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二章 完結番外——爐餅外傳

雖說漢人研製出的美食天下第一,可北地來的鮮卑人也不是個個都生啃牛羊肉的。

北方作物少,成長緩慢。可有句老話叫慢工出細活,在這種環境之下,北境中少有的作物變得很香。

將麵揉搓醒發上半日,塗上一層酥油,少沾些鹽水,再將秘製的醬料包裹其中,攤成劑子揉成餅的形狀,再撒一層胡麻,最後將它放入土坯築成的爐中烤製片刻,揭下來時便成了香掉牙的餅。

這種餅因是胡人常食用,原先還叫做「胡餅」,僅一字便將胡漢分隔開來。

想要融合,就必須舍棄一些東西,於是胡餅變成了爐餅。

這天,幾個小孩兒圍著一隻大爐子,快饞哭了。

“大叔,您介爐餅多錢一個?”小孩兒問道。

陸荊玉轉過身,一張俊臉無比猙獰。

“「大叔」?”他咬牙切齒地問,“小小年紀就瞎了眼,連大哥大叔都分不清?”

小孩兒們被他嚇了一跳,當下便轟然散開。

“你嚇唬孩子揍嘛?!”旁邊婦人見了罵道,“虧你長這麽大個兒,你日後就不娶新婦生孩子?”

陸荊玉用自己那雙剛刨了爐餅的不幹不淨的雙手去揉搓麵團,嘴裏不高興地嘟囔:“女人都是母老虎,老子才不娶媳婦兒。”

他一邊做餅,一邊時不時地偷覷那座半山腰上的宅子。

“山上住的是什麽人,怎那樣氣派?”他狀似不經意地向旁邊賣湯餅的攤主打聽道。

賣湯餅的本來生意一般,又見旁邊來了個賣爐餅的,起先還十分愁悶,擔心自己的生意會變得更差。

哪知兩天過去,賣湯餅的發現周邊不少姑娘來買爐餅時因供不應求又想留下來多看會兒,便順帶也買了自己的湯餅坐在一邊吃,久而久之生意反而被帶得蒸蒸日上。

他搭眼一瞧,便瞧見半山腰被蔥蔥林木掩映之下的青階碧瓦。

“哦,內家啊。”賣湯餅的解釋道,“內家是前朝大塚宰女兒的宅邸,她原是嫁進了裴氏做主母,可後來不知怎麽的同夫婿散夥了,一個人帶著五個孩子在這兒住了十幾年。這位夫人有才有貌,一直未再醮……”

賣湯餅的攤主說著,狐疑地打量了陸荊玉幾眼。

“小兄弟有想法?”賣湯餅的又道,“不瞞你說,哥哥當年也動過你這種念頭。可天上的老天鵝也瞧不上咱們介這樣的癩蛤蟆啊……”

“你才是癩蛤蟆!”陸荊玉一鏟將他鏟去了一邊兒。

話音剛落,攤子前又來了一名侍女模樣的人。

“哥哥,買倆爐餅。”婢女羞羞答答地看著他道。

“妹妹等著。”陸荊玉扯出一個溫柔的假笑來。

隻見他沉吟片刻,從身邊那口不幹不淨的盆中揭開覆著的髒布,指甲縫裏尚還嵌著黑泥的大手深深地插入麵團中,將它掏出一大塊來。

“這招叫「惡虎掏心」。”陸荊玉自豪地道。

那婢女一張臉由紅轉綠,本想說不要,可看著眼前青年英俊的臉便覺得不吃也罷,好歹圖個接近他的機會。

賣湯餅的看著他那雙今日撓過癢癢還未洗過的雙手,五官都擰成了包子。

“怪不得人說「秀色可餐」。”湯餅攤主一臉嫌棄地道,“你要是跟我一樣醜,早就餓死了。”

陸荊玉知道他是在說自己出攤卻在清潔上不講究。

“大哥何必拘在這上麵。”他笑了笑道,“若您是在家中,餓了想要弄些吃食填飽肚子,做好飯之後發現裏麵有根頭發,您覺得惡心不惡心?”

賣湯餅的想了想,搖頭道:“自己的頭發惡心什麽?”

“那便是了。”陸荊玉一邊做餅一邊道,“按理說給自己吃的東西應更上心才是,可人畢竟是人,掉進去根頭發什麽的咱又看不到。若自己都不覺得惡心,那別人覺得惡心不惡心又幹你何事呢?”

賣湯餅的覺得他這話不對,但是又琢磨不出來什麽不對

自己啃自己頭發的確不會惡心,可啃別人的就有點兒惡心;

話又說回來,既然自己的不惡心,那別人覺得惡心又關自己什麽事呢?

明明不是這樣的,可賣湯餅的覺得自己已經成功地被他帶跑偏,打算明日出攤時也不洗手了。

那來買爐餅的婢女呆了呆,竟也覺得他說得的確有道理。

陸荊玉嫻熟地將爐餅貼在爐內,到這步便隻用等它們被烤熟了。

他大馬金刀地往長凳上一坐,旋即將粗布上衣往頭上一撩,將滿頭的汗擦了擦。

這個動作讓他肌肉遒勁的胸腹一覽無餘。

不僅那婢女,整條街上女子的眼光都被吸引而來。

賣湯餅的養的那條小土狗也是母的,正被繩子絆著衝陸荊玉汪汪地叫喚。

始作俑者猶自不覺,衣服放下來後依舊是那副呆頭呆腦的模樣。

他將爐餅鏟出來,用紙包好了遞給那婢女,客氣道:“姑娘拿好。”

那婢女抹了抹嘴角的口水,紅著臉點點頭便走了。

她一周,四周候了許久的人一湧而上,紛紛來買他的爐餅。

“別擠別擠!”陸荊玉一邊裝餅一邊道,“當心擠壞了!”

他忙碌之餘又覺得奇怪

賣湯餅的攤主看出他的疑惑,指著婢女遠去的身影道:“那可不是一般人家的使婢

陸荊玉用爐餅打發走了人,擦了擦汗反問:“難不成是那家的?”

“不錯。”湯餅攤主道,“那家有錢有勢,連婢女都能橫著走。”

陸荊玉淡淡一笑,並沒有說什麽,隻是低頭用他那雙不幹不淨的手繼續揉搓爐餅。

剛剛的婢女慢步離開此地,卻拐角進了街角。

她掀開自己的襦裙,亮出綁在腿間的兜,將爐餅放進去的那一瞬間燙得倒吸一口氣,最後快步走出街道,在不遠處一駕鑲金綴玉的馬車前停下。

婢女上了車,恭敬地道:“小姐,買回來了。”

她將裙內的爐餅取出,還未遞過去,便被對麵那人的纖手一把奪過。

婢女望著她狼吞虎咽的主子,想起剛剛做餅的那攤主不幹不淨的手,一肚子的話頓時卡在了嗓子眼兒。

兩個爐餅五口下了肚,少女終於感覺到了滿足。

“如果再來點兒酸豇豆夾著吃便更好了……嗝兒……”她揉了揉肚子,見婢女還在看她,頓時又換上另一張臉,“不準告訴夫人,否則就賣了你!”

婢女小雞啄米般猛點頭。

“胡餅我吃過,可旁人做的都不如這家好吃。”少女意猶未盡地道,“肉桂、豆蔻、茴香籽入味,再加一味丁香,如此一來香與味便全了,但還不夠妙。最妙的是這人膽子大,居然敢添一味花椒進去

婢女終於忍不住:“您是沒瞧見,他那雙手又大又糙,指甲縫裏還嵌著泥呢就開始做餅了……”

“你瞧見了,惡心的是你,可你又不吃。”少女閉了閉眼,“我瞧不見,我不嫌惡心,最後難受的還是你。”

婢女瞠目結舌,不知道她這歪理都是從哪兒想來的。

婢女跳過這個話題,又道:“那位賣爐餅的攤主模樣俊俏得很,一身的腱子肉,可結實了呢……”

“粗俗!”少女正色道,“閨中女子可不能這般沒臉沒皮!”

婢女噢了一聲,不敢再講話。

馬車緩緩前行,恰巧一陣熱風撲麵而來,將薄霧般的窗紗撩開。

剛賣完爐餅正蹲在一旁避暑的陸荊玉便瞧見了窗邊的那張芙蓉麵。

他的一張臉一點一點地慢慢漲得通紅,直到車走遠了,紅潮還未褪去。

“那是誰?”他喃喃道。

湯餅攤主也看直了眼,旋即搖頭歎道:“那是山上那戶人家的小女兒,名喚「阿嬌」,因在家中排行第五,都叫她裴五娘。”

陸荊玉依然覺得頭昏腦漲,滿腦子全是剛剛裴五娘的那張臉。

“沒有人不想娶裴五娘的,你呀還是趁早死了這條心,老老實實賣你的爐餅吧。”湯餅攤主打擊他,“沒準兒賣上兩年那老天鵝能看上你,到時候你進去做老天鵝的麵首,還能喜做五娘她後爹……”

陸荊玉壓根就聽不進去,依然是一臉饞透了的模樣。

“喲,之前誰說女人都是母老虎來著?”之前罵他的大嬸揶揄他,“還不是見著人漂亮姑娘就思春了?”

“她不一樣……她不光漂亮……”陸荊玉依然恍恍惚惚,“她還給我一種特別的感覺……”

“什麽感覺?”

“「宿命」。”陸荊玉說罷,頭腦稍微清晰了些,收拾了爐餅攤子回了家。

回到家後,他躺在**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得自己既得了風寒又得了風熱,腦子裏全是剛剛車裏的那個姑娘。

是夜,他換上一身軟甲,從後院牽出一匹通體雪白的汗血馬來直奔秘密駐紮在瀛州郊外的一處營地。

衛士們見到這匹馬後向主帳傳話:“大都督回來了!”

拓跋欽披衣出漲親迎。

陸荊玉翻身下馬,跪地道:“陛下,臣已打聽到那位夏夫人住處,便是在雲山之上。”

拓跋欽將他扶起,點頭道:“營中都是鮮卑人,實在難以接近城鎮……這段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陸荊玉想起那張俏臉,「嘿嘿」一笑道,“臣還想……還想……”

成年男子間隻消一個眼神便能明白意思。

“怪不得半夜來此,原來是寤寐思服。”拓跋欽道,“怎麽,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陸荊玉抿了抿唇,有些害羞地道:“那位夫人的女兒正值妙齡,臣今日一見滿心滿眼都是她……”

“朕想要她錢財做餉,你想要她女兒做妻,她不恨死咱們才怪。”拓跋欽哈哈大笑,“那姑娘究竟是如何吸引到咱們向來不近女色的大都督了?”

“不知道……”陸荊玉看著天上的月亮,砸吧著嘴道,“看她第一眼的時候,就覺得前二十年活得糊塗,瞬間就醒了;再看第二眼,就想跟她生幾個孩子……先生一個兒子,再生幾個女兒,讓兒子護著幾個女兒,女兒們個個隨她,個個都漂亮……就是讓我少活三十年都值了……”

“果然是英雄難過美人關。”拓跋欽之後便允了他的請求,“去吧,若是能同夏老夫人搭上線,還要憑自己的本事將人娶到手。”

陸荊玉得了令,美滋滋地謝過,又翻身上了那匹白馬離開了大營。

他馳騁在月光下,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遠遠地看到雲山上豪宅通明的燈火,他長嘯一聲,朝著山腳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