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繡花手藝
林三柱說到做到,第二日,才卯時初,他就穿衣起床了。
水是昨晚就拿進屋裏的,舀了一勺在磨刀石上後,林三柱就捏著墨條磨起墨來。
這個點,外頭的天還黑蒙蒙的,屋裏的光線就更不用說了,林三柱心想,自己肯定是扛麻袋扛出了闊氣,這不,大清早的,他居然敢點油燈了。
不過說句實在話,能掙銀錢的感覺還真不一樣,原先自己雖過的自在,可不管怎樣,心裏的底氣還是缺著的。
可如今,林三柱的心境已有了很大的變化。
特別在昨晚,當看到幾個小的,邊吃著豬肉邊朝他露出三叔(爹爹)好厲害的眼神,林三柱覺得,自己被麻袋壓了大半日的腰板,依舊是直直的。
很快清水變成了墨色,林三柱小心拿起接墨汁的陶盤,把墨汁倒進了一旁的瓷瓶裏,而後又往磨刀石上添了兩勺清水,繼續磨了起來。
等林遠秋一覺睡醒時,小瓷瓶裏的墨汁已經快裝滿了。
書袋在昨日就已收拾好了,除了書和紙筆,林遠秋還放了個小碗碟進去,這是用來裝墨的,到時把瓷瓶裏的墨汁倒在碗碟裏,他就可以蘸墨寫字了。
聽到院子裏的動靜,吳氏從屋裏走了出來,手裏拿著的,是昨日林三柱要的舊衣裳,吳氏連夜又在肩膀的位置加了一塊粗布上去,這樣扛麻袋時,會更耐磨一些。
“娘您起這麽早做啥,外頭可冷著呢!”
林三柱皺眉,大清早寒露重,可別把老娘給凍著了。
吳氏心裏熨帖,可嘴裏卻是不服,“擔心啥,你娘我又不是豆腐花做的。”
說著,吳氏把衣服往三兒子懷裏一塞,再把手裏的兩個銅板遞了過去,“待會兒你就坐牛車去鎮上,老這麽來來回回的走路,哪裏吃得消啊。”
今日就算吳氏不說,林三柱也是準備搭牛車的。
不然每日趕路累人不說,就是在時間上也要耽擱不少。
林三柱覺得,自己要是把坐牛車省下的時間,用到扛麻袋上,肯定能多掙好幾文。
吳氏給的坐牛車錢,林三柱並沒有接,他身上還餘著昨日的十幾文工錢呢,要是還向老娘要的話,就實在說不過去了。
老林頭提了隻裝水的竹筒出來,扛麻袋可是力氣活兒,不帶著水怎麽行。
見狀,林三柱笑著拍了拍自己的腦袋,他怎麽把這麽重要的事給忘了,昨日做活時可是口幹的不行,且大冷天的,碼頭上連個賣水的攤子都沒有,後來還是問林石他們倒的水喝。
林三柱感慨,難怪老話都說“醋是陳的香,薑是老的辣”,上了歲數的人,想事總要比年輕人周全一些,自己還有的學呢。
出了院門後,父子兩人就快步往族學走去。
林遠秋並沒把小瓷瓶放進書袋裏,雖小木塞嚴絲合縫,可他還是擔心墨汁會流出來,別到時弄汙了書本,那他可就有的哭了。
“爹爹,那硯台不買也沒事的,咱們不是有瓷瓶了嗎,以後都可以把墨汁裝在裏麵啊。”
這是林遠秋心裏的真實想法,現在他才五歲開蒙,讀書上用的東西沒必要這麽講究,隻要能用就行,何況用瓷瓶裝墨汁的法子實在不錯,這不就跟前世的瓶裝墨水一樣嗎,每次寫字時,打開蓋子一倒,省時又省心,多方便啊。
最主要便宜爹這瘦削的身板,讓他實在不放心,扛麻袋可是苦力活,到時傷了身體可怎麽辦。
林三柱點點林遠秋的小鼻子,笑道:“你以為爹爹是專門為了你的硯台才去幹的活啊,告訴你,才不是這樣的,如今爹爹掙銀子正上頭呢,爹爹覺得啊,這樣的日子過著才有勁兒。”
見兒子滿臉詫異的看著自己,林三柱隻以為孩子年紀還小,聽不懂他話裏的意思,便沒再繼續說。
林遠秋怎麽可能沒聽懂林三柱說的話,剛剛他隻是驚訝便宜爹說話時,那掩飾不住的自信,臉上有著滿滿的神采奕奕。
族學門開著,班舍裏已有朗朗讀書聲傳來,想來王夫子已經來了。
林三柱要趕著去村口乘坐牛車,也就沒送林遠秋進去,他蹲下身子,理了理兒子身上的棉襖,叮囑道:“爹爹要去鎮上了,你在學堂乖乖的,要聽夫子的話,知道了嗎?”
林遠秋點頭,“爹爹記得早些回家。”
眼前的人,讓林遠秋突然想起前世送自己去幼兒園的姥爺,也是滿眼的疼愛,讓他有種自己雖在異世,可除了衣食住行,其他都未改變的錯覺。
……
三字經已學了大半,這幾日王夫子除了教讀後半部分外,還著重了毛筆字的練習,用他的話說,那就是一手整潔工整的字,是讀書人最基本的臉麵,如果寫得跟個狗爬似的,那還算什麽讀書人啊。
娃兒們自然不想被否認讀書人的身份,於是每次的書寫課,都是鉚足了勁的。
值得一提的是,自那日林遠秋的“瓷瓶裝墨大法”在學堂裏大放異彩後,不出三日,整個班舍裏的學生,有一個算一個,也都學著林遠秋的樣子,每天拿著裝了墨汁的瓷瓶來學堂了。
至於為何是“不出三日”,當然是需要消化和反應的時間啦。
林遠秋有些鬱悶,原本他看到同窗的羨慕眼光,還想著要不要把瓶裝墨生意列入日後的生財大計中,哪知才興奮了兩日,同窗們就有樣學樣,全都把法子學了去,這下林遠秋就如被戳了洞的氣球,偃旗息鼓了。
這裏頭最高興的就屬王夫子了,因為,他再也不用擔心小娃兒們磨墨打翻硯台的事了,話說,那撒的滿桌滿地的墨汁,收拾起來也很煩人的好吧。
……
堂屋裏,妯娌三人在做著針線。
周氏和劉氏縫補衣裳,而馮氏,則用彩線一針針繡著鞋墊上的花兒。
這些絲線和繡布,還是昨日林三柱幫她買來的,自從嫁過來後,馮氏就沒拿過繡花針,此時做起繡活來,還有些手生。
不過多練練就熟了。
見馮氏耐著性子一針針繡著,周氏和劉氏都覺得稀奇,這兩日咋都不見三弟妹出去串門了。
“三弟妹,這幾日怎麽都不見你出門啊?”劉氏開口詢問。
周氏也忍不住說道,“對啊,三弟妹突然轉了性子,倒讓我倆有些不適應了。”
“有啥好逛的,有這閑功夫,我還不如在家多繡幾朵花呢,再說,我是那愛閑逛的人嗎。”
周氏:“……”
劉氏:“……”
也不知那個每日飯碗一丟,就提腳往外跑的人是誰。
“你倆可別不相信!”
見周氏和劉氏,臉上都是一副你實在睜眼說瞎話的樣子,馮氏有些不服,“以前在娘家時,我可是大門都難邁出一步的。”
馮氏說的可是實話,在娘家時,她常常一做繡活就是一整天,哪有出門走動的時間啊。
說來也是奇怪,同是祖母教的刺繡手藝,可馮氏做出來的繡活,總要比其他幾個姐妹做的精致,顏色搭配的也更好看一些。
像這樣的繡活,鎮上的鋪子都是收的,雖一文兩文的掙得不多,可積攢起來,也能供上家裏的鹽和油了。
於是,家裏人也就沒讓馮氏去幹粗活,而是讓她一門心思都在繡活上了。
這也是相比於另兩個妯娌,馮氏的皮膚要更白一些的原因。
本來以馮氏的手藝,嫁到夫家來後,也可以繼續做針線貼補家裏的,隻是,當初她出娘們時,那繡線繡釘,還有針剪什麽的,全被爹娘留在了家裏,並沒讓她帶到婆家。
若要重新置辦,至少得花三、四十文,她和相公哪裏來的銀錢。
再則,拿繡花針這麽多年,馮氏也想躲躲懶了。
如今終於能歇上一歇,自是求之不得的時候,她才不會傻到自找活幹呢。
隻是,馮氏也沒想到,原本隻打算暫歇個一兩年的她,歇著歇著,就一點做繡活的興致都沒有了。
若不是這次林三柱扛麻袋掙銀錢的事,馮氏壓根沒想過要重新捏起繡花針的事來。
至於為何又有了繡花的打算,當然是因為心疼相公了,如今相公都在辛苦做活呢,自己要是還沒心沒肺的日日閑逛,這臉還要不要了。
“聽相公說,書肆裏一塊巴掌大的硯台都要兩百多文呢,這不,我就想著,要不繡幾雙鞋墊送鎮上鋪子看看,若是能賣上幾文,也能讓相公輕鬆一些。”
馮氏邊說邊快速從笸籮裏找出繡花葉的綠線,而後四股分成兩股,再穿進細針眼裏,接著又照著花樣,一針針繡了起來。
這行雲流水的細巧動作,看得劉氏有些羨慕,昨日婆婆可是發話了,說家裏兒媳掙的銀錢都歸自己攢私房,可她除了會打幾個最簡單的絡子,其他啥都不會啊。
且這種簡單的絡子,繡坊掌櫃根本看不上,更談不上能賣銀錢了。
而周氏,比劉氏還不如,她除了會縫補衣裳和褲襪,剩下的隻會養雞養豬,或者田裏地裏了。
不過,說到攢私房,周氏就想起今早去河邊洗衣服時,林石媳婦同她說的話。
林石媳婦悄悄告訴她,說林三柱每天都有四十多文的工錢。
還問她,小叔子的工錢是她婆婆收著的,還是他們三房自己攢私房的。
最後林石媳婦還讓她多長點心眼,別被三房賣了還樂滋滋的替他們數錢,說她家婆婆就是偏心小叔子,還讓她找著機會,就和三房好好掰扯掰扯,別一味的忍氣吞聲。
周氏沒有接話,她不是傻子,像這種明顯想攪得她家不安生的挑撥,她還是明辨得出來的。
不說公公早就發了話,說狗子念書的開銷全由三房自己想法子,就是衝著小叔子每天回家時,那次次都不空著的雙手,她就沒啥可說的。
就像昨日,小叔子居然買了白麵和豬肉回來,說是給家裏包包子吃,還有前日的兩斤筒骨,再有大前日的一大包花生酥。
沒看這段時間,孩子們的臉,都開始紅撲撲了嗎。
特別是她家遠槐,小臉可是長圓了一圈呢。
想到林石媳婦跟張氏無話不談的樣子,周氏覺得,往後自己還是少搭理她為好。
“三弟妹,二嫂想問你一件事。”劉氏忍不住開口。
見對方滿臉的不自在,馮氏有些納悶,“啥事?”
“三弟妹,你能不能教教我做繡活啊?”說完,劉氏有些臉紅,這可是能掙銀錢的手藝,輕易不教外人的。
馮氏聽後就是一愣,再看一旁的周氏,也是一副很想學,但又不好意思開口的樣子。
馮氏忍不住笑道,“緊張兮兮的,我還以為要說啥大事呢,想學繡活直接說就行了唄,我這也就是普通的刺繡手法,隻要你們不嫌棄,我自然願意教。”
劉氏大喜,“真的嗎?那太好了,我明日就去買了繡線回來!”
“這有啥真的假的,”馮氏轉頭對周氏說道,“若大嫂想學,我也教。”
周氏搖頭,“我這雙手粗得跟磨刀石似的,可別把絲線給磨糙了。”
“這個好辦,用豬胰油抹抹就成了,我房裏就有,也是三柱這次買回來的,不貴,就兩文錢一盒,不然我這手也做不了繡活。”
馮氏邊說邊把手遞給周氏看。
春梅和春秀從吳氏房裏走了出來,“三嬸,我們也想跟您學繡花!”
春梅今年十二歲,是周氏的女兒,春秀今年十歲,是劉氏的女兒。
兩個小姑娘是被吳氏催著出來的,吳氏邊催邊罵,兩個傻丫頭,這可是繡花手藝,要是學會了,將來嫁去婆家,腰板子都能挺直不少。
馮氏一聽,自然不含糊,大手一揮道,“教教教,全都教全都教,明日讓春燕和春草也跟兩個姐姐一起學起來!”
此時窩在炕上玩著翻繩的春燕和春草,並不知道,從明日開始,她們“吃喝玩樂”的小日子就要結束了。
……
今日的溫度又往下降了些,也是,這都進入臘月了,不凍人才不正常呢。
此時已近申時,街麵上的行人少了不少。
文堂書肆裏。
高掌櫃正翻著日曆,細數著書院放假的日子。
他們書肆的生意大都依著書院裏的學子,等書院放假了,肯定會清冷上不少,高掌櫃準備趁著這個空檔,把庫房裏的貨好好盤點一番。
店夥計也沒閑著,去後堂拿了掃帚後,就準備去店門口掃上一掃,這是每日店鋪打烊前必做的事。
所以當林三柱看到這一幕時,不免有些慶幸,幸好今日碼頭早些收工,否則等關了店門,自己就的得等明日再來了。
看到林三柱,高掌櫃有些驚訝,他還以為上次的硯台價格,讓這人望而卻步了呢,沒想到人家又來了。
隻是,不知今日過來,是不是來買硯台的。
林三柱掏啊掏,今早出門前,他就把兩吊錢放在了身上,擔心扛麻袋時會不小心掉了出來,他還特地用布帶纏了,所以這會兒拿著比較費勁。
“掌櫃,上次那個巴掌大的硯台還在嗎?”
終於掏出錢袋的林三柱,心裏有些忐忑,可別自己好不容易攢夠了兩百文,結果兩百文的硯台飛了。
那日他可是問過了,剩下的那些硯台,就沒有一個不超過兩百文的。
啥叫巴掌大的硯台,高掌櫃忍不住想笑,明明是思州石硯好嘛。
高掌櫃不知道的是,一塊巴掌大的石頭居然要賣兩百文的這件事,早已在林三柱心裏深深烙了印,對他來說,這幾日自己扛的哪裏是麻袋啊,明明是硯台好嗎。
買好了硯台,林三柱並沒急著回家,離牛車回村還有半個來時辰,他想趁著這個時間,抓緊去肉攤買點豬肉和大骨頭,還有那炒花生和炒瓜子,林三柱也準備稱上一些。
這天陰沉的厲害,說不定明日就有大雪下來,到時被封堵了路,要想再來鎮上,就不知道是啥時候了。
這樣想著,林三柱又多買了兩條魚,再過幾日就是全族宴了,屆時總要有一兩道上的了台麵的菜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