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一章 完結番外——大夢不寂寥

貴妃成為皇後,住處也該從徽音殿搬去了顯陽殿。隻是封後又產子,折騰了兩年才搬。

她貪慕徽音殿後的清涼池,天子說不打緊,想來隨時能回來。

陸銀屏擔心兩個皇子玩水危險,想了想後還是聽從了他的建議,搬離了徽音殿。

新宮入住前總要燃上許久的爆竹,意為驅邪避災。陸銀屏耳朵極為敏感,聽不得這種聲音,便去陸家小住上一日。

這日晚間,天子處理完政事來陸家尋她。

因姻親之故,倒省了那些繁縟省親的流程,隻當是連襟之間走動。

陸銀屏見天子有些疲憊,便將他趕去了自己的房間休息。

他推門而入,慢慢地打量著這間房,最後脫了履入榻閉眼淺眠。

然而眯了會兒後依然沒能真正入眠,恰好見床頭的小幾上有個玲瓏可愛的紫銅狻猊香爐。

看這精巧的造型便知是她的東西,他放心地燃了香。

點燃之後,一縷異色香煙緩緩升起。

伴著這縷異香,他漸漸入夢。

再次睜開眼時,他卻處在一座熟悉的院落內。

此時已入了夜,空中飄著的細雨不停地打在院內的幾株古樹上,澆濕的地麵因院內通明的燈火而泛著粼粼水光。

雨水本應打濕他身上,不知為何卻穿過他滴向地麵。

別人看不見他,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他覺得自己好似一個虛無縹緲的人。

不遠處有一男一女兩名家仆正在講話,他依稀可以聽到他們的談話聲。

“其他人還好,隻是又買了兩個鮮卑女奴。”那男仆道,“不如放進大公子房內。”

“鮮卑人?”那老婢厭惡地看向他這處。

天子下意識地想要躲閃開,然而身邊卻有兩個人穿過他的身體向前一步。

天子怔怔地望著其中一名穿著粉白衣物的少年。

那是從前的自己。

“咱們大公子最恨鮮卑人,你不知道?”老婢惡狠狠地拂袖便要走,“你是故意的不成?”

“怎麽會!”男仆急忙拉住了她,“你瞧瞧,這倆人長得可一個賽一個的漂亮,尤其是那個個高的……”

那老婢走到他身旁,撚起了另一人的臉。

“果然是好模樣。”她端詳了一番後問,“你會說漢話麽?你叫什麽?”

身側的姑娘顫著聲道:“檀奴……”

那老婢笑了:“他們鮮卑人可真有意思,明明是北地來的野人,非要跟著咱們拜佛,連名字都是什麽「檀」、「佛」「菩薩」的……你叫什麽?抬起頭來。”

天子見少年時的自己抬起了頭,在幾人此起彼伏的驚歎聲中聽到了自己尚還未變聲的音調

「秀奴」。

從那之後,檀奴和秀奴一道去了大公子崔煜房中做使婢。

他記得自己是誰,記得自己來此地是要做什麽,可不知為何,他總感覺自己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見檀奴和秀奴一道端著托盤走著,秀奴卻突然停了下來。

檀奴見秀奴抱著頭,忙上來問:“你還好吧?”

秀奴搖了搖頭,將托盤一道端去送到崔煜的房中。

天子也跟了上去。

房內有揮之不去的淡淡血腥氣,不難得知剛剛發生過什麽。

崔煜性情暴虐,以鞭殺人為樂。然而他們二人已經來了有些日子,也慢慢變得習以為常。

崔煜看到他們二人進來,剛剛消失的火氣蹭地一下又上來,二話不說撚起一旁的鞭子又要抽打。

天子見秀奴抱著頭護著檀奴,即便明知這鞭落不到他們身上,也不禁攥緊了拳頭。

崔煜還未下手,便聽到外間有人緩步走來,立馬收起鞭子,臉上也換了一副表情,對著來人揖道:“父親……”

那個年歲大些的長者看了他們一眼,蹙眉道:“你們下去吧。”

他們離開時,天子聽到那人對崔煜道:“李璞琮正在收徒,你這兩日便起身去瀛州……”

一陣天旋地轉,他來到了瀛州。

瀛州李璞琮乃天下第一大儒,他覺得崔煜能拜入此人門下完全是靠著家裏的緣故。

天子又見到曾經的自己在崔煜折磨下艱難求生。

隻是那一日,崔煜領來了一個渾身上下香噴噴的小姑娘。

天子第一眼便認出了他的皇後。

此時她看上去尚還稚嫩,沒有後來同他在一起後日漸養成的韻致,可那雙大眼睛委實靈動得緊,透著與旁人不一樣的狡黠。

偏偏崔煜將陸四騙來後,看到秀奴便來尋釁,一下將人踹翻在地。

天子見他後來的皇後,此時的小姑娘尖叫著上前推開了崔煜。

他想對她說,其實那時的他本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可他的小姑娘卻推開了崔煜,一嗓子吼來所有人。

李璞琮來後問明了緣由,此後便不準崔煜隨意虐待仆婢。自那之後,秀奴與檀奴二人的處境便好上不少。

他的小姑娘自小便不好相與,可隻要接觸久了之後便能發現她十分聰慧。如果非說有什麽缺點,那便是口音重、脾氣也差。

可這些放在陸四身上,便也不算什麽缺點

自那以後,小姑娘便時不時地過來挑事,多數時候是來找崔煜的茬。

這讓秀奴和檀奴輕鬆了不少,畢竟崔煜分了心便再也顧不得他們。

秀奴與檀奴偶爾也會收到些東西,吃的用的都有,精致得不難看出是誰的手筆。

他每每遇到秀奴同陸四撞見,她總會用一對鼻孔來看秀奴,嘴角也會耷拉下來,像是並不待見曾經的他一樣。

“外祖母不讓我同鮮卑人講話。”她叉腰道,“白虜,你得離本小姐遠些。”

他見年少的自己依著她,不說話。

陸四又問:“白虜,你是哪裏人?”

秀奴沒說話。

陸四推了秀奴一把:“問你話呢!”

“元京人。”秀奴又道,“四小姐不是不與鮮卑人講話麽?”

“你這白虜還挺猖。”陸四氣得臉都紅了,“我願意同誰講就同誰講,用得著你提醒麽?!”

他覺得好笑

過了些時日,崔煜的手足崔旃檀也來拜李璞琮為師。

陸四眼皮兒淺得很,望見崔旃檀後整個人都粘上去,一口一個「旃檀哥哥」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是瞧上別人的臉。

她也不再來找秀奴了。

天子恨得牙癢癢,可自己同她說話,她又是聽不見的。

李璞琮發現秀奴有博聞強識之能,將秀奴收作關門弟子。

與此同時,秀奴也在想方設法尋找崔煜身世的最後一個證據。

崔煜眼角下有一顆淚痣,同幾代涼主均是一樣。崔夫人從前也是位豆腐西施,同之前探子所報無二。

不過隻此兩項並不能證明崔煜便是涼主之後,若想要最後確定身份,還需要看一下他的腰後是否有塊三角形胎記。

崔煜極為多疑,實在難以近身,秀奴潛伏日久也不曾得見。

這夜下了暴雨,是個極好的時機。

他看著秀奴夜探崔煜臥房,將人的衣服扯了下來。

他早便知結果如何,心下暗道不好,可無論如何都說不出話來。

崔煜實在機警,在秀奴動手的那一刻便翻身喊人。

雙拳到底難敵四手,不消數下秀奴便被崔煜拿下。

崔煜上來便給了他一巴掌。

“你知道得不少,到底是誰派你來的?”崔煜逼問道。

見秀奴不出聲,崔煜獰笑:“將這白虜綁起來。”

秀奴被人綁縛了腿腳,而崔煜則拿了根燒紅了烙鐵來,不由分說地在秀奴腰間燙出一塊疤。

他下意識地撫上自己腰間那塊疤,如今卻已經對它沒有什麽感覺了

他又看向少年時的自己。

“不吭聲?還挺有骨氣。”崔煜望著他,眼神卻漸漸變得奇異起來。

崔煜讓家仆下去,自己卻貼了上來,輕撫著秀奴血肉模糊的腰間低聲道:“鮮卑人個個都白,也不知道你們女人身上也是不是這麽白……”說著便上下其手。

天子在一旁看得幾欲作嘔,恨不得上去將崔煜撕碎。

房門被人踹開,如預料中一樣,檀奴請來了陸四。

崔煜未能得手,眼下見陸四又帶了人來,麵上變得十分難看。

“不知死活的丫頭!”崔煜罵道,“將她們都留下,今夜一個都別想走!”

外間暴雨傾盆,他們這處的動靜並未驚擾到別人。幾人扭打之間,秀奴掙開了繩索,欲帶她逃離此處。

拓跋淵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伸手去抓陸銀屏。

他的手掌穿過了她細小的胳膊,無論如何都抓不住她。

而她也好像感知到了什麽似的,稍稍向他的方向偏了偏頭。

他瞬間燃起希望,以為她是看到他了,又追了上去。

然而下一秒,他的小姑娘卻在廝打之間落入湖中。

眾人見有人落水,還是那位不好惹的夏老夫人最疼寵的外孫,擔心惹火上身便四散而走。

他來到岸邊,見秀奴正準備跳下水。

“殿下!”姍姍來遲的護衛死死地抓住秀奴,“陛下命您馬上回京,您不能下去!”

鮮卑人水性並不好,並沒有人下水。為隱藏他的身份,也沒有人去尋李璞琮。

“四四……四……”秀奴不顧護衛阻攔,拚了命地要去救她。

而那名曾經在生母跟前伺候的侍女舉著木棍站在秀奴身後,將人打暈了直接帶走。

他明知崔煜會擔心裴家人找上門,一會兒便將李璞琮請來將人救上岸。可眼下他的小姑娘已經傷了耳竅,自打這之後便再也聽不到了。

天子正為自己無力回天而憤懣時,又是一陣天旋地轉,他竟來到了雲山。

陸四聽不見後,膽子更大了些,不懼山中獸鳴,敢進群山深處打獵。

他像一塊雲朵一樣飄在她旁邊,偶爾也會見到已登上太子之位的自己偷偷摸摸來雲山,提前割傷了猛獸的腿,讓它們出沒在她打獵的地方。

他不必擔心她會發現,因為即便崔家送來了那幾塊小石頭,她的耳力也大不如前。

他見秀奴數年間往返於元京與瀛州之間,由雌雄難辨的少年漸漸成長為沉穩的青年。最後閉著眼睛也能在山中行走。

此時他已禦極,第一件事便是將他的父親秘密送入披雲樓。

因當年阻礙他救陸四的緣由,又命那位把自己打暈的先太後侍女自毀容貌,終身不得出披雲樓。

而讓他放在心上的小姑娘闖禍闖了不知多少次,也不知道一直有人為她收拾殘局。

他也見到她獨自進山打獵時碰上了一隊亡命天涯的柔然人,便是這次,一直以來隱秘極好的行蹤終於暴露。

“我往後再也不來了,你一個人要小心。”他聽到自己這樣說,“若雲山待不下去,就來元京。”

陸四縮在他的袍子底下,也不知道聽見了沒。

“如果你真的來了……”他聽到那個自己又開了口,“不妨試試將自己交給我,以後由我來保護你。”

恰巧夏老夫人派來的人已經執了燈火走進,而這個自卑久了的人丟下這句話後,便倉皇而逃。

他望著自己的背影淡淡一笑,再一轉身,卻見她已經回了家,正泡在藥桶中。

“這藥水酸得我骨頭都疼……”陸四淚眼汪汪地道,“還要泡多久?”

“還要一個時辰,您當宮裏頭的女人個個跟您似的天天騎馬打獵,弄得自己皮糙肉厚的?想做寵妃,須得將自己養成個女人才行。”

蘇婆在一旁邊加熱水邊道,“老夫人說了,若您堅持要去,須得幫她辦一件事。”

陸銀屏疼得掉淚,卻仍是咬著牙問了:“什麽事兒呀?”

“拿回老夫人當年的嫁妝。”蘇婆說罷,又好奇地問,“老夫人還說,崔二公子人就不錯,您怎麽非要去找那白虜皇帝呢?”

陸銀屏整個兒地浸在藥水中,嗚嚕嗚嚕含糊不清地說:“我就是喜歡他,我想給他生孩子!”

他聽到後,終於露出了笑容。

“陛下……”

“元烈……”

拓跋淵猛然睜開眼睛,見陸銀屏正坐在他身邊晃著他。

月光打在窗上,看著和入睡前的方向一樣。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睡了多久?”他坐直了身子,順勢也將陸銀屏攬進懷中。

“我剛跟二姐三姐她們說完話。”陸銀屏摟著他的腰笑嗬嗬地道,“睡了大概不到一刻鍾?”

他點點頭

他輕輕地揉著她的發,想起她剛剛說的話,又反問道:“你三姐?她回京了?”

“什麽回京了?”陸銀屏奇怪地道,“她從未離開過京中半步,怎的說是回京呢?”

他麵上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不對……這不對……”他扶起陸銀屏的雙肩搖頭道,“你三姐同我大哥去了薄骨律,詔書是我親自寫的,他們不可能回來……”

“你睡迷糊了吧?”陸銀屏用自己的手探向他的額頭,感覺並不熱之後便用像看傻子似的眼神看著他,“三姐夫還在王府照看金金呐,去薄骨律做什麽?”

他聽得又是一怔。

明明元叡三口都在薄骨律,什麽時候回了京,而他卻不知道?

可看她的神情卻並不像是在說假話。

“元承呢?”他忙又問,“元承他……還在嗎?”

“您還想起小叔來了?”陸銀屏錘了他一下,不滿地道,“那姑娘不就出身次了些嘛,您非要將他倆禁足做什麽?不如幹脆放他們一馬吧……”

他稍稍鬆了一口氣。

“吐穀渾王明日便要抵達元京,咱們可不能一直在這兒住。”陸銀屏又道,“不如明早便回宮吧?”

他愣了下:“吐穀渾王?”

“對呀。好像叫什麽……慕容……擎?”

拓跋淵又坐了起來。

“阿擎如今是吐穀渾王?”他不敢置信地道,“那他的妹妹慕容櫻呢?”

陸銀屏看他的眼神越發奇怪。

“慕容擎可沒有什麽弟弟妹妹。”她說罷,又高聲喚了李遂意進來。

李遂意點頭哈腰地走進來,諂媚地問:“陛下、娘娘可有吩咐?”

陸銀屏冷笑道:“可不敢擔這聲「娘娘」,你們陛下如今怕是要有別的寵妃,本宮這皇後怕是要做不成了。”

李遂意覷了一眼天子,唉喲了一聲道:“您瞧您說的什麽話。這宮裏頭莫說旁的嬪禦,便是連一隻母蒼蠅都飛不進來,更不要說一個大活人了……”

天子暗暗使眼色遞給李遂意,示意他快走。

李遂意點頭哈腰地進來,卑躬屈膝地離開,心道就知道來回折騰他。

拓跋淵將陸銀屏又好一陣兒哄,這才慢慢將人哄好了。

“剛剛我做了一個夢。”他道,“我夢到慕容櫻生下佛奴後被我賜死,然後孩子過繼給你……”

像是做了一個長達二十多年的跌宕起伏的夢,夢到手足因他或自盡或離開,夢到自己踩著無數人的鮮血達成畢生改革夙願。

“您說什麽呐?!”陸銀屏又不高興了,“佛奴是從我肚子裏出來的,怎麽是別人的孩子呢……”

他又要講,而陸銀屏卻用指尖抵住他的唇。

“噓。”她又指了指窗外,“天還黑著,不能談夢中事。”

“好吧。”他無奈地道。

同時,他的心中也慶幸,慶幸眼下尚有一絲回旋餘地,可以讓他有充足的時間去溫和地處理一些事。

然而他一轉頭,之前床頭上放置著的紫銅狻猊香爐卻已經消失不見。

“原先放這兒的香爐呢?”他問。

陸銀屏看了看床頭,歪著腦袋想了半天,最後搖搖頭道:“哪兒有在床頭放香爐的,不怕打翻了弄髒床榻?”

“可是我剛剛明明將它點燃,還燙了下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指腹,發現並未有過燙傷痕跡。

陸銀屏握了他的手又重新窩進他懷裏,打了個哈欠道:“淨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您是這幾日忙累了吧?不然快睡吧……”

他點了點頭,擁著她一起睡去。

臥房外側,當年先帝賜下的那扇雄孔雀屏正立在牆邊。

如若細看,便能發現那扇孔雀屏右下角多了一個不起眼的紫銅狻猊香爐。

異煙嫋嫋升上半空,映出了似有若無的一行字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