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晚上臨睡前, 席舟告訴溫隨第二天要早起。
“我已經定好鬧鍾,明天我們去爬山。”
“我不想出去,”溫隨拒絕得幹脆, “我想訓練。”
席舟卻說, “不是出去玩,爬山也是訓練課程之一, 練耐力。”
“好。”這個答應甚至比拒絕時還要幹脆。
席舟看溫隨進臥室關門, 眉頭微微皺起,這才顯出憂心。
深秋的早上,空氣濕涼濕涼的,漫天晨曦映著碧藍如洗, 是個十足的好天氣。
“要是你會騎自行車,我們就可以騎行去了。”
這段時間兩人都是走路往返, 席舟笑自己才想起來問溫隨會不會騎車。
“說不定你會騎呢,現在的年輕人基本都會, 像這種事情肌肉記憶不會消失, 學會就忘不了。”
他扶住自己車後座, “上去試試?”
溫隨猶豫,但還是坐上去, 腳踩住踏板, 模仿之前看過別人的樣子往前一蹬。
開始很有些搖晃,席舟在後麵扶穩了沒摔倒, 結果後來踩過幾圈,溫隨突然意識到後麵沒人,席舟在一旁抱臂微笑。
他竟然真的會騎。
“妥了, ”席舟拿手機掃開一輛共享單車, “你騎我的, 我騎這個。”
“不一樣嗎?”
“一樣。”
但席舟還是騎上共享單車,“走吧,你在裏麵。”這條騎行道夠寬,足夠兩人並排。
其實這兩輛車外表看著都明顯不一樣,席舟那輛是變速的,騎著省勁兒,接下來的距離可不算短,溫隨現在的體力真有可能堅持不住。
但席舟不能明說,他知道依溫隨要強的性子,大概率不肯接受安排,撐到底也一定會騎下來的。
要是這樣,山也不必爬了。
現在時間還早,一路暢通無阻,溫隨越騎越順,變速刹車過彎什麽的手到擒來,根本不用考慮。
四十多分鍾後兩人來到山下,溫隨將車停好。
席舟問他,“累嗎?”
“不累。”腿有點酸而已,迎風騎行的感覺很舒服,而且溫隨從無師自通騎上自行車起,就一直在考慮一個問題。
“如果我學會反曲弓,將來某天又失憶了,也會有肌肉記憶嗎?”
他問得挺奇怪,席舟笑道,“怎麽可能總失憶?”
“沒什麽不可能。”頓了頓溫隨說,“隻是假設。”
“……”雖然疑惑,席舟還是肯定地回答,“會有肌肉記憶的。”
“哦。”那就好,溫隨在心裏默默道。
以後原主回來,他當下所做都能保留,總算這無名無姓的溫家祖先,也不是什麽都沒給後人傳下。
沿著山路他們開始向上爬,經過剛剛的長途騎行,溫隨消耗了部分體力,爬到一半就有些氣喘。
雖然他竭力忍耐不表現出來,但滿頭的汗止不住往下淌,顯然是體虛的表現。
又堅持了一會兒,兩條腿都開始打顫,完全是機械性地在走台階,直至到達半山一處小亭時,兩人停下來休息。
雖然溫隨渾身熱透,但這一坐還是立刻感到山間秋風的涼意。
席舟從包裏拿出汗巾和保溫杯,“擦擦,喝點熱水,歇一歇我們往那條路走。”
他指的是平直通往山腰的一條岔道,而不是繼續往上去的路,溫隨問,“不爬到頂?”
“今天不了,你得循序漸進,開始就透支你身體會吃不消。”
溫隨默然,“我可以的。”
“你可以,我不可以,我得對你負責。”
溫隨不知該怎麽反駁這句。
席舟眼見他抿著唇,明顯不甘心,還望向台階上正在爬山的其他人,心思都寫在臉上。
“不用跟別人比,跟你自己比就好,‘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後發’,記得?”
“……你真的像個教書先生。”
“我本來就是。”
話已經說出來,席舟都搭完腔,溫隨才意識到自己竟還能像這樣講玩笑話,一時又是懊惱又是無語,眼裏那層薄霜卻是下去了,也沒察覺。
席舟低頭,忍著笑,“再歇五分鍾,就去下一站。”
席舟說的下一站就在岔道盡頭,遠遠走近,隱有鍾聲,原來這山裏還藏著寺廟。
小廟不大,香火也不旺盛,都是些遊山的人順道而來,路過即走。
溫隨不信佛,但因為母親的緣故,還是進到正殿拜了拜。
殿裏有位敲木魚的小和尚,席舟上前同他說了兩句話,然後等溫隨拜完,那小和尚便領著二人進到後院。
溫隨不知他們來後院的目的,但寺廟清靜也不便多問。
三人停在一處禪房外。
“住持在裏麵,二位施主請便。”
禪房裏老住持正將佛珠放在案前,見有人進來,先施了一禮,隨即從身後牆上取下一件物什。
溫隨這才看清,竟也是把虯龍仿弓。
“這位小施主,可是姓溫?”老住持問。
“是,大師您……”
住持轉動手裏佛珠,躬了躬身,“大師當不得,這把弓是故人捐與小廟,那位故人跟小施主同樣,也姓溫。”
溫隨恍然,溫伯益從博物館得來的三把弓,最後一把是在這裏。
他看向席舟,席舟對他點了點頭,仿佛明白他想做什麽,而老住持拈須含笑,也說,“請。”
沒有箭,隻能空拉弓。
溫隨並非想試射,碰觸這把弓依舊什麽都沒發生。
對他而言這是早就猜到的結果,如今心中明了,沒怎麽失望,就算給之前的猜測和嚐試一個交待。
“多謝。”
他將弓還了回去,看老住持將它重新高掛。
禪房內檀香嫋嫋,佛門清淨地,那把充滿殺戮氣息的武器仿佛浸浴佛光,變成鎮邪法器,靜默而莊嚴。
窗外日漸秋涼,老住持卻穿一襲單薄僧服,黝黑佛珠掛在他頸項,單手相托,一粒一粒於幹瘦指間次第滑過。
能讓溫伯益贈弓的,都是他的至交好友吧……
溫隨忽然脫口而出,“大師,可以替人解惑麽?”
老住持反問,“小施主想問什麽?”
想問什麽……
溫隨眸光微動,“問一位古人。”
“是什麽樣的人呢?”
“是一位將軍。”
老住持遞了個手勢,溫隨便在蒲團落座,再看席舟,已經悄悄出去了。
禪房裏隻剩下溫隨和老住持。
桌上新添一盞薄茶,晨間衝水,還是溫熱的。
看著徐徐上揚的白色霧氣,溫隨緩緩道,“那位將軍擅長射箭,自小以殺敵報國為願,畢生所求便是像他父母那樣,征戰沙場保一方平安,他開始也算做到了,隻可惜蒼天無眼……”
話到此處停住,老住持微微頷首,示意他慢講。
溫隨輕輕咽下口氣,“隻可惜兔死狗烹,將軍父親幫助新帝登基後不久就遭人誣陷,以通敵叛國罪落獄問斬,他自知大難臨頭,留書告誡子女……”
“他要他們起誓,永不背叛國家,至死效忠皇帝,絕不因家恨而生國仇、毀掉好不容易得來的太平盛世,如若有違,他泉下有知,必不瞑目。”
溫隨一字一頓,雙手握緊,指甲嵌進掌心,疼得他眼眶顫抖,生平頭一回,感覺到幾欲落淚。
“將軍始終謹記父親教誨,無論遭遇什麽,都摒棄私心以國家社稷為重,可在即將被逼死時,他還是朝皇帝射了一箭。”
“阿彌陀佛……”老住持微頷首,“那位皇帝應當隻是受傷吧?”
“是,將軍沒殺他,那箭避開了要害。”
“如此,將軍也是仁至義盡了。”
溫隨卻說,“若我是將軍,我倒希望自己的箭術不要那麽準。”
不準,就可以任由老天來裁決那昏君生死。
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他不怕。
死,就算怕也死了千百回。
他隻是真的恨,恨不能一箭殺了那人。
他更恨自己,優柔寡斷,前後矛盾,仇沒報得,還換成自己死不瞑目。
而那口口聲聲學來殺敵報國的弓箭,最後竟也釘在他誓死效忠的帝王身上。
忠君報國,忠君報國。
到頭來是個什麽!
溫隨唇角泛起一絲冷笑。
“大師,我佛普度眾生,像將軍這樣的人,死後能有佛肯度他麽?”
老住持沉吟片刻,“佛度萬物,但老衲以為,將軍並不需佛度。”
他道:“因為將軍已然自度。”
“自度?”
“正是,那支射偏的箭。”
老住持看著溫隨,“如你所說,若你是將軍,你會寧願射不準,可他偏偏就射準了,所以那支箭是將軍的選擇,既是懲戒,也是超度,將軍在超度自己,超度仇怨。”
他手裏的佛珠發出輕微一聲劈啪,像燭火裏火星一刹,隻一下,似叩在人心。
“一切怨憎會,萬般皆念起。既往之,莫追究,凡事皆有因果,可以困宥的從來隻有己身,而非旁人。”
“……”
從禪房中走出來時,溫隨看到席舟坐在石桌旁,什麽也沒做,就靜靜地等他。
庭間木魚陣陣,鍾音徐徐。
那棵大楓樹的葉子落了滿地,小和尚在樹下抱著掃帚打盹。
仿佛這就是一個普通的清晨。
席舟沒問溫隨跟住持講了什麽,溫隨也沒問席舟怎麽找到的這裏。
世上哪那麽多湊巧,溫隨不用猜都知道,此行是席舟有意。
那天在家樓下,他和溫從簡說話時,席舟就在場。箭館那麽多回,溫隨也從未掩飾過對那把弓的關注。
席舟這麽細致的人,隻不知他費了多少心力才打聽到這第三把弓的去向,連溫從簡都不知道的……
或許是問的閆明生,但席舟能想到這件事已是難得。
“汗落了別著涼。”
他提醒他把拉鏈拉好,剛剛來時走得熱,溫隨將外套敞開了。
席舟又遞來一片楓葉,說是在樹下發現的,楓葉橙紅很是好看。
兩人後來往山下走,山間風清,溫隨手插在兜裏,摸著那片葉子,似有所悟。
一葉可以知秋,一葉也能障目。
其實就這麽簡單的道理,隻是悟道易,做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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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時候遇到點小波折,山門的共享單車被人掃走了,席舟的車還在,又不能丟下它直接打車。
最後權衡的解決辦法是,溫隨坐車後座,席舟載著他去找最近的共享單車。
溫隨第一次這樣坐車——應該是第一次,因為沒有“肌肉記憶”感,十分不習慣。
席舟據說也是第一次載人,能感覺得出,這車騎得並不太穩。
溫隨努力抓緊車座,兩個男人擠一輛小破車,路上吸收了一大波關注度。
可老天爺偏喜歡開玩笑,還一直沒找到共享單車,就這樣從起點一直騎到終點。
民宿門口宋啟輝看見,都驚訝得很。
按理說應該直接去箭館或者回家,溫隨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來民宿。
宋啟暉好像特意等在那的,聽他倆一說話,溫隨才明白是席舟又約了摘菜。
“今天爬山辛苦,給你好好做頓飯,想吃什麽?”
溫隨還沒回答,席舟擺擺手指,“沒有隨便,對你隻有一個要求,不能隻挑青菜。”
進菜棚前,他還在強調。
溫隨從來無所謂,席舟卻惦記這件小事,正兒八經考慮如何“糾正”他的挑食行為。
“你這年紀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飲食結構一定要更豐富。”
“現在菜有了,一會兒我們再去抓隻土雞來燉湯,你太瘦,得多攝入蛋白質,身體會更有力氣。”
更有力氣……
溫隨越聽越覺得席舟這語氣熟悉到不對勁,他莫不是真將自己當那些小學員了。
比如,什麽“核心要穩,手臂才更能使出勁兒”之類的。
溫隨最後也沒搞明白,自己為什麽不直接開口拒絕,但就是這樣,奇奇怪怪出了菜園又進雞窩。
本以為菜園已經夠超出想象了,沒想到這個世界的雞窩比人住的房子還寬敞。
散養的雞群在成片的竹林裏踱步,竹林應當是移栽來的,整體不太高長勢卻很旺盛,疏密有致自成一景,若非頭頂也有片棚子,會誤認為這是在真正的山林。
席舟擼起袖子就開始抓雞,全無教練包袱。
一陣熱鬧翻騰的“咕咕咕咕”之後,等他再出現,手裏已經拎了隻撲扇翅膀的大花雞。
“麻煩幫忙處理一下,多謝。”
將雞交給服務員,席舟隨意拍拍身上沾的羽毛,像是想到什麽,忍不住笑了兩聲,“我小時候在老家,有個外號叫‘雞見愁’。”
溫隨皺眉。
席舟見他那副表情,更忍不住,抿著嘴直搖頭,勉強控製唇角上揚的幅度,“很難聽是吧?我也覺得太難聽了。”
“走,去門口茶室等。”
他邊脫下手套和鞋套,邊提起蔬菜袋子,跟溫隨往外走。
“你知道那外號怎麽來的嗎?因為我總愛抓我外婆家的雞,真正自然放養的雞。”
他用空著的手比劃了一下。
“就是整片山,既有竹林,還有些別的果樹,總之就是很大很大的地方,可以山上山下隨便跑的那種。”
隨便跑?
溫隨將信將疑,那不會跑丟嗎?
“不過就算隨便跑,那些雞也都會在傍晚日落前回來,自己進雞棚過夜,因為外麵地裏雖然能抓到蟲子,但人種的玉米穀子才是它們最依賴的,就像我們吃飯,肉、蔬菜、糧食都要攝入,糧食每天需求量最大,是一個道理。”
“咳好像又扯遠了……”席舟清了清嗓,仿佛隻是在不經意間解答誰的疑惑,又將話題轉回原點。
如同那次摘菜時突然提醒他脫外套一樣,自然到挑不出任何不妥,除卻每次時間都恰好到不可思議。
溫隨覺得自己好像總在無形中被席舟照顧。
而席舟仍在繼續講他小時候捉雞玩的事,“山上當年沒有幾戶人家,就我一個半大小孩,因為無事可做,逮著那些雞就愛追著跑,先扔把糧食引回來,然後就衝進去抓,抓到了又放走,換一隻再抓,以至於那些雞見著我就跑,後來給玉米都不敢來。”
兩人走路步伐不快,他說得也比平常更慢。
似乎被自己的童年糗事逗笑,想笑又先瞥了眼溫隨,大概聽者表情不太捧場,於是隻能要笑不笑地抿了下嘴,悠悠長長道,“再後來我就隻能去禍禍山腰鄰居家的雞,當然時間長了也一樣,不過漸漸地我就這樣臭名遠播了。”
後麵的席舟沒再說下去,過一會兒溫隨才回了個不鹹不淡的“哦”字。
席舟也頓了兩秒,“在想什麽,這麽出神?”
溫隨一愣,“沒有。”
可能他的反應任誰都會覺得是在冷場,但席舟竟然看出他是在認真想事情。
溫隨沒承認,同樣他也沒注意到,原本對這些閑話家常的事並不感興趣,但因為席舟剛剛那些話,他好像不知不覺就被帶到某種天地寬廣的想象中去了。
想象一群雞在竹林裏閑庭信步,時而地上啄一啄,時而歪頭咄咄羽毛,與世無爭歲月靜好。可就是這麽安寧的畫麵,卻被突然闖入的孩子打破。
那孩子明明生得正派,性格卻調皮搗蛋,大概那些雞也以貌取人看走了眼,原本歡天喜地迎上去搶食的,哪知落個自投羅網。
瞬間雞群躁動雞毛紛飛,母雞們都嚇得四散奔逃,公雞則被追得七彎八拐,跑著跑著大概兩腿一軟還能突然打幾個踉蹌。
最後,慘兮兮落入小孩魔掌……
溫隨麵無表情的臉上,唇角不自在地抖了一下,又飛快掩飾過去。
於是就出現了那句幹巴巴的回答,“沒有。”
席舟笑著偏過頭,輕推眼鏡,“我那時候就四五歲,好多事情都記不清了,這些也是後來我外公告訴我的,都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忽悠我。”
溫隨不由自主看向席舟,似乎想從這位正氣逼人的教練身上找到一點“雞見愁”的影子,以證明是不是忽悠。
“怎樣?”席舟的笑裏微帶調侃。
溫隨:“……不怎樣。”
“什麽不怎樣,不會在說我家的竹林雞/吧?”宋啟暉從後麵過來。
他手裏拎著殺好的雞,追上兩人,席舟笑道,“竟然勞動宋老板親自動手?”
“那可不,”宋啟暉將袋子遞給席舟,“打算燒雞還是燉湯啊?”
“燉湯,大補。”
“那敢情好!”宋啟暉對溫隨推銷,“我家的竹林雞煲湯是一絕,保準你喝了一回還想來二回,主要是真的散養雞,現在很難找的。”
席舟笑著附和,“是是。”
宋啟暉不給麵子道,“你這語氣怎麽回事,還嫌我說多啦?”
席舟:“不敢不敢。”
宋啟暉作勢生氣,跟溫隨告狀,“這人,後院雞棚裏那片竹林都是他種的,點子也是他想的,你看看他這態度。”
席舟捂臉,笑得都不說話了。
溫隨這才知道,那片竹林原來是席舟……
真看不出,這人竟還童心未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