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過堅易摧?這個詞兒有意思!”

鄭許然一拍大腿, 指著手機表情簡直不能更讚同。

席舟正在收拾晚課後的器材,聽到他這話偏頭看了眼,“你還真成我師姐的粉絲了?”

“那必須!”鄭許然眼睛不離屏幕, “沒趕上直播, 錄播也是得追的, 我還打賞呢,瞧瞧, 榜三大哥就是我。”

席舟好笑地搖頭,“你說我是該替師姐謝謝你呢, 還是該提醒一下這位有錢的少爺,得給箭館添點新設備了?”

鄭許然輕哧一聲, 任性道,“買弓能花幾個錢……”

話音剛落,突然抬頭瞪著席舟, “喂說起這個,你找閔姐做那把弓居然是為送給溫隨,我還以為你要放箭館用呢。”

“也差不多, ”席舟繼續給箭支打捆,“你都看見了,小隨要開始練反曲弓,那把弓就放在箭館,以後大家想用也可以用。”

“但名義上還是他的, 對不對?”

“是啊, ”席舟反笑, “怎麽你羨慕?”

“我才不羨慕, 又不是多稀罕的東西。”

鄭許然轉頭, 狀似要繼續看視頻, 到底還是憋得難受,手機一關湊近席舟,“其實我覺得閔姐講得很對。”

見席舟看來,鄭許然一臉嚴肅道,“過堅易摧,溫隨給我的感覺也是……嗯形容不出來,就那種奇奇怪怪的,一點都不像他這個年紀的小同學。”

席舟皺眉,“怎麽不像?”

“就上次你把設備給他準備好了,他動都不動一下。”

“多大點事兒,你還記得?”

“哎呀還有很多事兒,猛一問我也想不起來。”

席舟以為他要說什麽,聽到這不以為意地一笑,“他隻是自尊心比較強,連續射脫了幾次,有點受挫不肯輕易再嚐試,這很正常。”

“那他還非要用那把弓?”鄭許然反駁。

“因為他不肯服輸,堅持要用他看中的,哪怕它再難用,這可不一定是想射出多少環來,那把弓事關小隨的爺爺,雖然他暫時不記得了,但潛意識裏還是想達到期望的那個效果,你看到的隻是表象。”

“……你還給我整起哲理來了,”鄭許然嘟囔,仍舊不大服氣,“你說他自尊心強又不肯服輸,那他可真是別扭。”

“覺得別扭是因為你不夠了解他,不了解別人就不要隨便評判,這對人家不公平。”席舟將手裏的弓弦卸下,“小隨隻是不容易信任別人,加上不願在人前示弱,才把自己保護起來,所以看著有點孤僻而已。”

鄭許然悻悻道,“得,他是自保,不信任別人。那你就是個老好人,太容易相信別人,還操不完的心,明明人家父母都不一定想這麽通透,你倒給人家尋思得明明白白,你說你是不是老好人?”

席舟無語,“你這挖苦我呢?”

“哪是挖苦啊,你是我席哥,我哪能挖苦你?”鄭許然又點開屏幕,悠哉悠哉地劃拉著,“說真的,你對溫隨那麽上心,但他好像不怎麽領情,我看著都替你急得慌。”

席舟卻不在意地笑笑:“我是他教練,他是我學員,我不過做我該做的罷了。”

鄭許然嘖嘖兩聲,“你知道我的意思啊。”

席舟:“不知道。”

“算了我知道你知道就行,總之可別怪我沒提醒你,溫隨這小孩冷得像冰,捂不熱的,你別把希望寄托……”

“哎又亂猜別人,”席舟不讚同地皺眉,神情難得有幾分惱意。

鄭許然哼哼道,“我又沒說錯。”

“你啊,”席舟到底還是不會與人爭執,“你說他冷,那我也可以覺得他特別,表麵看來永遠像旁觀者一樣安靜,但其實內心世界非常豐富,本來生活就不會一步到底,也很難一眼看穿,這大概就算是有趣的靈魂了。”

“你說什麽?”鄭許然頓時被逗樂,哈哈大笑了起來,“有趣的靈魂?那我還好看的皮囊呢!”

“……”席舟無奈。

“不過話說回來,”鄭許然賤兮兮眨眼,“溫隨是長得挺好看,連閔姐這樣的大美女都蓋章說他好看,他這種長相要是個女生,可以算得上紅顏禍水了吧?”

席舟沉下臉,“這麽說一個男生,你自己講你合適嗎?”

“好吧好吧,不是禍水,照你剛剛的說法,他是好看的皮囊加有趣的靈魂!”鄭許然還在笑個沒完。

席舟算徹底服了,“你這張嘴啊,走了。”

“哎等等!”鄭許然忙叫住他,“還有個事兒,你確定要教他學反曲弓?”

席舟的回複是一個眼神。

鄭許然以手指天,“我不信他是真心想學,敢不敢打賭?”

“不賭,”席舟說,“我信就行了。”

他抱起設備,正一步跨出教室,眼角餘光忽然發現門邊有人,是拿著書、本應在多功能教室的溫隨。

他不知前後聽到多少,看上去神色如常。

席舟也沒多問,將弓箭放回器材室,跟溫隨走出箭館,到外麵才給鄭許然打電話,“最後走的鎖門,我們先撤了。”

當某人追出來的時候,他們已經走遠。

入夜的郊區,路上都沒什麽車,席舟本想約個順風車,才發現周圍並沒有接單的。

“可以走回去。”

溫隨說,早上來就是打車,他已經知道席舟家離箭館並不遠。

“你傷還沒好。”

“我沒事。”

席舟明顯是為照顧他,之前溫隨就見過他騎自行車下班,那種兩個輪子的代步工具。

確實打不到車,席舟有點後悔應該蹭鄭許然的,剛才隻擔心那兩人碰麵尷尬,畢竟鄭許然才說了些不太好的話,他於是想拉著溫隨先走,倒忘記了這茬。

沒在晚上打過車,高估這一帶的流量,他自己當然沒什麽,但溫隨頭上纏著紗布還在路上吹冷風……

席舟垂眸看了眼身邊的少年,今天上衣穿的是棒球服,沒有帽子。

他果斷脫掉自己的外套,半披在溫隨頭上。

溫隨剛反應過來,正要拒絕,就聽席舟道,“傷沒好不能招風,會頭疼。”

在他猶豫的時候,席舟又說,“身體恢複才能好好學。”

隻這兩秒,就感覺那件外套包得更嚴實了。

“要加油。”

溫隨一愣,還以為聽錯,可抬眼見席舟微笑著,似乎心情很好的樣子。

恰好有風來,溫隨下意識揪住身上的外套,不讓它掉下去。席舟這時已經鬆開手,轉過身兩人並排。

“走吧,回家。”他說。

**

溫隨洗完澡出來時,電視開著,席舟卻在電視櫃前的抽屜找東西。

略一猶豫,溫隨還是打算直接回房間,但也得先拿盆接水,還得泡腳。

“小隨,過來一下。”

席舟叫住他,伸手展示剛找到的碟片,“這是套教學視頻,體育總局錄的,有些年頭但是很經典。”

溫隨接過先正反麵看了看,席舟明白過來,顯然他是沒見過這種DVD,“你就在這兒泡吧,我放給你看。”

家裏的DVD機其實很久沒用過,現在這東西都快成老古董了,還得重新連線。

溫隨也不明白他在那搗鼓什麽,倒是注意到電視櫃打開的抽屜裏不少相似的碟片。

封麵有帶英語的,還有一些連英語都不像的字符,印的全是射箭運動員,白皮膚黃皮膚甚至黑皮膚的都有。

“對這兩張感興趣?”席舟接好電線,轉頭看見,“這也是早些年存的比賽視頻。”

“比賽?”

“對,都是些很有參考價值的國際大賽。”

席舟抽出一張,“比如這個,05年世錦賽,還有這張,08年奧運會,誕生了中國第一位射箭項目的奧運冠軍,還是女子冠軍,現在我們國家啊還沒有男子奧運冠軍呢。”

說起這些,他神采奕奕,捏著碟片似乎想講更多,最後也不好用語言來描述,隻說,“我都放給你看看,很精彩的。”

溫隨先去接水,回來在沙發上坐好,可等了幾分鍾,電視上還是一片藍屏。

“難道壞了?”席舟正在跟那台機器奮戰,它雖然通了電,卻播不出畫麵。

“看來是放太久了……抱歉。”

最後不得不宣告放棄,席舟明顯很失望,看向溫隨時也有點尷尬,畢竟是他自己提出要看的。

溫隨腳泡在水盆裏,也去不了別處了,“沒關係,在箭館看過比賽。”

“這些可不一樣,畢竟是全世界水平最高的選手同台競技,你更能體驗到射箭比賽的魅力。”

席舟拿著碟片,遺憾地搖了搖頭。

“那如果小孩的比賽沒有魅力,你辦的比賽他們又為什麽要參加呢?”

溫隨看問題的角度總是比較獨特且犀利,席舟一愣,恍然笑道,“你說得也對。”

他開始一張張整理碟片,齊齊碼在抽屜一角,雖然機器不能放了,該珍藏還是要珍藏的。

“現在大部分孩子學射箭的初衷還是為鍛煉身體,磨練性情,隻有極少數是想走專業路線的,但不管怎麽說,沒有小孩的比賽,就沒有大人的比賽。”

“什麽是專業路線?”溫隨聽得仔細,但這個詞他不懂。

“簡單來講,就是專門參加各級比賽拿成績,以射箭競技作為職業的,”席舟手裏拿了兩張碟片,也到沙發上坐下。

“其實射箭比賽還分業餘和專業兩種,業餘的一般愛好者都能參加,專業的則更強調競技水平,代表省市地方乃至國家榮譽,比賽目的完全不同。”

“代表國家比賽……”溫隨邊消化席舟的話邊嚐試自己思考,“國家之間水平差很多嗎?”

“參差不齊,中國目前的水平在上遊,但我們也有不少強勁的對手,像最典型的韓國,射箭對他們來說是全民性的競技運動,幾乎從小學就開始培養未來的世界冠軍了。”

韓國,是溫隨完全沒聽過的國家,以席舟的意思,那個國家很重視射箭運動和射箭比賽。

但令溫隨難以理解的是,國與國之間為比拚軍事實力培養爭奪武將人才順理成章,但現在是席舟所說的“和平年代”,個人競技又跟國家有什麽關係?

“選手比賽,也會影響國家?”

“當然了。”

這問題要擱旁人聽見,可能會覺得過於簡單,答都不知該怎麽答,但席舟卻不會。

“先不說國家,你上次在我這兒看的比賽,選手除了計算個人成績,還要代表各自所屬的隊伍和學校比拚團體成績。拿到個人冠軍的選手,他的團隊也與有榮焉,團隊成員共同努力得到好名次,也是對整個隊伍訓練水平的肯定,甚至從某種程度上含金量還要高於個人成績。有時候團隊為了集體利益會適當舍棄個人利益,做出賽場權衡的各種選擇,這個你明白嗎?”

“……明白。”就如同戰場上,舍棄個人隻為奪取戰爭勝利一樣。

“而往大了講,團隊從學校變成國家,選手也就是國家的運動員,代表各自的祖國參加比賽,在更高級別的賽場上一較高下,為國家爭得榮譽,這個過程對運動員而言不僅是物質上的獎勵,更多是精神上的滿足。”

席舟轉動手裏的碟片,轉到正麵時,手指在碟片上某處輾轉了一下。

溫隨注意到,他流連的位置,是那麵五星紅旗。

年代感十足已經有些掉色的封麵包裝殼上,紅旗的顏色依舊鮮豔如霞。

“國家”、“祖國”、“榮譽”……

這些從前存在又好像與現今截然不同的概念,因席舟的講述逐漸清晰,某種一脈相承的東西隨之湧動。

“精神滿足。”溫隨不由自主重複。

“是,精神滿足,競技體育最大的魅力。”

溫隨似乎理解,又沒完全理解,他身在局外,暫時無法親身感受,但席舟說這些話的神情,卻格外牽引人。

這會是原主的意識在影響他嗎?溫隨說不清。

隻是仿佛一半已經被拉進去,體會到那種隱隱約約的觸動和向往,再想抽離就很難。

既然DVD放不成,席舟就又將電視調回有線。

他去簡單衝了個澡,不過幾分鍾,回來溫隨還在客廳,電視開著,卻好像完全沒看進去。

泡腳的水也不知涼了沒,他就那麽窩在沙發裏,兩手手指交叉,雙腿放得很規矩。

“不喜歡看電視?”

席舟擦著頭發坐下,帶來一身水汽。

“嗯。”溫隨未置可否,他確實不感興趣,但剛剛其實是在發呆。

席舟問他,“不喜歡看電視的話,玩手機怎麽樣?”

溫隨瞥了他一眼,搖頭,眼神越過電視看向那邊的陽台,殼殼正伸長脖子,陽台外欄杆上有隻小鳥雀,跳了跳,又飛走。

身旁突然傳來活潑輕快的音樂,開頭幾個音還有點搞怪,溫隨注意力被拉回來。

席舟指著手機上的消消樂圖案,“這遊戲挺簡單的,適合休息的時候玩,想發呆的時候也可以。”

溫隨起先還低著頭自顧自,後來不知怎麽,居然隨著席舟撥來撥去的手指,去關注那些眼花繚亂的彩色小動物方塊。

最後稀裏糊塗地被趕鴨子上架,也開始嚐試“點點點”。

席舟悄悄觀察溫隨表情,少年眸子裏映著屏幕光亮,雖然明明滅滅,卻也難得有了幾分溫度。

“果然還是個小朋友,”他心想。

後來席舟在溫隨手機裏也下載了一個消消樂,當然如果隻是遊戲,溫隨必定不會把手機給他。

是因為席舟說要幫他安裝另一個APP,遊戲純屬附帶產品。

那個百科APP是席舟專門找到的,可以用拍照識別的方式辨認物品,小到生活用具,大到方位樓宇,隻要數據庫裏有的,都能精準識別。

“你不是很多東西都忘了嗎,以後遇到不認識的直接拍一下,係統會告訴你那是什麽,還可以語音播放,隨時隨地解答疑問。”

席舟還特意強調了語音功能。

其實溫隨現在已經認得這世界的許多字,雖然有點慢。

不過能聽當然更好。

晚上睡覺前,溫隨不意外地又在床底下看到那隻烏龜,他突發奇想拿手機一掃。

APP上果然出現關於這種烏龜的介紹。

興許手機的光讓殼殼覺得新鮮,它頭在溫隨手背碰了碰,似乎膽子大起來。

溫隨拉動那些文字,看完後退出,正要關機睡覺,又想起一件事。

再打開手機,點進聯係人界麵,上麵多了兩行。

“我把許然的電話也給你存進去了,這樣萬一你有事找不到我,也可以找他,那家夥雖然不太著調,但手機不離手,人還是可靠的……”

溫隨忽然意識到,他今天好像忘記跟席舟說謝謝。

兩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