

要知道,不論南疆還是陳國,醫師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對自己的藥方保密。

因為那代表著他們的前程和實力。

顧荷微微一笑,“醫者仁心,當見賢思齊,合舟共濟,共同進步。血魔之毒困擾天下已久,今兒我交給你們解毒之法,他日若有百姓困於此症,還請諸位不吝搭救。”

眾人羞愧掩麵:“王姬大善,我等自愧不如。”

想他們斤斤計較,抱殘守缺之時,王姬卻早已看開,並以天下百姓為己任。

王室血統,該當如此。

可惜了,這麽純粹的王室血統,從小被丟在醫術貧瘠的陳國......

顧荷僅憑此舉便獲得眾人讚賞,坐穩了她王姬之位。為她後幾日取得南疆聖藥打下堅實的基礎。

配方不僅包含藥材,還包括各藥材劑量。顧荷收齊藥材後,便當著眾人的麵配置解藥,每取一樣,就說出其作用和劑量,完全公開透明,毫無保留。

困擾天下數百年的稀世奇毒,就在她輕飄飄的姿態下,輕鬆解決。

為漫長的醫學史,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將配置好的解藥喂給小羊羔,一刻鍾後,小羊羔重新睜開眼睛。雖然曆經磨難,精神萎靡,然經過專業的醫官認證,確實存在活著的可能性。

“王姬醫術高明,微臣佩服,”大祭司終於放下心來,朝著顧荷深深一鞠躬,“還請王姬盡快為女王看診。”

顧荷隻覺他的舉動十分古怪,心裏存了個心。

......

祭祀結束,顧荷一舉成名,名聲響徹整個南疆。

“從明兒起,你這個王姬,隻怕比我這個陛下還有名。”

回殿的路上,黎綰吃味兒地對顧荷抱怨。

蠱毒這條路,她走了十八載,才有了如今的名聲地位,誰知被她一腳踩在腳下。

“那你仍是陛下,”顧荷說,她心裏有事,懶得安慰,隻旁敲側擊:“你們大祭司從前是做什麽的?”

“怎麽了?”

“今日那作假的女醫官,手段並不高明,隻要簡單留意一下就能發現。大祭司離她那般近,怎麽可能發現不了?”

“你懷疑大祭司與女官串通一氣?你想多了,大祭司怎麽可能害女王呢?”黎綰仿佛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笑得笑前仰後翻,“這天下誰都可能傷害女王,唯獨大祭司不可能。”

顧荷不解:“為何?”

“事情還要從娘和你爹說起。”黎綰難得歎氣,聲音悠遠,“在咱們南疆,例代女王與大祭司都要結為夫妻,綿延子嗣,保證王室血統純正。這個規矩傳承了數百年,直到二十年前,咱們的娘離開南疆,獨自一人遊曆諸國......”

不出意外,她在陳國遇到了南安侯世子。

當時女王被流氓欺負,世子橫空出世救了她。處於某種宿命感,女王悄悄將脫手而出的蠱收了回去,扮作探親醫女,與世子結伴而行。

男的陽剛俊美,武藝高強;女的古靈精怪,霸道獨特,一來二去兩人便生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