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那您應該也知道,季傾羽一點都不想繼承這個所謂的家業。”沈則琛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他是我兒子,他既然是我季靖安的兒子,就沒有他選擇的餘地。”季靖安冷聲道,“除了這條路之外,沒有別的路給他走。”

“現在他想怎麽鬧我管不著,這些小打小鬧我壓根就沒放在眼裏,總有一天他會玩膩,到那個時候他遲早會回來繼承我給他的東西,因為除此之外他什麽都沒有。”

“季總。”沈則琛沉默半晌,忽然說,“您難道就沒有想過,他或許真的想站在舞台上呢?”

“你說什麽?”

“我說,”沈則琛放慢語速,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季傾羽想站在舞台上,這是他的夢想。”

“夢想?”像是聽到了可笑的字眼般,季靖安冷笑一聲,“夢想能當飯吃嗎?夢想能給他帶來金錢名利嗎?就算能,夢想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也沒有一點保障,遲早會破滅。”

“夢想或許確實如您所說的那樣,是飄渺的,不可靠的。”沈則琛說,“但就要因為這樣而放棄夢想嗎?這個世界上依舊有那麽多追逐夢想的人存在,您不能因為沒有看見,就說他們不存在,也許您不讚同,但我並不覺得在現在的這個社會裏,為理想而活著是件很可笑的事情。”

“有了名和利就能滿足了嗎?到底是真正的滿足,還是更大的空虛,我想您比我更清楚。”他繼續說道,“季傾羽一開始加入娛樂圈,的確是為了跟您作對,他在以他的方式進行反叛,離開您。但到後來,他曾經親口對我說過,他想跟我站在同一個舞台上,永遠站下去。”

“他有他想做的事情,他有他的理想,這難道不是件好事嗎?”沈則琛直視著眼前的男人,“季傾羽在是您的兒子前,首先是他自己。”

季靖安沉著臉,一言不發,顯然,他並不認同沈則琛所說的話。

在固執己見方麵,季靖安的毛病似乎比季傾羽要嚴重得多。

過了良久,季靖安才壓著聲音緩緩開口:“這是我的家事,做決定的人是我,不勞你這個外人操心。至於具體的情況,等我跟季傾羽談過後再說。”

沈則琛不予置否。

他隻是從心底確認了一件事,季靖安的確從來沒有把季傾羽當成“兒子”看待過。

“我今天找你來,主要想談的也不是這件事。”季靖安雙手交疊,沉聲道,“我想你肯定也猜得到。”

沈則琛看著他,沒有說話。

“其實我不得不承認,你比我想象的要穩重得多,可惜你是個男人。”季靖安說,“不過就算你是女人,我也不可能讓你跟季傾羽在一起。”

聽到預料之內的話,沈則琛的臉上並沒有露出太多的表情,他隻是微笑著說:“季總好像很有一套自己的愛情觀。”

然而緊接著的一句話,就讓季靖安瞬間變了臉色:“想必對於出軌也一定很有研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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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靖安的臉色開始變得慍怒。

還從來沒有人敢這麽放肆地對他說話。除了他的兒子以外。

難道季傾羽就是看上了他這一點?

季靖安剛準備發作,就想起來現在還是在公司的辦公室裏,無論如何,對外,他必須保持他風度翩翩的形象。

他壓抑著心中的怒火,盡量平靜地問:“季傾羽把事情都告訴你了?”

是什麽事情,自然不言而喻。

沈則琛從始至終比他更鎮定,包括現在:“他沒什麽不能告訴我的。事情的大概,我基本都了解。”



“你是想指責我?”

“僅僅是指責也太單薄了,季總可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沈則琛坐得端正,微微勾起嘴角,“我隻是覺得季總的愛情觀有點太過超前了,不是我等常人所能理解的。”

“季總口口聲聲強調的無非就是我配不上季傾羽,”沈則琛笑笑,“那我想問下季總,季總覺得什麽樣的人才能配得上他呢?”

季靖安從鼻子裏冷哼一聲:“首先,她得是個女的,喜歡男人不是有病是什麽,其次,她的家世和背景……”

“幾個?”沈則琛打斷他的話,問。

“什麽?”

“我的意思是,季總準備給他找幾個女朋友當對象?”沈則琛漫不經心道。

麵對這樣“直白”的含沙射影,季靖安的臉色更加難看了幾分。

“沈則琛。”季靖安有幾分咬牙切齒,威脅道,“你不要太過分。”

“過分?”沈則琛悠悠笑了,“我比這更過分的時候多了去了,季總要不要見識一下?”

沈則琛說得沒錯,如果在有必要的時候,他可以比全世界的任何人都更加過分。

像沈則琛這樣態度如此強硬的人,季靖安在四十幾年的人生中還是第一次遇到。

不,或許是有的,隻是那些原本強硬的人在他麵前也會彎下腰去,態度變得軟化,而且恭恭敬敬,仿佛在對他俯首稱臣。

隻有沈則琛不同。

他不是初出茅廬什麽都不懂的學生,也不是裝傻充愣的油滑之人,他比誰都看得透徹,看得清楚,但他隻是單純地,不怕。

季靖安覺得,沈則琛的這種無畏確實勇氣可嘉,但他也要讓沈則琛知道,在這世上,無畏的精神終究抵不過名利。

“季總難道自己心裏不清楚嗎,你就算找了再多再好的人來,季傾羽喜歡的也永遠隻有我一個。”沈則琛平靜地說,“我沒有自誇的意思,隻是覺得季總可以不用把自己的愛情觀強加到您孩子的身上。”

撕開名為風度的假麵具後,季靖安也不用再偽裝了,他譏諷道:“我當然知道季傾羽那小子對你的感情不一般,不然像他那種性格的人,也不會喜歡上你,說到底,他能真心實意地喜歡上什麽東西,就已經很超出我的意外了。”

“所以我不會從他身上下手,我兒子是個什麽脾性的人,我最清楚不過,要他放棄你,可能比登天還難。”季靖安說,“所以我今天才會找你。”

“季總是覺得我更好說話嗎?”

“季傾羽沒有什麽怕的東西,我說的話他不一定會聽。”季靖安露出精明的笑容,“但你不一樣,你比他成熟穩重得多,顧慮也更多。”

言下之意,是沈則琛可拿捏的地方更多。

沈則琛忽然低低地笑了幾聲,自顧自地搖了搖頭,表情既有點無奈又有點好笑。

“季總這麽看得起我?前人拿來對付過我的那些下三濫的手段,季總竟然也想學?”沈則琛微微笑著說,“那可真是我的榮幸了。”

沈則琛自然明白季靖安字裏行間的意思,季靖安要的無非就是一個可以威脅他的籌碼,若以他自己作為籌碼,他確實沒什麽可畏懼的。

“我聽說沈先生似乎還有一個親弟弟?”季靖安的眼神裏含著深意,“他還是比你先進的娛樂圈,是這樣嗎?”

隨後,沈則琛親眼看見季靖安的嘴角緩緩上揚,他那種溢於言表的勝券在握是真實的,真實得讓沈則琛突然覺得有點反胃。

幾乎在同一時間,沈則琛的神色就冷了下去,他的冷漠不沾一點感情,氣勢甚至淩駕於眼前這個地位比他高出許多的男人,帶著無可比擬隻能仰望的傲然。

“即使是陌生人的我,也為他的死感到惋惜,多好的年華啊,就這樣消散了,他的人生本應該很長的,”季靖安裝腔作勢地歎息道,“沈先生,你說是不是?”

沈則琛冷冷道:“季總,你想說什麽可以直接點。”

“你我都是聰明人,那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季靖安笑起來,“你的親弟弟去世了,我知道你肯定很難過,為人父母,我好歹也能理解親人離開的滋味,說真的,我可不想讓你更難過啊。”

“之前你提到的那些下三濫的手段,我不會用在你的身上,如果你不想讓你弟弟也遭受同樣的經曆的話,就答應我的條件,跟季傾羽分手。”季靖安脅迫道,“死人是不會說話的,我當然有那個本事將白的說成黑的,比如你弟弟真正的死因其實是被金主拋棄……”

“你再說一句汙言穢語試試看。”沈則琛起身走到他麵前,雙手重重地撐在桌上,眼神淩厲,像凜冽的刀鋒,“你再敢詆毀我弟弟一個字,我不介意讓季總也體驗一下粉身碎骨的感覺。”

“有些話是不能說的。”沈則琛的臉色很可怕,“季靖安。”

“那好,我們暫且不討論你弟弟了,畢竟你應該也不想讓你自己更難過。”季靖安抬眼望上沈則琛那雙看似波瀾不驚卻極具震懾力的眼睛,繼續說,“我們來討論一下SYMPTOM怎麽樣?”

沈則琛明白他想做什麽,說:“季傾羽也是SYMPTOM的一員。”

“我當然知道他是SYMPTOM的成員,我關注他,自然也關注著SYMPTOM,知道你們這一路走來有多不容易,這其中,沈先生你作為隊長的功勞不小。”季靖安自嘲般笑了笑,“如果光靠我那個兒子的話,這個團體估計早就已經解散了,說不定他現在已經乖乖地回到這裏來了,這才是我想看到的結果。”

“但沒想到,半路還能殺出你這個程咬金,竟然還奇跡般地盤活了整個隊伍,多虧你的福,我也是第一次看見季傾羽那小子這麽認真努力的樣子,我承認他確實很喜歡你。”季靖安說,“但我不需要管SYMPTOM的死活,甚至SYMPTOM的處境越糟,對我而言越好,我兒子也能趁早迷途知返,趕緊結束掉這場無聊的遊戲。”

“而沈先生作為SYMPTOM的隊長,恐怕無法完全做到對SYMPTOM置之不理吧,這損害的不僅僅是你們的利益,還有你們的心血。”季靖安雙手交叉撐著下頜,神情嚴肅地看著沈則琛,忽而露出得意的笑,“你知道的,我是資本家,資本家都是冷血無情的,那些說得好聽的夢想、理想,我都不在意,我隻需要得到我想要的結果就好。”

“資本的力量是很強大的,你們公司的資本可以把你們捧成炙手可熱的當紅明星,我的資本也可以讓你們再度跌入穀底,這對我而言並不是什麽難事。”

季靖安看著沈則琛的眼睛,沉聲問:“沈先生,你是要選擇你的親弟弟以及SYMPTOM,還是季傾羽?”

一邊是沈則琛最近的親人和團隊,一邊是沈則琛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用愛情的方式來愛的人。

誰更重要。季靖安逼沈則琛做出選擇。

兩邊都是季靖安為了威脅沈則琛而放在天秤上的籌碼,他們是可以共生共處共存的,本來就沒有去比較哪邊更重要的義務和必要。

季靖安隻是想讓沈則琛選擇某一邊。

“沈先生,跟季傾羽分手吧。如果是你親自提出的分手,我想那小子再怎麽不情願也隻能接受現實,等他慢慢地接受現實後,你們還可以繼續當隊友,隻是,當不了太久的隊友。”季靖安胸有成竹地笑了,“當然,在你跟他宣布分手的時候,記得千萬要說這完完全全是你的個人想法,是你自己想的,不是任何人逼迫你的。”

剛才的大好陽光突然間消失不見,烏雲遮蔽住了太陽,窗外是烏泱泱的天空,風雨欲來,開著燈的辦公室依舊顯得陰沉,壓的人喘不過氣來。

沈則琛盯著眼前那張跟季傾羽沒有半分相似之處的臉,默不作聲。

那張臉逐漸變得模糊,就好像有人用墨水潑染,隻留下一片虛幻的黑影,恍然間,沈則琛看見了季傾羽。

不需要全貌,隻需看一眼,沈則琛就能知道這是季傾羽,因為他很清楚,這是季傾羽的眉毛,這是季傾羽的眼睛,這是季傾羽的嘴唇……

是他的季傾羽。

即便世界上的所有人都遺忘他,都丟棄他,唯獨沈則琛能在茫茫人海之中一眼找到他,因為他們有個約定,在季傾羽需要沈則琛的時候,沈則琛永遠都不會離開他。

他看見明媚的夏日陽光中,季傾羽回過頭來,朝他露出那個他覺得不會有比這更好的笑容。

他說,我想感受你。

他說,哥哥,永遠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