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下午六點鍾左右,季傾羽才接到來自沈則琛的電話。

“喂?”

“你吃飯了嗎,”電話那頭沈則琛的聲音有些低沉,又似有些疲倦,“餓嗎?”

季傾羽:“……還沒吃。”

“那出來我們一起吃個晚飯吧。”沈則琛低聲說,“我把地址發你微信上。”

季傾羽其實想說他不是很餓,而且可以在宿舍裏隨便點個外賣吃,但他更想跟沈則琛共處。

“哥哥,你怎麽了?”季傾羽其實第一時間就察覺到沈則琛的聲音和語氣不對勁。

隻是出去一趟而已,怎麽就變得這麽疲憊了?

“沒事。”沈則琛在電話的另一邊似乎笑了起來,笑聲很輕,“我們見麵再談。”

說完,沈則琛就掛了電話。

季傾羽按著沈則琛發的地址找過去,發現約定見麵的地點就在離宿舍不遠的一條商業街上。

他推開玻璃門,店內的冷氣開得很足,迎麵襲來的是一陣涼意。

季傾羽轉身上樓,進入二樓的包間,沈則琛正在包廂裏等他。

沈則琛原本正在低頭發呆,他的手機就平躺著扔在桌上,手機屏幕還亮著,泛起微微的熒光,但他似乎並沒有看手機,而是盯著鋪在桌麵上的淺白色桌布,不知道在想什麽。

聽見季傾羽進門的聲音後,沈則琛才像如夢初醒似的回過神來,抬起頭朝門口的方向望去。

“來了?”沈則琛笑了一下,然而季傾羽覺得他笑得很勉強,“坐。”

沈則琛邊說邊拉開他旁邊的椅子,示意季傾羽可以坐下來。

“先點菜。”沈則琛說。

季傾羽無言地看了他半晌,最後拿起菜單,勾選了一些菜品。

點的無非就是一些家常菜,筍尖炒肉、糖醋排骨、蝦滑蒸蛋、粉蒸肉……其中既有季傾羽愛吃的,也有沈則琛愛吃的。

菜很快上齊,包廂裏隻剩下他們兩人。兩人沉默地吃著飯,季傾羽興致缺缺地吃了幾口,最終還是放下筷子,轉過臉看向沈則琛,問:“哥哥,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沈則琛卻盯著季傾羽的碗看:“你不吃了?”

“我沒胃口。”季傾羽望著沈則琛的臉,目光毫不避諱,“因為我覺得你有話想跟我說。”

“有話我們吃完飯再說好不好?”沈則琛輕輕哄道。

“不。”季傾羽固執地說,“有什麽話我現在就想聽。”

沈則琛知道季傾羽就是這樣的性子,於是輕歎一聲,也放下筷子,直接和他對視。

與略微複雜的眼神相比,沈則琛的話語很言簡意賅:“今天,我去見了你的爸爸。”

“我爸?”季傾羽愣了一下,“季靖安?”

“是。”

“……你去見他做什麽?”季傾羽的臉色開始變得難看。

沈則琛沒回答。

“是他找的你?”季傾羽反應過來,“他讓你去見他?”

沈則琛依舊沒說話,但沉默有時候可以代表一切。

季傾羽立即站起身來,語氣很冷:“我去找他。”

“等等。”沈則琛很快拉住他的手臂,“你別去。”

“你現在去也改變不了什麽,”沈則琛的目光平靜無波,“先聽我把話講完。”

季傾羽隻好暫時按捺住內心的衝動,聽沈則琛的話,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與季傾羽的衝動不同,沈則琛似乎永遠冷靜,永遠會深思熟慮,永遠會考慮在事情的最前端。

包括現在,盡管沈則琛的眉宇間透露著深深的疲憊,他整個人也還是顯得很平靜,穩重得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事情也都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沈則琛越冷靜,季傾羽越心慌。

他不知道沈則琛所謂的“掌控”是什麽,是胸有成竹,還是有什麽方法,還是要付出什麽代價。

即使沈則琛沒有明言,季傾羽也能猜到季靖安會對他說什麽話,季靖安那種男人,明明沒有盡到過父親的責任,卻總是以父親的身份對他指手畫腳,幹涉他的人生。

季傾羽比這世上的任何人都恨季靖安,但同時,他也比這世上的任何人都要了解季靖安。

要想說服季靖安,沈則琛一定付出了什麽代價。

如果代價是沈則琛承受不起的,季傾羽不會希望沈則琛付出這個代價,他會拚盡所能,就算犧牲所有,也要去找季靖安,讓他離沈則琛滾得越遠越好。

可他更怕這個代價是自己。

如果代價是自己,那麽就意味著,沈則琛為了其他不能放棄的東西,放棄了他。

他喜歡沈則琛,因為喜歡,所以不希望沈則琛受到傷害,可說到底他還是個自私且自負的公主病,盡管這些自私和自負是好的方麵,倘若旁人放棄他,他不會在乎,甚至還會覺得可笑,總之他無所謂。

可唯獨沈則琛不行。

“季傾羽。”沈則琛抬起眼睛看他,“你記不記得,你還欠我一個要求。”

季傾羽的心驀然緊張地揪起來,揪得心髒發涼,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感受到緊張和不可挽回。

就像流沙逝於指尖,做什麽都是徒勞無功,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閃著亮光的細砂從指縫間流走。

季傾羽覺得大腦一片空白,恍然間,他仿佛已經聽見了沈則琛的下一句話。

他聽見沈則琛在說:“我的要求就是,和我分手吧。”

季傾羽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告白時他對沈則琛說,跟我談戀愛吧。

不分手的那種。

沈則琛說好。

而現在沈則琛坐在他麵前,表情同樣平靜,說的卻即將是:

和我分手吧。

這種話,太傷人了。他想。

然而片刻之後,預料之中的話語卻沒有從沈則琛的口中說出來——不僅如此,還似乎剛好相反。

“我的要求就是。”沈則琛深深地看著他,“無論發生什麽,都要允許我不離開你,小羽。”

這是真切的,由沈則琛親自說出口的,這是現實。

那些虛假的,他想象的,都不堪一擊。

“我……”季傾羽突然說不出話。

為什麽一切都跟他想的不一樣?

他了解沈則琛,知道沈則琛有多看重SYMPTOM,有多看重站上舞台的機會,這是他的夢想,他幾乎所有的所有,是他能為弟弟做到的唯一的事。

“你是不是以為,我要跟你提分手?”沈則琛看穿了他的想法。

季傾羽無法不承認,點了點頭。

“小羽,你還記得在官宣的那條長微博裏,我寫了什麽話嗎?”

“記得。”事實上那條微博裏的每個字,季傾羽都能背下來。

沈則琛笑了笑:“我說過,我唯一無法付出的代價就是你。”

“哪怕要讓我犧牲我自己,我也沒辦法放棄你,我也不會放棄你,永遠。”沈則琛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而鄭重地說,“我愛你。”

——

幾個小時前,沈則琛站在季靖安的辦公室裏,他從沙發上起身,堂堂正正地站在季靖安麵前。

“沈先生,考慮好了嗎?”季靖安微笑著道,似乎有十足的把握,“考慮好就給我個答複。”

沈則琛同樣以微笑回敬他:“我考慮好了,季總。”

“你的答複是?”

“我的答複是,”沈則琛斬釘截鐵地說,“兩樣我都要。”

“如果你敢毀掉我弟弟的名譽,我一定不會放過你;如果你敢阻擋SYMPTOM的前程,我也同樣不會放過你。”

“反正都是魚死網破的結局,那我不介意選擇更激烈的方式,”沈則琛平靜地微笑,“因為我知道你比我更怕。”

“我有很多東西是可以舍棄的,說到底我也就是一個普通人,可你跟我不一樣,你處在高位太久,金錢和權力,哪個你都不會舍得放棄。”沈則琛語速飛快,“正因為如此,你才會比任何人都害怕失去,我有容錯的機會,你卻小心謹慎,生怕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季靖安滿麵震驚,他沒想到沈則琛會說出這番話,沈則琛說得沒錯,季靖安絕對不想從高位上掉下來,所以這麽多年來他都謹慎得不能再謹慎,怕的就是有一天一無所有。

“你當然把季傾羽看得很重要,但他的重要是因為他本人重要嗎,不是,是因為他是你的兒子,他代表了你的麵子,你的麵子確實很重要,歸根到底,你看重的不是季傾羽,而是你的麵子,季家的麵子。”

“我說過了,我跟你不一樣。”沈則琛淡淡地說,“包括在對待季傾羽這方麵。你看重的是他的身份,他的象征,我看重的卻是他這個人,即使他不是季家的人,即使他不姓季,隻要他是季傾羽,那麽我就喜歡他,這種喜歡不是信口雌黃也不是山盟海誓,是隻有我和他才知道的心照不宣,像季先生您這樣的人,一定是無法理解的。”

沈則琛笑著搖了搖頭,語調平淡卻話中帶刺:“畢竟季先生壓根就不懂什麽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季靖安臉色蒼白。

“我不會放棄季傾羽,應該說,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放棄他,”沈則琛正色道,“因為他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季傾羽,是這個世上我唯一在愛情意義上喜歡的人。”

“還有一點,之前您說季傾羽除了您給他的東西以外什麽都沒有,我想您還是說錯了。”沈則琛斂起笑容,“季傾羽擁有的東西比您所想象的還要多得多,隻是您看不見而已。”

“如果有時間的話,請季先生也記得去祭拜一下您的妻子吧。”沈則琛走近幾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微寒,“雖然我覺得您根本沒資格做她的丈夫。”

“我不會跟季傾羽分手,這就是我的回答。”沈則琛語氣漠然,“至於您想怎麽樣,隨便。”

說完之後,沈則琛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