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哨兵們的視力和聽覺都很好, 哪怕來犯者悄無聲息地靠近,他們也都很快就發現了。
在遠處,海岸邊, 悄悄潛伏而來了一群強大的哨兵。
等到發現的時候, 那幾個身影已經遠遠地站在了那裏,封住了他們的退路。
海底,更有一個十分強大的家夥, 不知道什麽時候, 已經遊動到對哨兵來說很近的地方了。
沙南灣是月牙形的海灣, 那幾個身影站在海灣最深入海的部分。
他們威壓強大,全是高級別哨兵。或站或蹲, 雙眼亮著戰備狀態下冷冷的瑩輝。
海水中倒映出哨兵精神體們漆黑寂靜的影子。
哨崗裏麵的老兵都知道, 在汙染區內行走,有時候最危險的不是那些怪物,更大的危險可能來自於自己的同類。
特別是在你尋找到了寶物, 又不小心被人發現的時候。
這裏是黑暗森林,神靈寂滅之地。人命在這個沒有律法也毫無監管的地方,顯得格外廉價。
“都是好手, 裝備也強。”大虎壓低聲音對小鳥說, “和我們不一樣,像是從白塔過來的。”
“特別是水下過來的那個。”大虎脫下外衣,“你盯著上麵, 我下去照看一下。”
化為斑斕猛虎的哨兵潛入水中。
小鳥按著腰上的槍, 死死盯著水邊的那幾個人。
我們不是他們的對手。
不隻是因為對方強大的精神力上帶來的威壓, 更因為那些人身上配備的武器。
那些人攜帶的, 是清一色的電子脈衝槍, 和他們手中需要填充子彈的槍械, 是不同時代的產物。
白塔的哨兵遠遠強過地方兵是所有人的共識。最主要是他們在帝國強大的經濟支撐下,配備了從各地收集上去的舊日最強武器。
站立在海邊的那些人,距離看上去還很遠,但對於哨兵的速度來說。已經是幾乎無法靠逃跑擺脫的距離了。
以小鳥的視力,可以看見水邊那些人輕鬆而冷漠的眼神,嘲謔勾起的嘴角。
想必那些人也可以看見她如臨大敵般緊繃的狀態,甚至能看到她額角流下的冷汗。
海底的小牧徹底慌了。
在海底的時候,他的感知能力異常的敏銳。
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在海洋的深處,有一隻龐然大物在向他靠近。
無聲無息,速度驚人。
不過幾個呼吸,就逼近了自己,快得像深海中的一隻幽靈。
那是一個哨兵,小牧見過很多強大的哨兵,但他還是第一次感受到這樣的強者。
那位哨兵鋪天蓋地的威壓浸染了整片海,讓他幾乎連逃跑的念頭都無法升起,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還幼小得可憐。
偏偏那哨兵的精神體還是海豹的天敵。
天呐,那竟然是一隻虎鯨。
虎鯨獨特的鳴叫聲順著海波的湧動傳來。
激得他尾巴發軟,幾乎快要瘋了。
逃不掉了。
被盯著上了。
我是不是該乖乖求饒?
完了,他幾乎已經看見那漆黑巨大的身影了。
【沒事的】
【別怕】
【到船上來】
那個時不時在腦海中響起的聲音,這個時候再一次響起,就像是救命稻草似的,一下安撫了他驚慌失措的心。
小牧看見了已經離自己很近的船底,看見從水麵上下來接他的虎哥。
小海豹重新鼓起勇氣,用全身力量,拚命向海麵遊去。
幾隻巨大而神秘的觸手浮現在他四周的海洋中,保護似地圍著他,把他和隻從水中逼近的巨大陰影隔開。
觸手?哪裏來的觸手?
明明是神秘又古怪的生物。但小牧莫名就有一種安心的感覺。
這些沒見過麵的生靈竟然帶給他一種安全感。
就好像它們陪著他走過一路,和他說過話聊過天一樣。
海豹少年高高躍出海麵,啪一下跳進自己人的船艙裏。
林苑遞給他一條毛毯,他把毛毯裹上,恢複人形從毯子裏鑽出腦袋。
看見身邊站著的全是全副武裝的自己人,看見了林苑那張平靜的臉,才終於從瑟瑟發抖中平複了一點。
林苑和他的共享視角已經結束了。他還是下意識地去尋找那位向導姐姐。
那位姐姐正坐在船櫞,伸腦袋看著水底,仿佛她知道漆黑的海底有著什麽樣的龐然巨物,但她並不感到害怕,隻是有一點好奇而已。
這會兒稍微平靜了一些,小牧想明白了剛剛是怎麽回事。
那些最後出現,護著他的觸手是林苑姐姐的精神體。
原來,向導們也會有那樣強大到令人安心的精神體。
他心中還一直以為,向導們隻能擁有一些柔軟可愛的小動物。
不,林苑姐姐的精神體……們,也非常的柔軟可愛,隻不過稍微巨大了一點。
小牧其實也是知道的,他看過很多帝國經常播放的,關於向導的廣告和影視作品。
他知道向導的精神體可以安撫哨兵,但並沒有多大的戰鬥能力。
身為帝國的哨兵,從小他被告知哨兵有保護柔弱向導的責任。
沒想到,今天他卻被一位白塔來的向導給保護了。
想起自己在海裏被嚇得瑟瑟發抖的模樣,自尊心很強的少年慚愧地紅了麵孔。
但他又不得不承認,在那一刻,在自己被強大的哨兵壓製到幾乎想要投降的時候,巨大神秘的觸手們的強勢幫助了他。
它們在水中搖搖指向敵人的姿態,帶給他無限的安全感。
幸好那隻虎鯨在最後停了下來。
奇怪,那隻強大的虎鯨為什麽會停下來,沒有對我們進行攻擊?
……
海底,天空的星光透過海麵,細碎地交織在虎鯨黑色的脊背上。
潛行在海水中的倪霽看到了一隻小小的海豹。
那甚至還不是一個正式的哨兵,隻是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
雖然還隔得很遠,但是他的感知能力在海底是無人可及的。
他甚至不用強化視覺,就可以察覺到,那個男孩懷裏抱一個木頭盒子,從遊輪裏出來,搖擺著海豹寬厚的尾鰭,正開開心心地往上遊去。
“幹掉他,拿到老師要的東西。”譚樹的聲音從潛水耳麥中傳來,“我們會解決他的同伴。”
事情稍微有一點麻煩。男孩懷裏抱著的這個盒子,可能就是曹俊民特意讓他們幾人大老遠從白塔跑過來尋找的東西。
五號汙染區發現了瑪麗號沉船。
這艘在海底沉睡多年的舊日船艦裏攜帶的東西,貌似已被探險隊們搜刮一空。
但它真正攜帶的,最貴重的東西,還沒被人挖掘。那是一盒子古老稀有的能量石,收在船長臥室某個極密的地方,目前這個消息隻有白塔高層的少數人知道。
沒人想把這個消息上報帝國。大家的小心思是各使神通,把這些罕見的珍寶悄悄籠進自己的腰包。
曹俊民想要以此在新靠山麵前豎立形象。對這個盒子裏的東西,是誌在必得。幾乎派出了他手裏麵戰鬥最強的精銳人員。
就這麽巧,有人比他們快了一步。
卻也不巧,這些人還沒來得及走脫。
倪霽知道這個世界上很多不平之事,如今的他都已經看淡了,不再是校園裏那個熱血又衝動的年輕人。但有些事,隻要他不想碰,就絕不會去沾。
比如用一個男孩的命,去鋪曹俊民晉升的路。
稍微嚇唬一下,把東西拿過來就好了。
就在他想要靠近的時候,驚慌失措的小小海豹四周,海水湧動起來,海水的暗流之中突然出現了一種讓倪霽心驚的熟悉感。
像是暗夜裏突然綻放的花,又像是鬼神從那隱秘之地伸出了他們的手。
觸手們突然出現,以拱衛的姿態護住了慌不擇路的小海豹。
它們巨大,強勢,齊齊對著他的方向,擺出警告的姿態。
是她?那個向導。
倪霽在海中慢慢停住了。
這樣的巧?
就在兩日前,他和她還在雲海之中並肩戰鬥。
但現在,當時守護在自己身邊的觸手,護著另一個哨兵,尖銳的頂端齊刷刷朝著自己。
對自己擺出了攻擊的架勢。
這本來,也算是很正常的事吧。
並肩戰鬥過的朋友轉眼變成敵人,對倪霽來說不算是什麽稀罕事。
譚樹也曾是他並肩戰鬥過的兄弟。但現在的譚樹正處心積慮想要殺了他。倪霽對此並沒什麽感覺,隻覺得有點惡心。
更何況,他和那個女孩本來也不曾有過什麽真正的交情,他們甚至連完整的一句對話都沒有過。
隻是,隻是那些觸手盤亙在海底,向對待敵人一樣,嚴厲地指著他的時候。
倪霽的心中,莫名湧起一點難過的感覺。
像有一個很柔軟的地方,被那尖銳的觸手尖狠紮了一下,管不住地就覺得難受。他本來以為自己心底,早已經沒有那種地方了。
如果我非要和你對著幹,你又能怎樣?
倪霽眯起眼睛,心底莫名升起一點怒氣,知道沒必要,卻沒能控製住情緒。
手背某一處的皮膚莫名地癢了起來。
如果是和那個人……
他意識到如果自己那樣做,那個人可能會狠狠地給自己來那麽一下,和上次一樣,這回不一定是抽在手背。
巨大的虎鯨停住身軀。
他沒再繼續前進。半身化為人形,向上遊去,浮出水麵,在波濤起伏的海麵上,露出了半個腦袋。
波紋湧動的大海上,他看到了那個向導。
那人坐在一艘小船上,在漫天的星光底下,在離自己不遠的海麵上。
她被好幾位哨兵小心地護在中間,好像剛剛才發現自己,臉上露出了一點點驚訝的神色。
……
林苑看見了浮出水麵的那個哨兵。
原來是那個人,這麽的巧。
哨兵從海底浮出水麵,濕漉漉的頭發,水珠子越過下顎的線條,沿著喉結往下流。
海麵上,隻露出他的腦袋,透過海水隱隱約約地可以看見一點身軀上的黑色斑紋。
但是莫名其妙的,林苑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好像根本不用看,她就知道海麵下看不見的部分是什麽,那裏有漂亮的黑背,流暢的線條,和一條光潔的尾巴。
也不知道為什麽,莫名這樣地熟悉,就像是曾經親手撫摸過一樣。
這個哨兵很奇怪,每一次見到他,林苑都會有一種既新奇又親切的感覺。
明明他們甚至沒有正式說過一句話呢。
但好像又已經彼此很熟悉了。
上一次的時候,也就是在兩天前,在天空中的那艘飛艇上,林苑聽見過這個人張狂的笑聲。
他哈哈笑著從高空直接跳下去,一刀切開怪物巨大的頭顱,是一個當之無愧的強者。
那時候那樣的笑聲讓人愉悅。
這一次見麵的時候,他卻從海底幽幽遊上來,也不打招呼,遠遠地看著自己。
林苑隱約覺得自己探索到了一種古怪的情緒,一種名為“幽怨”的人類複雜情感。
就好像是一個被王子辜負了的人魚公主,看著王子所在的船委屈地快要哭了。
林苑覺得一定是自己搞錯了。觸手們最近有點不靈敏,時常給她帶來點她理解不了的東西。
“你們剛才欺負他了?”林苑悄悄問自己的精神體。
【沒有】
【是你下達了第一指令,保護海豹】
【我們執行第一指令,都沒來得及注意大魚】
【啊,是大魚】
【大魚,讓我看看。】
【我直接一個嗨】
【小魚好像心情不好】
【沒事,一會就擼得他……啊呸,是誰捂老子的嘴。】
林苑的觸手們吵吵鬧鬧的時候,哨兵們的小船已經靠到岸邊。
對他們來說,如果要戰鬥,陸地是更好的選擇。
那位浮在水中,異常強大,但偏偏既不逼近又一直陰惻惻地看著他們的那個家夥,實在有些令人害怕。
“居然能在汙染區遇到向導,這還真是一件稀罕事。”守在岸邊的譚樹朝著下船的哨兵們露出一個笑容,“沒必要這麽緊張。看在白塔裏出來的向導份上,我們也不會幹什麽。”
他笑起來的時候,很有一點上流社會酒宴上那些講究禮儀的貴族模樣。麵帶微笑,斯文有禮,像一個願意講道理的人。
但小鳥他們一點都不買賬,他們一個個按著武器,如臨大敵。
這個人臉上笑著,他的人卻四散開來,踩的點都很狠,把所有退路都封死了。
他們手上脈衝槍的保險都是開著的,槍身上滿格的能量條亮著晦澀的熒光。隨時可以幹出殺人滅口的事情來。
“我不會對一位向導失禮的。”譚樹微彎腰,向林苑伸出手,“隻要這位向導小姐,你願意把那個盒子給我。”
林苑不太願意,噘著嘴抱緊懷裏小牧好不容易帶回來的木盒子。
盒子很破舊,看起來毫無價值。隻是盒子微微裂開的口裏,卻亮著動人心魄的彩色光澤。
小鳥腦子裏飛快刷過一種又一種逃亡計劃。沒有一個能行得通。
大虎的臉漲得通紅,死死咬住牙。
“林苑姐姐。”小牧輕輕拉林苑的衣角。
他們都感到一種深切的屈辱,但沒有任何辦法。
他們知道在這樣的強敵麵前,自己此刻沒有輕舉妄動的資本。
在無可奈何的時候,性命當然比完成任務更為重要。
林苑咬著牙瞪著眼前的譚樹,一臉又羞又怒的表情。
最終,仿佛在極度無可奈何之下,不得不忍著屈辱,憤怒地將手裏那個木頭盒子朝著譚樹的方向丟出去。
她是一個向導,手臂沒多少力氣,又是在憤怒的情況下,盒子砸到了地上。
盒子裏那些五色光澤,珍貴無比的能量石骨碌碌滾在金色的沙灘中。黃沙也掩不住那些明亮誘人的光澤。
那個裝著寶石的破舊木頭盒子,在沙灘上蹦躂了幾下,遠遠摔到了一邊,敞開著空無一物的口子。
譚樹攤攤手,表示理解一位嬌滴滴的向導在憤怒時候的表現,不和林苑計較。
他打開自己的背包,把那些漂亮的能量石,一個不漏地撿進包裏裝好。
當然,沒有特意去拿那個摔遠了的,沒有東西的破木頭盒子。或許腦子裏微微想過,但有什麽不明的生物在這時悄悄遊過,勾走了那個念頭。
“怎麽樣。我學得像不像?”林苑在心底問。
【很像了,有一點人樣,人類生氣的樣子】
【不是很像,牙咬應該咬得更緊一點,腮幫鼓起來】
【眉頭要皺,眉心皺起來】
【太難了,這得控製多少塊肌肉】
【你看小鳥。照著她抄表情】
【管它呢,計劃通就行了。】
譚樹收好能量石,拍拍手,轉身向後走去。
仿佛真的準備遵守承諾,拿了東西就離開。
在所有人心裏都微微放鬆的那一刻。譚樹背著小鳥等人,冷笑了一下,在身前比了一個拇指向下的手勢。
眾所周知,這是一個趕盡殺絕的手勢。
隻是他的拇指尖還未轉到垂直,手腕就被一隻帶著濕潤海水的手掌從旁抓住了。
“倪霽!”譚樹咬牙切齒,低聲嗬斥,“你幹什麽?”
“讓他們走。”倪霽淡淡地說。
又來了,這家夥又來了。譚樹暴躁地想。
他總是這樣,突然地就發瘋。
想怎麽做,就怎麽做。
一丁點都不把我這個隊長放在眼裏。
譚樹想掙脫倪霽的手,但那隻箍在他手腕上的手掌像鐵鉗一樣,無論他如何使勁力氣,那手都穩如磐石,不可撼動。
他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那種偽裝出來的淺薄風度,早就**然無存。
而身邊的倪霽掐著他的手腕,挑著眉頭,嘴角還帶著點遊刃有餘笑,“我說,讓他們走。隊長。”
他剛剛從海裏上來,一身都是水,光著腿,一手抓著圍在腰上的浴巾,用一隻手就鉗製住了譚樹。
這家夥本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不論平時偽裝得多麽乖巧,但當他確定要做一件事的時候,很少給人商量的餘地。
譚樹知道如果在這裏打起來,他是打不過倪霽的,甚至有可能都甩不脫倪霽鉗製自己這隻手。
他丟不起這個人。
隻能咬著牙,揮手收隊,領著隊伍離開,心中把殺了倪霽的計劃想了一遍又一遍。
倪霽走在整個隊伍的最後。
他一眼都沒有看留在沙灘上那幾個人。
赤著腳往前走的時候,他踩到了陷在沙子中一個木盒子。
他遲疑了一下,一隻小小的觸手從陰影裏鑽出來,勾著他赤果的月卻踝往上爬,觸手尖尖輕輕貼著那沾了沙粒的皮膚勾了勾。
倪霽的整個身體就頓住了。
很不願意承認。
但他有一點悲哀地發現,自己竟然一直在渴望著這個。
等那個人給出一點小小的暗示,和自己悄悄打一個招呼。整顆灰暗的心就高興了起來。
原來,她真正想要的是這個木盒子。
倪霽腳下微微用力,把那個盒子踩進鬆軟的沙堆中,替那個人掩蓋住。
他不再停頓,也沒有回頭看上一眼,抬起沾著沙粒的腳,跟上前方的人。
細細的觸手從他的小月退踝上滑走,潛入了黃沙中,卷住那個小小的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