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顧碎洲在最一開始不知道窸窸窣窣鬧騰了什麽後, 就沒了動靜。

沈非秩聽著他逐漸老實,終於進入了淺眠,還做了個夢。

他不常做夢, 就算偶爾做, 也是一些很不切實際的荒唐夢。

像今天這樣夢到過去的情況, 實在罕見。

可能是顧碎洲問得那個問題打開了他的記憶閘門,沈非秩夢到了他第一次殺人的情景。

那是個喪屍世界,他還很年輕, 沒有現在那麽多的經驗和手段。

小世界的氣運之子即將被殺死,他被強行投入位麵, 要代替氣運之子逃亡, 直到救援隊來救他們。

真實的喪屍世界根本不像電影和小說中喜憂參半跌宕起伏,隻有數不盡的恐懼絕望, 和不絕於耳的哀嚎慘叫。

沈非秩從來沒有那麽狼狽過, 摸爬打滾吃生肉喝泥水什麽都幹了。

兩年過去幾乎快要精神崩潰, 最後躺在泥濘中等待救援隊到來。

意外就在這時候來了。

小世界的關鍵節點是必須發生的, 但因為氣運之子換了內芯, 很多細節都會有出入。

早些時間因為他心軟沒有燒掉的隊友屍體變成了喪屍,正用一個無法想象的速度朝他奔來!

沈非秩瞳孔驟縮。

對著那張相處一年的臉, 他無法下手。

但他又知道, 如果放任他攻擊過來, 自己會死還不算什麽大事, 重要的是,連著這個世界都會崩塌。

他沒有辦法, 隻能放空大腦的感性思維, 把身體控製權交給肌肉反射。

胳膊迅速抽出, 尖銳的長木刀狠狠刺激了喪屍的腦袋, 從額頭貫穿至後腦勺。

喪屍死了。

或許用死形容一個喪屍並不嚴謹,但對於沈非秩來說,這和殺人無異。

渾身都淋上了腥臭發酸的血液,潔癖如他卻恍若未覺。

隻是靜靜跪在原地,直到直升機嗡嗡到來。

世界關鍵節點達成,沈非秩即將離開。

他的意識飄在半空,看著地上那個扭曲且醜陋的屍體,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自己是個為了活著而活著的人。

但事實上,他或許隻是為了別人活著而存在,而做到這點,就必須拋開一部分人性,或是善良,或是慈悲,又或是良知道德……

那些都是人類寶貴的組成部分,卻不是他應該擁有的。

他不能讓寶貴的人性成為可能毀滅世界的刀。

沈非秩的夢直到他徹底離開那個喪屍世界,跟掐準時間一樣,準點睜開眼睛。

人在睡眠很淺的時候,頭腦的邏輯思維部分會漸漸蘇醒,有些人願意主動醒來,也有些人明知道在做夢,卻還是願意留在裏麵待一會兒。

沈非秩一般是前者。

這次卻難得放縱,做了後者。

他揉了揉發酸的脖子,無聲歎了口氣。

年輕時候的他中二病沒過,天天為了拯救世界自我犧牲,經過社會不停毒打,才慢慢改正了過激的自我毀滅傾向,變成現在這樣。

沈非秩算著時間摘掉眼罩耳機,晃了晃旁邊耷拉著腦袋睡得不省人事的顧碎洲,粗魯地扯下他的耳機。

“醒醒,快到地方了。”

顧碎洲哼唧兩聲,軟若無骨的手下意識就要往他身上扒。

沈非秩額角青筋暴起。

這小兔崽子愛粘人的毛病什麽時候能改改?

他變爪為掌,對著這人後腦袋一拍,言簡意賅:“醒。”

顧碎洲一抖,睜開了眼。

沈非秩:“……”

他的單音節字是有什麽魔法嗎?

顧碎洲迷糊睜眼,剛想熱情地跟沈非秩打個招呼,就感覺脖子一抽:“嘶!”

“又怎麽了?”沈非秩問。

顧碎洲尷尬:“好像落枕了。”

沈非秩:“……”

下飛梭後,萊阿普頓和導遊兩人的活力四射,和後麵兩個沉穩到八方不動的祖宗,形成了鮮明對比。

沈非秩本身就不喜歡鬧騰,顧碎洲是因為落枕。

好在導遊是專業的,就算一個人也很能活躍氣氛。

“帕十彌的海是網紅景點,這裏的海水是綠色的,無汙染無公害,去年還入選了聯盟最美十大自然景觀之一……”

“很久之前有位林業學家來這裏旅遊,順著海邊走進森林裏迷路了,聯盟找了三四年都沒找到,還是他自己走出來的。”

“那片森林沒人去過,他能活著出來簡直就是奇跡。更讓人不敢相信的是,他還帶了很多聯盟未曾收錄的植物出來,直接造福了我們的草藥原材料發展。”

“為了紀念他,聯盟就在帕十彌的一級環境保護區建立了星際最大的培育藥園,那裏是白蒔草產量最多的地方。”

三人原本聽得昏昏欲睡,等導遊最後這三個字出來,瞌睡立馬煙消雲散。

顧碎洲和沈非秩對視一眼,轉而看向導遊:“我們這次的行程有那個藥園嗎?”

導遊看他們好不容易提起興致,連忙道:“這個藥園不是一般人能進的,我們就算去,最多也隻能遠遠在圍牆外轉一圈,隔著生化玻璃看看,這個意義不是很大,我就沒列入行程。”

顧碎洲彎了彎眼睛:“那您改一下行程可以嗎?就算隻能遠遠看一眼我們也認了。我哥就喜歡研究這些藥材,不去一趟實在不甘心啊。”

沈非秩沒吭聲,默認了他的說法。

導遊也爽快:“行,藥園在山上,我現在就去預約纜車。”

事實證明,貴的導遊有貴的道理,很快,他們的門票就下來了。

纜車都是雙人座,每個座都需要實名認證,以防半路出意外找不到受難者家屬。

就在顧碎洲刷完卡理所應當地要跟沈非秩排排坐的時候,卻被工作人員一把拉著,丟去了後麵那排。

顧碎洲:“?”

工作人員看穿了他茫然的眼神,不讚同道:“你小子,就算跟哥哥感情好,也不能打擾你哥談戀愛啊。”

顧碎洲“哈”了一聲,下意識朝著沈非秩和萊阿普頓那看去。

萊狗剛刷完卡,進來後把他從工作人員身邊拽過來,小聲道:“我剛給人家說,我跟沈哥正在曖昧期,希望他給我們排在一起。”

顧碎洲:“?”

“你倆報名用的假身份不是親兄弟嗎?我就特意給工作人員說了一聲。”萊狗渾然沒察覺他的臉色,“你放心,你的美人計一定能實施成功!爭取這次一石二鳥,你搞到貿易記錄,我搞到沈非秩!”

顧碎洲:“……”

他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偏偏這個沒眼力見的還一臉仗義地錘錘他肩膀,給了他個“放心”的眼神,然後扭著腰朝沈非秩那走去。

沈非秩一回頭,看到的就不是之前那張熟悉的臉:“怎麽是你?”

萊阿普頓靦腆道:“顧碎洲剛剛要跟我換座位,說想問問導遊一些別的事,讓我來陪你。”

沈非秩不疑有他:“那你坐裏麵吧。”

纜車是個半包式的小箱子,靠裏的位置就是給一些膽子不大的人設計的。

沈非秩知道麵前這是個Oga,非常紳士地主動提了出來。

萊阿普頓心髒被擊中,感動地看了顧碎洲一眼:【兄弟!你哥真好!】

顧碎洲正在扣安全扣,見狀和善笑了笑。

導遊看著他手裏變形的扣子,咽了咽口水:“顧、顧先生,你扣子碎了。”

“嗯?”顧碎洲低頭一看,那安全扣還真是已經徹底變形,沒法扣上了。

但這會兒纜車已經要出發了。

導遊立刻就要舉手示意。

但當事人卻淡定地壓著他的手放了下來:“沒事,就這樣吧。”

導遊:“?”

什麽玩意兒?怎麽就這樣了?這人不要命嗎??!

他甚至都沒反應過來,纜車就已經出發,朝著幾乎顛簸90°的軌道上行駛。

顧碎洲死死抓著身邊的杆,愣是靠著臂力沒掉下去。

導遊驚駭;“你到底是憑借什麽撐到現在的?真的不需要我喊人嗎?”

“不用,等會兒你下去,也別給沈……我哥,說你知道我安全扣壞了。”顧碎洲囑咐道,“就裝作完全不知情的樣子。”

導遊看他確實沒有生命危險,漸漸放下心,恍然大悟:“我懂了!”

顧碎洲瞥他:“你懂什麽了?”

“你不喜歡你未來嫂子是不是!”導遊一臉的“我懂你”,“你肯定是為了拆散那個家才做到這個地步的!”

顧碎洲:“……”

旅行社看到他們的信息也是假身份,看著“弟弟”對“哥哥”如此做法,這個猜測也算合理。

“但是我給你說啊小兄弟,你跟你哥感情再好,你哥最後肯定也要成家,親情和愛情占有欲是不一樣的,你最好慢慢學會放手,不要幹預你哥的感情問題……”

導遊就是導遊,這嘴是真能說。

顧碎洲被說得腦袋嗡嗡的,不耐煩打斷:“誰給你說我們是親情?”

導遊一愣:“啊?”

顧碎洲懶得解釋那麽多,幹脆指了指自己,語氣非常狂妄:“我對我哥,骨科,懂?”

導遊:“?!!”

顧碎洲:“能閉嘴了?”

導遊瘋狂點頭。

我靠!吃到瓜了!

顧碎洲終於得到清閑,滿意地收回視線。

“別給我哥說啊。”

纜車全程兩小時。

沈非秩一邊百無聊賴欣賞風景,一邊跟萊阿普頓有一搭沒一搭聊天。

“沈先生,我們要上山,那今晚酒店就要重新定了。”

他點點頭:“導遊會解決。”

纜車顛簸了一下。

萊阿普頓嚇得瞬間抓住他胳膊:“沈、沈先生!”

沈非秩皺了皺眉,不悅地看著自己被抓住的胳膊。

可Oga慘白的臉色不像裝的,他隻得忍了下來。

“恐高?”他問。

“嗯。”萊阿普頓勉強笑笑。

他沒說謊,他是真恐高。

沈非秩忽然想起,在原劇情中,萊阿普頓臨死前去過長玉雪山旅遊。

長玉雪山海拔很高,地勢險峻,恐高的人絕不可能主動去這裏旅遊,那就說明,原劇情中肯定有人約他去,這個人他一定還很熟悉。

莫名的,沈非秩就想到了顧碎洲。

從現在的情況看來,萊阿普頓唯一一個熟悉的人不就是顧碎洲嗎?

他不動聲色斂起眉目,卻沒有分毫懷疑顧碎洲。

比起顧碎洲殺死了他,他更傾向於,這人和顧碎洲熟悉所以被殺死了。

那小子雖然混賬,但不可能幹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後麵防範的重點看樣子要放在藺隋和沈家身上了。

看著從口袋裏掏出小盒子的萊阿普頓,沈非秩問:“這是什麽?”

“口香糖,嚼一嚼分散注意力。”萊阿普頓說,“沈哥來一個嗎?”

沈非秩看著小盒子上麵的圖標:“咖啡味的?”

萊阿普頓紅著耳朵道:“對啊,我按照你的喜——”

沈非秩:“不用了,我不喜歡咖啡。”

萊阿普頓:“?”

他愣了好一會兒,幹巴巴“哦”了一聲。

隱約的咖啡味讓沈非秩皺了皺眉:“你跟顧碎洲怎麽認識的?”

“我是孤兒,出去討飯吃差點被人打死,後來被洲哥救走了,從那以後就給他當牛做馬嘍。”

萊阿普頓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一點不情願。

沈非秩點點頭:“他還挺善良。”

他不再多話。

因為顧碎洲如果不想告訴他什麽,肯定事先給這孩子打好招呼了,問了也沒用。

萊阿普頓正在心裏琢磨著,萬一等會兒遇到回答不上來的該怎麽應對。

可旁邊那人卻腦袋掉了個方向,沉默不言對著外麵看風景了。

“……”

操,這哥們真是不按套路出牌。

後麵的路程全程都很安靜。

萊阿普頓平時話多且密,膽子還大,但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沈非秩不凶還紳士,但他對著這人就是有點害怕。

也不知道顧碎洲怎麽做到在這人麵前肆無忌憚作死的。

他忽然意識到,美人計的實施難度比想象中要大很多。

纜車很快到地方。

這是一個中轉站,等會兒要換成升降電梯上去,還是兩人一間。

沈非秩幫萊阿普頓解開安全扣,一邊伸手扶他,一邊轉頭望向後方。

後麵那個纜車廂晃晃悠悠到站,剛一開門,裏麵就跌跌撞撞摔下來一個人影!

對。

是摔。

沈非秩驚了驚,大步走上前。

“顧碎洲?”

他動作太突然,準備扶他胳膊的萊阿普頓一個沒著力,差點趴地上摔個狗啃泥。

“……”他心情複雜地望向那兩人。

顧碎洲。

你個狗逼在作什麽妖?!

沈非秩之前就問過顧碎洲恐不恐高,得到的是否定回答,那現在這是什麽情況?

他單手把人拎起來:“你怎麽了?”

手中的胳膊軟趴趴的,顧碎洲淚眼汪汪抬頭看他,臉色慘白嘴唇發紫:“沈哥,我安全扣壞了。”

沈非秩愕然:“你剛剛就這麽抓著杆撐到這的?”

顧碎洲瞧上去委屈死了:“嗯!疼死我了!”

他晃了晃無力的胳膊,哽咽道:“感覺快脫臼了。”

“不廢就該謝天謝地了。”沈非秩有些無語,這人胳膊前不久才受過傷,這次簡直是傷上加傷。

“安全扣開了,怎麽不按緊急按鈕?”

顧碎洲撐著他肩膀站起來:“我嚇得忘記說話了。”

“之前也沒見你膽子這麽小。”沈非秩當然不信他的鬼話,但也懶得深究,側目看了看旁邊一臉空白的導遊,“你怎麽也不按緊急按鈕?”

“啊?啊,對不起對不起沈先生,這個……”知道“內情”的導遊磕磕巴巴,緊張地看了眼顧碎洲。

顧碎洲暗道沒用的東西,哼唧道:“我沒給他說。哥,你別瞪他了,好不容易請的導遊再被你嚇跑了怎麽辦。”

“合著還是我的錯了?”沈非秩差點氣笑了。

他怎麽可能看不出導遊的異樣?兩人一唱一和在這演戲呢。

果然,還是得親自把某人帶在身邊才能省心。

雖然不知道這小兔崽子搞什麽名堂,但他胳膊受傷是真,離開視線一秒都會出事,鬧騰地令人心煩。

沈非秩抬了抬手,示意工作人員:“這個安全扣壞了,麻煩你們回來檢查一下。還有,我們想換一下座位,等會兒我跟這個小孩一個電梯廂。”

工作人員被安全扣嚇到了:“安全扣?!沒受傷吧?”

“沒事的姐姐。”顧碎洲朝她甜甜地笑了聲。

“沒事就行,我等會兒聯係上麵的醫院給您再做個檢查!”工作人員長呼口氣,“換座位沒問題,沈先生是吧?來這邊簽個名字重新認證一下吧,小帥哥在這等著就行。”

“好的。”顧碎洲笑眯眯對沈非秩揮揮手,等那身影消失在檢票處,才換了個姿勢抱臂站著,完全看不出剛才的柔弱無力。

前來湊熱鬧的萊阿普頓一口氣哽在喉嚨裏,壓低聲音問:“你什麽情況?!”

“萊狗,”顧碎洲用同樣的聲音回他,“給你說哦,我後悔了。”

“?”萊阿普頓沒反應過來,“什麽意思?”

“意思是,讓你去勾/引他,我後悔了。”顧碎洲輕聲道,“美人計還是要用的,但是呢,主角換成我,懂了嗎?”

萊阿普頓不太懂:“你到底在想什麽!”

顧碎洲眯了眯眼,心情很不錯的樣子:“也沒什麽,就是想扒他衣服。”

“我操!”萊阿普頓眼珠子差點瞪出來,這叫沒什麽?!

“顧碎洲,你不要命啊!不是,你著想法也太危險了,稍有不慎沈先生能把你腦殼打掉信不信?”

“那又怎樣?他的襯衫,我扒定了!”

萊阿普頓是真覺得這世界玄妙了:“你是不是喜歡他?”

“不喜歡。”顧碎洲答得不假思索,“隻是他可能對我很重要。”

現在他有八成的把握可以確定,沈非秩就是他找了十年的人。

隻是不看到那個十字傷疤,不敢說百分百。

萊阿普頓麵露懷疑:“真的?怎麽感覺你怪怪的呢?”

“你想多了。我對沈非秩,現在就像是……”他找了個形容詞,“就像是你對我一樣,感恩的心。”

“嘖。”

“嘖個屁。”顧碎洲說,“之前讓你查的人別查了,換個東西查。”

“啊?換什麽?”

“沈非秩十歲之前的信息什麽都查不到,我懷疑是被什麽人刪了,你幫忙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哪怕一點都行。”

萊阿普頓隱隱察覺到了什麽:“難不成——”

話沒說完,顧碎洲看著辦完事回來的沈非秩,反應迅敏身子一軟:“嘶!沈哥,腿好像也撞著了,超級疼~”

萊阿普頓隻覺得麵前身形一閃。

沈非秩就木著臉拎著這人後頸衣服拽起來了:“真廢。”

動作一點都不溫柔,甚至可以稱得上嫌棄和粗魯。

但他愣是從顧碎洲臉上看出了滿足。

萊阿普頓:“……”

兄弟,感恩的心,何至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