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尤月月表情收斂，目光逐漸淡了下來，她騎著拖拉機開進倉庫裏麵，把它停在了位置上，沒理會亦步亦趨跟著過來的何有為
拿著簡單工具敲敲打打了一番，等到基本檢修確定沒問題了以後，她把拖拉機鎖好，拿著鑰匙就打算直接離開
“月月”
眼看著尤月月不僅不理人還要直接離開，何有為還是忍不住開口了，一臉期許地看著她
“你過得好嗎？”
尤月月瞥了他一眼，她這日子過得好不好的，這都是一個大隊的，能看不出來嗎？
“有事？”尤月月言簡意賅，沒有多說的意思
雖然說何有為是她親爹，但是尤月月三歲的時候他倆就離婚了，之後她也沒有回過何家，也沒和他們相處過，這些年還不如陌生人
要說有什麽感情吧，這在小時候那會兒，她可能還會有一點，但是也在何有為一次次無視、一次次偏心下消磨完了
現在來提感情，那就有點荒唐了
尤月月也是想不通他到底是圖個什麽，怎麽的，他用期許的目光看著她，是想著他們這十來年不相處的父女還能有心電感應？
還是想著他這一分錢不出一粒米不出的人，光是讓她看著就能感受到他的父愛？
做人能不能實際點？這要是給她提幾袋白麵過來，尤月月還能看他兩眼
“月月，你就這麽想爹嗎？爹就是想你了，我們父女倆很久沒說過話了……”
“準確點來說，上個月我們在山上摘菌子那次，你還和我說過話”尤月月臉上閃過嘲諷
何有為表情不自在了
上個月大隊連著下了好幾場雨，山裏長了不少菌子，大家都上去找，尤月月她們們找到了一大片，最後左蠻子看著她們背了一背，就仗著長輩身份搶，還鬧到了大隊上
“月月，那可是你奶啊，她是長輩，我們當晚輩的讓著她點怎麽了？她一個人帶大爹多不容易啊”何有為痛心疾首的說道
“你怎麽被你娘教成這樣子了？如果當初你娘沒離婚，你在我們家的話……”
“吃了上頓沒下頓，挨打挨罵還得笑，看樣子你是挺喜歡過這樣的日子的”
尤月月聳了聳肩膀，雙手插在兜裏，利索朝著外麵走去
“行，我回家了，我娘還在等我”
“月月”
見她這麽不尊重自己，何有為的臉上閃過痛苦，不敢相信自己的孩子變成了現在這種不尊重長輩的人，但是想到這些年自己什麽也沒做，他隻能把心痛壓在心底，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過幾天就是你奶七十大壽了，這些年她很想你，作為親孫女，你到時候記得回來幫著招呼人”
尤月月一把甩開他的手，譏諷一笑，轉身就走
她這親爹，啥本事沒有，做夢倒是挺一流的，讓她回去給那老太太過壽，也不怕她姥掀了何家的場子
她的這個表情刺激到了何有為，他又羞又惱，看著尤月月離開倉庫，想到家裏的事情，忍不住一把推開麵前倉庫的工具，讓東西零碎撒開，很是氣憤
他這女兒真是被尤家給教壞了，這女人家哪裏能這樣子？這樣以後誰敢娶她？
早知道這樣，當初就該把孩子留下來了，何有為心中閃過痛苦
尤年年為什麽就不能理解他呢？為什麽就這麽倔？
他娘把他帶大多不容易啊，那些事情都是意外啊，再說了，以後孩子接回來不也是叫她娘嗎？家裏多個孩子不好嗎？
為什麽就不能忍忍呢？女人不就應該三從四德嗎？一想到尤年年後麵又結婚生了孩子，何有為更是痛心
這孩子還是得當爹的來教啊，不然真學了尤家人這樣不三不四怎麽辦？這當女人的哪裏能這樣嫁了離離了嫁？
這以前就算了，現在人都這麽大了，可不能再這樣放下去，得把人帶回何家
這些，都是為了她好啊
何有為痛心疾首地想著，自覺都是為了尤月月好
他就這樣走開，也完全忘了，身後倉庫的大門沒關
**
這邊尤月月心情有些煩躁地在路上走著，雙手插兜，她短發齊肩、五官硬朗、英姿颯爽，是標準的能幹人模樣了
開了一天拖拉機，她全是汗味和機油味
這幹活就沒有什麽輕鬆的，忙活了一天回來還碰到這種事情簡直就是煩躁了
這會兒天也黑了，大隊上沒電，全靠月光撐著，雖然說家家戶戶都有煤油燈，但是一般人家也得省著點，因此大隊很是寂靜，沒什麽人煙氣
倉庫離她家不算近，走路得小二十分鍾，走著走著，尤月月的步子頓了頓，微微低著頭，餘光看向地麵身後出現的另一道影子，步子慢了幾步
然後，她一個退步轉身，一腳直接踹了過去
身後的人捂著肚子摔倒在地，捂著胸口，扭曲著臉，發出些許的哀嚎，讓想要再動作的尤月月頓了一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人
月光從她背後照了過來，給她添了一層光，宛如那書裏的月光女神一般
“有事？”
這若無其事的、漫不經心的語氣，讓晃神的嚴格清醒過來，捂著疼痛胸口的手也捂向了心口處
哎呀媽呀，這真的是太氣人了
“你幹什麽？”嚴格咬牙切齒，呲牙咧嘴地捂著被踹的胸口站了起來
這鄉底下的人也太不講武德了，誰沒事兒就上腳踹呀
“你幹什麽？大晚上跟在我後麵，嘖”
尤月月挑了挑眉，目光在嚴格那過於昳麗，一點也不輸尤餘餘的臉上劃過
他該慶幸他自己這張臉，不然這會兒尤月月可不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而是扭著人就送大隊長那去了
“我找你有事”
被她這麽一問，嚴格臉上也閃過一瞬間的心虛，他不就是氣不過，上午被尤麗碰瓷，所以想嚇嚇她這個外孫女嘛
現在就算挨了一腳，也有些理虧，他隻能咬了咬牙就當這一腳白挨了，但是
“我聽說你是大隊唯一的一個高中生？”嚴格努力心平氣和地和她說道
尤月月點了點頭，雙手抱胸，看著他這個剛下鄉的菜鳥知青想說點啥
“既然你是讀過書的，那就應該事理，你家長輩這般不講道理，到處訛人的，你就不知道勸導一下？
她今天一大早就來知青院找知青麻煩，汙蔑我推她，還訛了我十塊錢……”
他重點落在了訛了他十塊錢這點上，倒不是說嚴格有多在意這十塊錢，而是在意因為這十塊錢丟的臉
這要是傳出去讓他那群朋友知道他被一個鄉下老太太訛了錢，那得多丟人啊
因此，他的目的就是
“你想把錢要回去？”尤月月挑眉
“不是，老子不缺這點錢”
嚴格氣紅了臉，非常想要理直氣壯，但是在尤月月的目光下，憋了半天，最後隻能宛如蚊蟻一般小聲道
“就，就你家長輩不講理，這錢我也不要了，但是道個歉總成吧？你們大隊也不帶這麽欺負知青的”
尤月月上下打量著嚴格
看來看去隻能看出年輕氣盛愣頭愣腦桀驁不馴幾個詞
這批知青也是她去接的，雖然尤月月算不上喜歡八卦的人，但是嚴格的情況她也知道的
長得好，家境好，性子倔，衝動，挑事衝第一波
這些是村裏老人給他的評價
不得不說，那些個老人家看人的眼光還是挺準的，看看，這剛來第二天就和她姥對上了，能讓她姥訛了十塊錢，確實是個不省心的人
看著麵前明顯沒吃過什麽苦，細皮嫩肉，倔強但是又帶著幾分羞惱的小知青，尤月月沒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蹲下身撿了兩塊石子
“你看”
她瞄了一下，一顆石子砸到一邊的樹上，一群鳥飛了出來
然後在嚴格茫然的目光中，尤月月舉起另外一顆大些的石子狠狠朝著最開始飛出來的那鳥砸了過去
啪一下，鳥掉了下來
尤月月大步走了過去撿起鳥，直接扔給茫然又震驚的嚴格，然後衝他擺了擺手，雙手插兜
“給，和你挺像的”
說著她人大搖大擺地走了
留下嚴格看著懷裏的鳥兒，迷茫無助又氣憤
這是說他是菜鳥？
很明顯，兩人的理解方麵有些許的不同
尤月月其實是想說讓他別當出頭鳥的，不然就這楞頭青的性子，那是少不了吃虧的
沒看到知青院，其他人都離這些老太太遠著點嘛，他倒是還敢湊上來
道歉？想的倒是美好的，這村裏的老太太要是能聽年輕人的勸，那也不至於這麽多事情了
不過這愣頭青這麽一來，尤月月的心情倒是舒坦了些，她大步走著，很快就回到了家
家裏麵，一一家子都在等她
“回來了？累不累？”
“擦擦臉，晚上弄了肉”
……
尤月月臉上露出笑容，簡單洗漱一下，抱起一邊有些犯困的歲歲，心疼道
“農場有提供晚飯的，你們自己吃就是了，瞧把歲歲困的”
“不，不困”
歲歲努力睜著大眼睛，表示自己可以的，他們小崽子晚上不睡白天不醒的，怎麽會犯困？
“她吃了粥的，非要等你”尤年年在一邊擺桌子，道，“快吃吧，煮了肉，農場距離大隊這麽遠，就算吃過了也還能再吃”
“吃”歲歲困著眼睛也跟著學嘴
尤月月心裏暖暖的，又有些哭笑不得，抱著軟乎乎的小崽子讓她在懷裏靠著睡，一邊坐在桌子上，和一家人說起今天的事情
一家人其樂融融的
而這邊嚴格拎著那鳥回去，簡直是越想越氣，把鳥往床頭一扔，打算明天吃掉這笨鳥，就鑽進杯子裏了
肚子，發出點咕咕的聲音
他晚上，就沒吃飽
他們知青都是一起出糧吃大鍋飯的，但是糧食也不是平均分的，他每次搶不過其他人又不好意思說
至於帶來的餅幹搞點什麽的，昨天就被起哄著分完了
嚴格有些些後悔，用被子蓋著自己，掏出自己一直珍惜的錢包，用手電筒照著，看著立馬容貌秀麗旗袍加身的女人，喃喃嘀咕了幾句
把錢包放在懷裏，太這才安心了幾分，伴著餓意和蚊子聲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大早，一陣緊急的鑼鼓聲驚醒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