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我美麗的姐姐,你什麽時候回家啊?”
顧弋柱,顧意弦被收養的第四年,顧檠領回家的男孩。長相秀氣跟女孩子似的,從小哭哭啼啼,天天跟在她後麵跑,嘴裏念叨最多的是“我姐姐天下第一美”“你們這些狗男人配得上我姐姐麽”諸如此類的吹噓。
長大搖身一變成為最年輕的散打王,萬關的頂梁柱。
顧檠居然沒搞定這個白癡,顧意弦趕緊打斷以免他嚷嚷,“不要再和我打電話了!”
電話那頭的顧弋柱被這一嗓子吼懵了,他開的是擴音,顧檠和顧沭也能聽到。
顧檠神色不明,開口喚了聲,“弋柱。”
“姐姐......”顧弋柱委屈道,他這段時間訓練緊好不容易回家,誰知心心念念的姐姐沒個人影。
“閉嘴!我這些年已經貼補夠多了,身為一個男人想娶媳婦就靠自己,房子也給你交了首付別不知足!我和萬家斷絕關係了!以後別再找我!你們這些吸血蟲!”
啪。
電話被掛斷。
顧弋柱迷茫幾秒,再次撥過去,號碼被拉黑了。
他耷拉著眼皮,一屁股坐進沙發,“哥,二叔,姐姐是不是吃錯藥了?”
顧沭走過去揉他的頭,笑著說:“小弦被你狠心的哥哥派去當間諜了。”
“啊?哥你怎麽能讓姐姐做這麽危險的事!”
顧檠將合同翻了頁紙,“你這段時間別聯係小弦,先出去,我有話和你二叔說。”
他僅僅在顧意弦麵前是好兄長,在顧家,顧檠的話代表絕對命令不可反駁。
顧弋柱不情不願,但還是守規矩的輕輕合上門。
“今年沙石骨料均價上漲6.5%,現在正是需求旺季,能耗雙控管製下來供應方麵也緊,價格還可能上漲。”顧沭推了下眼鏡,“內循環經濟政策加持——”
“顧二。”
“哦,我還以為你心情不好想買東西。”他一副放下心的表情。
“......”
顧檠沒精力應付調侃,事已既此,他決定順水推舟:“吩咐家裏把顧意弦這三個字忘掉,瑪麗亞孤兒院那邊去打點。”
方才故意出聲,顧意弦肯定聽到了,所以後麵的遞話顧檠懂,“找對夫妻帶男孩的,年齡要和弋柱差不多大。再安排兩撥人,一撥盯著江梟肄,一撥暗中保護小弦。”
見顧沭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他摁了摁眉心,淡聲道:“想說什麽就說。”
“江堅秉已經消失。”
“所以呢。”
“我還是那句話,”顧沭歎了口氣,“一味沉湎過去隻會讓失去現在擁有的,那件事不是你的錯,現在還有轉圜的餘地一切都來得及。”
紙張翻動了幾頁。
“顧二,現在是談公事。”顧檠雲淡風輕地說,卻威壓十足。
顧沭啞然。
記憶裏那個狂妄孤傲的少年也許在十八年前就已經死掉了,麵前的男人是十七歲接管華森和萬關,二十五歲誅鋤異己的顧檠。
再勸也無濟於事,顧沭叫他的名字,“阿檠。”
以朋友兄弟的身份,以旁觀者清的角度進行最後的忠告。
“希望你不會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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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點瘋狂敲打玻璃窗,不規則的水團蜿蜒猙獰。
雷電閃過,對麵的人硬挺的輪廓忽明忽暗,山脈似的高鼻梁在顴骨處拓下一小塊三角形陰影。
他從顧意弦掛掉電話後一言不發,垂著眼把玩火機。
金屬蓋關關合合數次後,江梟肄曬笑了聲,卷翹濃密的睫毛小幅度動。
“嗓子不錯,還挺凶。”
“......”
顧意弦猜不透他這句話什麽意思,捏了捏冒汗的掌心,礙於之前經營的孤苦少女形象,她委屈又似控訴地說:“先生,剛剛您也聽到了,實話跟您說,我的養父母收養我不久後又生了一個男孩,親生的血緣關係自然比外人來得好,我這些給他們的錢已經足夠回報,但人心不足蛇吞象。”
江梟肄沒說話也沒怎麽看她,抬杯喝完半杯酒,指隨意在手機屏幕劃過,電話很快接通,他簡潔吩咐:“南費路第一個巷口。”
江梟肄體內的威士忌隻怕到明天早上都排不出去,他應該是叫司機來開車,畢竟這坦克堵在巷口太久。
顧意弦眨了眨眼,明知故問:“先生,您要回家了嗎?”
“我的耐心有限,”江梟肄拿起懷表又放下,按開手機的計時器,抬起眼簾,與生俱來的威壓,“給你最後三分鍾。”
顧意弦有種和魔鬼做交易的感覺,上一秒笑著調侃,下一秒就冷冰冰地看著她,謹慎地衡量呈上的貢品是否有交換價值。
她別無他法,隻能獻上包裹著謊言的最高誠意,於是繞回最初的話題,“先生,您要我證明自己的價值,那麽您認為女性的價值在哪裏?”
江梟肄一副被勾起幾分興趣的表情。
她把發絲勾在耳後,“換句話說,您覺得我長得如何?”
顯然是不容反駁的問題。
沒有人會懷疑顧意弦的美麗,唇若丹霞,秀麗精致的鼻,柳葉眼輕輕一抬,內鉤外翹,似含情又似勾引,多得是男人為她前仆後繼,身姿亭亭玉立,穠纖得衷,即使不用搔首弄姿也風韻天成。
從小到大,凡是有她的圈子,顧意弦這三個字就是形容詞。
江梟肄隻粗略掃過,開始倒今夜第三杯酒,興致乏乏地說:“回答無聊的問題,不需要三分鍾。”
回答上一個問題當然不需要三分鍾,顧意弦對自己的臉有信心,她從不排斥利用美貌獲取便捷,令人厭惡的永遠是眾人把目光霍地投來,然後無數張嘴明裏暗裏輕而易舉定義她。
江梟肄的反應令顧意弦很滿意,間接證明接下來的話,他不會覺得可笑。
“南楚這個城市的現狀,我若是不反抗,會被它吃得骨頭渣都不剩。”
優秀的演說家通過語言的博弈贏回掌控權,但這些是對顧檠都未說過的話,真假參半的謊言混淆了界限。
顧意弦掉進了陷阱,隻想證明自己值得江梟肄的三分鍾。
她擲地有聲:“我可以選擇利用皮相為自己謀取暫時的利益,或嫁給一個大腹便便的有錢人,然後每天執著於被愛,渴望另外一個人的認可,最後陷入這種循環的困境,變成一具精神貧瘠的空殼。”
江梟肄的眼裏是滿載霹雷的烏雲,電光一閃,就能引起混亂。
一位商業帝國說一不二的掌權人禁止情.色交易。
一位手段詭譎野心勃勃的上位者不屑於漂亮皮囊。
顧意弦在賭。
她抑著加速的心跳,直勾勾盯著江梟肄,瞳仁裏倒映他的墨綠,清波顧盼,流光溢彩。
“所以,我不希望自己成為被圈養的人,您能解救我於困境嗎?”
窗外雷電在黑暗裏爆炸,暴風雨呻.吟,到底是交鋒還是合奏曲已經無人知曉。
江梟肄倏地抬杯飲第三杯酒,尖峭的喉結上下滑動,對比前兩次這次稱得上優雅斯文,而那道幽暗深邃的視線始終沒離開過顧意弦,野獸般的隼質凶性牢牢鎖著她,毫不遮掩,不容逃脫。
顧意弦恍若自己的命門被緊緊攫住,屏住了呼吸,這是一種對極端危險出自於本能的畏懼。
但這場遊戲的主導者必須是自己,顧意弦是獵食者,他江梟肄才是獵物。
她咬住牙與他分庭抗禮,清麗的臉寫滿倔強不服輸,腕間皮膚表層下的脈搏不受控製狂跳。
空掉的玻璃杯反扣磕在桌麵清脆一聲響,仿佛交易的一錘定音。
江梟肄的嘴角起了個微妙的弧,輕巧地答應:“好啊。”
與雨裏相同的兩個字,他這次沒計較回報,或許隻是一時興起。
顧意弦知道自己賭對了。
三分鍾結束,車門正好被敲響。
江梟肄拎著酒瓶利落起身,粗糲火石摩擦。
“萬小弦。”
他低沉的嗓音與白霧一起升騰,又緩緩降落。
一片陰影籠罩而下,顧意弦抬眸。
江梟肄的眉弓骨骼感很強,轉折銳利而清晰,寬褶的眼瞼壓著睫。
他叼著煙,矜貴紳士的西裝削弱攻擊性看起來倒有點斯文敗類的模樣。
“江梟肄。”
“哦。”顧意弦敷衍一笑,心裏默念了遍。
還以為又來什麽靈魂拷打,就這,早就知道了好嗎。
他緩慢直身,以一種居高臨下的角度俯視著,像要把她整個人看透。
顧意弦趕緊斂去笑,正色言辭,求知若渴地問:“江先生,您的名字是哪三個字啊。”
江梟肄似笑非笑睨她幾秒,長腿一跨,一言不發地離開了房車。
“......”
顧意弦對著門一字一停地念:“江、梟、肄?”
沒人回應,她灌了兩杯水,低聲道:“名字拗口就算了,人也難搞。”
他最後那表情到底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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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駛位的人叫裴瑞,是個中柬混血,皮膚黝黑長得有點像雪貂,他跟著江梟肄多年不止是私人司機也是親信,“老大。”
“國內別這麽叫。”江梟肄脫掉西裝外套,挽起袖至肌肉緊實的小臂,“不知道還以為我是幹殺人放火勾當幫派的頭目。”
“......四哥。”
烏尼莫克的前座足夠寬敞,江梟肄在裴瑞麵前比較放鬆,他抬起腿鞋底往台麵一擱,雙手交疊在頸後,模樣懶散又痞氣,“嗯,他們人呢。”
“老樣子,兩位喝了點酒,”裴瑞回國十年,中文依然說得不好,“江掣宇摟著女人走了,江侑安跟人發生口角差點沒把場子砸掉,最後被酒館老板娘趕了出去。”
“......”
江堅秉當初留了一屁股債消失,江珺婭把同父異母的三兄弟托大,江掣宇與她一起處理Gallop事宜,江侑安接管縱橫拳館,江梟肄則是去了軍校。偏偏江珺婭是個戀愛腦,搞未婚生子那一套被男人甩了後一蹶不振,而江家的兩位哥哥有腦子但不多,擔不起大梁的廢物典型。
裴瑞餘光看見江梟肄按壓鼻梁,心裏表示同情,他換了個話題,“四哥,今天怎麽倒車回去了?”
“偶爾做點善事,積德。”
“......”這不純扯淡搞冷幽默呢。
車內安靜下來,隻有飲酒的吞咽聲,越野駛離南費路在十字路口暫停。
裴瑞瞅了眼沉男人手裏隻剩下三分之一的酒瓶,“四哥,少喝點。”
江梟肄完全不見醉意,嗓音有點啞,“開了的酒一定得喝完,這是規矩。”
他自製力很強,嗜酒不酗也無癮,獨愛一天進入尾聲之際,酒精引領所有神經進入平緩無力的疲憊狀態,夢靨隨之安眠,入睡會變得容易許多。
“這是您自己的規矩吧。”裴瑞道。
江梟肄不置可否,抬起瓶底,金黃色**從徑口入喉,他望著後視鏡裏消失的路,“裴瑞,你不是很喜歡中國寓言,知道東郭與狼的故事嗎?”
“知道。”
“講講。”
“......”
方向盤轉了半圈,裴瑞無語又任命地開始給這個在南楚娛樂產業一手遮天的男人講寓言故事,“東郭聽信一頭狼的謊言,於追殺之中將它藏在麻袋裏,後來狼想吃了東郭,東郭說隻要有三個老人同意,他就自願給狼吃,前麵兩人都說可以,最後一位把狼騙進麻袋裏殺掉了。”
江梟肄懶懶地“嗯”了聲,指腹虛實摩挲火機殼的鍍金暗紋。
東郭在狼第一次動彈不得時上交給趙簡子可以換取豐厚的報酬,而狼不給三次詢問機會,東郭手無寸鐵為魚肉,它為刀俎輕易能宰殺。
所以不辨是非濫施同情心,能吃不吃束手就縛,兩者一樣蠢。
他淡著嗓子問:“你說明知是狼還要解救這是什麽心理。”
江梟肄絕大時候都胸有成足,即使刀架在脖子上也能從容不迫與人談條件達到目的,他心裏永遠有杆精細的秤,左邊利益,右邊代價,平衡是首要考慮的事,造成偏差的因素向來被摒棄——但凡接觸過的人都知道。
而這位利益至上的男人語氣竟然有一絲迷惘。
裴瑞有點訝異,以為江梟肄出了岔子,他想了想,“不是有句話叫披著羊皮的狼嗎?”
“什麽樣的蠢貨才能狼和羊認不出。”
“......”
裴瑞敢怒不敢言,心裏委屈,隨口胡謅了個理由,“可能狼看起來太可憐了吧。”
即便祈求人解救她於困境也沒看起來多可憐,江梟肄低頭點了支煙,“也許是一條看準人纏上來,把信子和毒液藏在尖牙後麵的蛇。”
柬埔寨的蛇特別多,男女老少都會捕蛇做食物。
裴瑞隻想趕緊結束上一個話題,“四哥撿到什麽蛇,我都能幫您處理好,炸煮烤保準美味。”
江梟肄輕描淡寫地說:“那是違法。”
裴瑞不懂,“吃一條蛇違哪條法了?”
全黑的陸地之王在雨裏飛馳,副駕上男人冷硬的輪廓融入夜色,修長有力的指無節奏地敲擊窗框,卻再無回應。
煙呲啦聲熄滅在煙灰缸,他下令改變既定的方向,嗓音沉沉:“回家宅。”
正常情況到南費路晚上一般在渝水的院子落腳,這都快到了又掉頭去相反方向的長灘。
裴瑞疑惑之餘還是應下,在他眼裏江梟肄任何決策從未出過差錯,隻需要照辦。
越野及時刹住,在彎道掉頭。
“去查萬小弦這個人和瑪麗亞孤兒院。”
也許有一絲動搖,但不足以摧毀江梟肄極端的理智和冷靜,殺伐果斷、及時止損是流在骨子裏的血液。
今天那些人所在的兌澤拳擊館所屬新世紀娛樂,Gallop一年前與其協商收購,新世紀不願喪失控製權負隅頑抗,雙方股權之戰持續半年。
新世紀有足夠的動機從他這切入,套取關鍵信息。地點時間,一切太過湊巧。
“還有新世紀娛樂和兌澤拳擊館有沒有一個二十來歲的女人。”
裴瑞接話,“女人?長什麽樣?”
江梟肄瞥過去不到半秒,闔上眼,“如果是你,看到可能會目瞪口呆。”
裴瑞:???
莫名覺得被鄙視,他不甘地問:“四哥,那您呢。”
“駕駛勿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