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之後三天, 溫隨的主要任務還是繼續打基礎,仍然用的沒加配重的練習弓,不需要怎麽使勁, 重點在器材和技術要領的熟悉上。

因為周六日要上課, 趁周五有時間, 席舟先把整套動作都分解帶過,想著溫隨學會後, 可以自己在空教室或者外場練習。

站立舉弓後的開弓靠弦對他來說相對簡單,跟傳統弓差不多, 但反曲弓自重不輕,以溫隨目前的身體素質, 開始總被帶得往前傾,控製不住搖晃。

而且由於力量跟不上,開弓時容易停頓, 要麽就是動作沒到位信號片就響了,要麽等動作做充分後才響。

不過反複次數多了,漸漸也能找到些感覺。

溫隨悟性高, 尤其對自我的控製力極強,意誌能夠抵消一部分體力上的不足。

席舟給溫隨做過記錄,用秒表計數器進行控弓練習,保持滿弓姿勢10秒,然後休息10秒, 重複十次。

時間延長到20秒重複三次, 30秒保持一次, 休息一分鍾。

這些算一組練習, 從10秒開始再來一組, 一共十組。

溫隨現在都做得下來。

像開弓的前撐後拉、果斷用力、拉距一步到位不反複, 也能完成的幹淨流暢。

靠弦同樣,鼻、口、下巴和胸的定點一次找準,弦找人就像船找碼頭,整個過程身體都居中,重心維持始終在兩腳之間。

標準的十字用力,姿勢相當漂亮。

按理以他的“天分”和努力,應當很快就能從入門進階到反複熟練、校準和加強的階段。

但溫隨有個很大的問題,就是瞄準。

“瞄準時間又太長了……”

席舟站在外邊,自言自語,鄭許然朝教室內看了一眼,“他怎麽還在跟瞄準器較勁?”

現在已經是周六晚課前,整整一天,每次席舟看見溫隨,隻要他在自己練習,幾乎都是停在那個動作。

究竟是什麽原因,問他也隻說“瞄不準”。

瞄不準,持續用力就會分心,更別提後麵的撒放,幹脆不起來,氣勢直接落去下乘。

溫隨凝著瞄準器的方向,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嚐試,從開弓階段眼睛開始找準星,讓準星進入靶子的黃心,這裏他還能勉強做到。

但瞄準時,問題就放大了。

席舟教他的弦內瞄準和弦外瞄準,無論哪種他都無法對準準星,對弓身上某一點也不行,隻要他盯住那個靶心瞧,餘光就不可避免地被箭頭幹擾。

視野混亂,到最後什麽也看不清,精力收不回來,根本無法集中在自己身上。

“並不是瞄的時間越長就越準,兩到四秒就可以,你在心裏數三個階段,開始不穩定、努力穩定、最後相對穩定,就是撒放的最佳時機,如果這箭沒放出去必須進入下一個重複過程,不能一直固定在一個階段。”

砰!

箭射出去,還是脫靶。

溫隨已經沒有任何意外了,席舟還在鼓勵他。

他當然記得他說過的話,那些要領都清楚明白牢牢記著,可席舟以為他是瞄準時間過長,隻有溫隨知道究竟是什麽原因。

“實在瞄不準,就不要糾結於這個點了,本來這兩天就隻準備打基礎,是你學得太快,已經超前了。“

“所以準不準我們以後再考慮,目前還是按部就班,先進行徒手練習,這可是練習射箭的必修課,多少世界冠軍都是這麽開始的。”

席舟讓溫隨暫停帶箭,周日隻進行徒手和空拉弓訓練。

基本每節課間他都會過來看看溫隨,不出聲打擾,就在遠處觀察。

溫隨學得真的很快,短短時間他已經掌握主要技術要領,對身體有意識的控製也很到位。

這種枯燥訓練看似反複無用,其實最重要的在於自省,每一次完成動作的過程都是思考和審視的過程。

很多年輕學員就是缺少沉下心來做這件事的韌性和毅力,席舟看得出溫隨很用心,也做得很好。

但正如姚閔說的,某些性格上的優點體現到極致,反而會成為前進路上的最大阻礙。

**

周一溫隨去醫院拆線,一切順利。

跟醫生確認後,席舟開始帶他循序漸進地恢複體能訓練。

從上次離開箭館,溫隨就沒練過體能,先用彈力帶練了半小時,中場暫停十分鍾。

兩人都靠牆坐,溫隨仰頭喝水,還是口幹,又咕咚咕咚接連喝了兩三口才作罷,接著往後一倚,抬起下巴閉眼休息。

他頭發汗濕了擦幹過,現下支棱著杵在頭頂,給那張運動後微微泛紅的臉平添了些許活潑氣。

“隔這麽久沒練彈力帶,明天肩頸和大臂這裏可能會酸疼。”

席舟唇角掛著淡笑,單手倚住膝蓋,隨意地晃動杯子。

透明玻璃杯裏,三分之一都是泡發的紅色枸杞。

鄭許然回回都要笑他,才多大點年紀,就學人家四五十歲的搞養生,要單看這杯子不看人,還以為跟他合夥開箭館的是他老爸。

“這是什麽?”

正想著,聽見溫隨問。

席舟愣了一下,才從他視線明白他問的是杯子裏。

“枸杞,泡水喝可以清肝明目。”

“明目?”溫隨視線移動,卻是看向席舟鼻梁上的眼鏡。

溫從簡也戴眼鏡,溫隨還記得有一回他在衛生間洗漱時突然找不到眼鏡,喊梁舒幫忙。

最後找到後把眼鏡戴回去,溫從簡說了句,“還好沒壞,要不然明天寫板書都該看不清黑板了。”

所以戴眼鏡是因為眼睛看不清,溫隨由此得出結論。

席舟也注意到溫隨目光,他抬了抬鏡架,直言不諱,“正因為眼睛不好,才要多喝枸杞的。”

溫隨低頭稍加思考,淡道,“你說過,射箭養眼。”

短暫沉默後,席舟啞然失笑,“謝謝溫隨同學,聽課相當認真。”

且記性還好,這貌似還是好久以前那節動畫課上講的。

但真要究起來也不算溫隨咬文嚼字。

畢竟一個打小就開始學射箭、現在仍天天泡在箭館的人,一邊聲稱射箭養眼,一邊自己卻“眼睛不好”,任誰聽了都像虛假宣傳。

席舟苦笑,啞巴吃黃連的那種苦,“其實專業從事射箭運動的人裏有很多都是近視眼,因為長時間高強度的用眼訓練,但如果隻是業餘玩,對眼睛確實是很有好處的,這個我絕對沒騙你。”

“你就看那邊,”席舟指向對麵的箭靶牆,“這條箭道隻有18米,你看箭靶很清楚,但一般來說正式射箭比賽時,靶心目標都遠遠超出50米外。即便視力再好,超過50米靶心已經變得非常非常小了。還必須全神貫注盯著,反複不停地訓練,這對用眼要求非常高,視力損耗其實很大,很容易就近視了。”

“……那近視後,戴眼鏡就能看見?”

聽溫隨這樣問,席舟不由莞爾,手指在鏡緣碰了碰,摘下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塊眼鏡布,細細擦拭。

溫隨不知他做什麽,卻因這一舉動,意外直接地看清了席舟的眼睛。

眼簾微垂,上眼皮略有些浮腫,下眼皮流暢地彎成小船,睫毛不密但顏色很黑。

當抬眼看來時,失去眼鏡加持的眼神不及往日明湛,但深棕色眼珠裏,笑意卻比平常還要顯得溫柔。

“你戴著感受一下?”

溫隨還沒反應過來,席舟已經雙手將眼鏡架在他臉上。

說是架,其實也隻是虛虛一放,在溫隨下意識後退並迅速閉眼時,席舟便立刻撤回手,將眼鏡也帶離了。

“覺得很暈嗎?”席舟手指勾住眼鏡鏡腿,放回自己鼻梁上,“我度數也不算太高,看來是你視力太好了。”

溫隨緩了緩,剛剛那種眩暈的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他也算體驗了一把這個世界的眼鏡,雖然感覺一點也不好。

席舟繼續道,“很多高水平的運動員都是近視,像目前我國的射箭一哥視力就不好,上屆奧運會男子射箭新世界紀錄的創造者視力才0.1,就是摘了眼鏡人走到你麵前也看不清的程度,很難想象吧?”

前麵的溫隨不太懂,後麵這句卻很有畫麵感,“那你剛剛,能看見我嗎?”

席舟笑了,剛想直接回答,麵對這樣難得求知欲滿滿的小朋友,又忍不住想逗逗他,於是便又摘掉眼鏡,稍微靠近溫隨。

“我試試。”

但令席舟沒想到的是,溫隨真的居然沒動。

他不由地怔住了,愣愣地看著溫隨,溫隨也在看他。

少年眼眸清澈,幹淨而坦率,這樣認真地注視時,仿佛連裏麵瞳孔的紋路都纖毫畢現。

“能看清嗎?”

席舟猛地回神,“……能看清。”

甚至還能看到溫隨鼻子旁邊一顆小小的青春痘。

十六歲,真是年輕啊,席舟搖了搖頭,散去方才心裏莫名的那點慌亂。

“話說回來,也不是所有射箭運動員都會近視,近不近視不是決定成績的因素,對真正的高手而言,瞄準有時候憑的更多是感覺。”

這點溫隨倒是認可,戰場上需要連續快速發箭,馬射騎射目標瞬息萬變,根本來不及瞄準也要保證一擊必中,否則死的就是自己。

隻不過,那種“感覺”現在已經離他很遠了。

席舟等了溫隨一會兒,沒聽他再說話,“還有問題嗎?”

“沒有了。”溫隨站起身,準備進下半場。

席舟看著他活動脖頸的動作,欣慰道,“不錯,很有幹勁,要保持住。”

“我會的。”溫隨將水放在一邊,手已經拿起拉伸帶。

**

恢複體能訓練後的頭幾天,溫隨果然出現了肌肉酸痛,不過這點小事影響不了他,該怎麽練還怎麽練。

席舟教的放鬆法他也有照做,就這樣堅持過來等身體適應,狀態確實可見的越來越好。

也是體能提升的原因,這周後兩天的空拉弓比最開始明顯要得心應手。

但席舟隻是給他增加了少量配重,仍然沒提重新帶箭練習的事。

周六席舟忙於上課,溫隨自己練了兩個小時,體能一小時,徒手十分鍾,空拉弓三十次,次次準星對黃心都沒有偏差。

溫隨覺得自己應當可以了。

他決定挑戰一下。

從器材室取來十支箭,溫隨注意過時間,臨近下課,他沒回剛才的教室,轉而去到外場。

這把弓配重尚輕,溫隨按席舟講的理論估算距離,選擇在草靶十米外起射。

這距離可謂相當近了,溫隨站在靶前看,都覺得有如兒戲。

這次肯定能成功。

搭上一支箭,後麵就是已經重複無數遍的舉弓、開弓、靠弦……瞄準。

準星裏,黃心。

準星外,箭尖。

連成一線,短短三秒被拆解延長一一撒放!

箭離弦,穿過草靶右下方稀薄的一點邊緣,落在後麵的草地上。

暫留動作後,溫隨眼神僅僅在那位置停了一瞬,便又若無其事地繼續搭第二支箭。

“看矢落處,意在驗法,不在幸中。”

心裏默念最近讀到的這句話,溫隨冷靜反思,第一支箭偏右下,應當是最近一直空拉弓,對帶箭的手感有些陌生,撒放時手指不夠果斷,帶了一下弦導致的。

才第一支箭而已,後麵還有九支箭,他會修正這個錯誤。

溫隨完全沒有沮喪,反而越挫越勇,後幾次動作比起初時愈發清晰流暢。

可是,從第二支到第九支箭,最好成績僅為一支藍環。

到第十箭時,搭箭開弓,持續發力,溫隨終於是沒有再射出去了。

他放下弓走到靶前,取下靶麵的五支箭,又從附近地上撿起四支,一起插回箭壺。

撤圍網,收靶紙,下弦整理器材……

席舟在場邊回廊後看溫隨平靜地做著這些事,在他發現自己前,又悄悄離開。

第二天白天溫隨一如往常地進行體能和空拉弓訓練。

晚課時間他通常都看書,今天卻在他們都開始上課後,再次獨自來到外場。

走廊燈打開著,兩個教室窗戶照亮東邊一角,溫隨拿著一弓一箭,從明亮處走向黑暗處。

靶子黃心若隱若現,其餘外環輪廓已經看不清。

溫隨注視目標,像是要將它徹底印入腦海,其餘什麽都再進不了他的視野。

箭支水平時,他閉上眼,噌地一聲箭離弦而去,沒入靶心。

溫隨不用睜眼,都能猜到是什麽結果。

他對自己的一切心中有數,這次確實射中了……

看弓箭,看靶子,努力瞄準,怎麽都不中。

不看弓不看箭,權當自己是個瞎子,反而卻中了。

席舟說,就算高度近視也能成為射箭冠軍,那是絕對實力,是心眼合一。

莫非他也如此?

可溫隨這樣想著,臉上平靜的神色卻再維持不住,他走向那支沒入黃心的箭,剛走幾步,忽然全身脫力般半蹲下來。

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塑,把臉埋在膝蓋,任由夜風吹過脊背,一動不動。

他不是心眼合一,他隻是提前對準了,記住了,這麽近又怎麽可能射不中?

溫隨終於認清這個殘酷的事實。

他真的“瞄不準”了。

原來最初的那次脫靶,才是一個開始,根本就沒有什麽弓的影響,那些幻覺也絕不是來源於它。

其實從始至終,都是他自己——是他自己沒能克服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