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章 完結番外——敗亦有道

(一)

拓跋珣已經幾日不曾理陸銀屏了。

她使出了渾身解數,好吃的好玩的流水似的送進偏殿,自己也整日堆著一張笑臉各種哄勸。

“佛奴……佛奴……好兒子……”陸銀屏點頭哈腰地道,“今日想吃點兒什麽喝點兒什麽呀?”

拓跋珣背過身去,連一個眼神都不給她。

陸銀屏腆著臉又湊過去。

“別不理我嘛……”她輕輕揪著拓跋珣的衣擺,“你看我都求你幾天了,我這麽可憐,你就真的鐵了心再也不想同我講話了?”

拓跋珣連頭都沒回,將自己的衣擺從她手中抽走。

陸銀屏不屈不撓,又湊上來摸他的小臉。

“來,讓我看看咱們佛奴的傷好得如何了。”

拓跋珣偏頭想要掙開她,無奈這狐狸精的力氣實在是大,最後隻能妥協,任由她摸自己的臉。

陸銀屏看著他臉上磕出來的幾處傷心疼得不行

“對不住。”陸銀屏愧疚地道歉,嚴肅地發誓,“娘保證,以後再也不會丟下你了。”

拓跋珣聽到這個「娘」的自稱後,卻突然發起狠來。

他掙脫了陸銀屏的手,將她推了個踉蹌。

“口口聲聲說是我娘,可哪個娘會將兒子丟下?!”他眼眶含淚道,“你就是看我不是親生的罷了,你根本沒將我當做你兒子!”

說罷,他飛快地跑了出去。

陸銀屏愣愣地看著自己空落落的雙手,心裏也空落落的。

蘇婆走進來時便看到她正失神,歎氣道:“殿下太喜歡你,你那一走想來是真的傷透了他的心。”

陸銀屏坐在榻上怔了好一會兒,這才扶著額道:“他追在我們車後頭的時候是我最難受的時候,就那一刻,我也不是沒想過將佛奴帶走……可又覺得陛下已經沒了我,不能再沒了他了,這才狠心將他丟下……

原就是我的錯,我跟他曾約好了以後就是親娘倆,關鍵時候卻將他撇下,不怨他現在這麽討厭我……”

“現在關係這樣緊張,日後殿下若是知道您懷了小殿下,指不定又會多一層隔閡。”蘇婆歎氣道。

“這個,我也早就同他說好了的。”陸銀屏搖頭道,“從前我對他說,有幾個孩子的娘是做不到一碗水端平的,所以日後我要是多了幾個碗,一定給他那碗多些……

自己肚子裏生出來的是自己的孩子,可佛奴也是我的孩子。我對不住他在前,更得好好補償他才是。”

蘇婆又道:“殿下雖然聰慧,可畢竟隔了一層肚皮。那位同他連著肚臍的慕容夫人倒是親的,可他一出生便想將他掐死,這能是生母做出來的事兒?

荒年的時候倒是有為了不讓自己的孩子生下來就被吃掉含淚掐死的,可宮裏頭哪有吃不上飯的?您已經做得很好了,沒必要給自己太多負擔,省得影響了肚子裏這位小殿下。”

陸銀屏扭過去。

“您不懂,我同佛奴不僅是母子,還是朋友。”她背著蘇婆道,“我們是好朋友。”

天子提拔了不少新貴,在東堂一波一波地接見,又同老師李璞琮與太傅司馬晦研究新法,子時還未曾回來。

這是陸銀屏回宮後的第一個沒有男人的晚上。

她剛鑽進被窩裏眯了一小會兒,便聽到外頭有動靜。

陸銀屏將眼睛睜開一道縫,見窗戶上映出一個圓圓的腦袋。

她差點笑出聲。

“陛下不來,佛奴也不理我了。”陸銀屏唉聲歎氣地道,“一個人睡可真叫人害怕。”

窗戶上的腦袋動了動,卻沒有要進來的意思。

陸銀屏在榻上尋覓一圈兒,最後瞧見自己的貴妃印,伸手撈過它後毫不猶豫地往地上一砸。

“唉喲!”她叫了一聲,“疼死了!”

見窗戶上貼著的腦袋一下竄沒了影兒,陸銀屏趕緊鑽進被窩裏哼哼。

過了好大一會兒都不見小呆頭鵝來,她狐疑地鑽出被窩瞧。

原來不是他沒來,他早就進來了,正扒著門框看著她。

一雙琥珀金的大眼正蓄滿了淚,滿目含怨帶疼。

陸銀屏當下便心軟了,可又不確定自己過去了他會不會又跑開。

“佛奴……”她坐正了身子道,“你來找我……你願意理我了?”

拓跋珣的嘴巴抿得緊緊,也不說話,就這樣看著她。

“佛奴,是我對不起你。”陸銀屏又道,“我保證,以後真的再也不會丟下你了。”

本以為他還會說自己是騙子,沒想到小呆頭鵝卻讓出了第一步。

“你發誓……”

陸銀屏知道機會來了,趕緊伸出了三根手指頭。

“我發誓,若是以後再丟下我們佛奴,就叫我天打雷劈……”

她毒誓還未發完,小呆頭鵝便跳上了榻,一把將她抱了個滿懷。

“你是怎麽舍得丟下我的!”小呆頭鵝哭著還要控訴她的行為,“我追了你好久……臉都磕破了……膝蓋都磕腫了……你還是走了……嗚嗚……”

陸銀屏緊緊地抱著他,難過得直掉淚。

“都是我不好……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她連連哄道,“以後無論發生什麽,我都不會丟下佛奴……”

小呆頭鵝畢竟是男孩兒,知道自己日後會成長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而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是不會哭的,所以他也沒有哭多久。

隻是實在沒有安全感,依然像隻八爪魚一樣粘在她身上。

“他們說,你肚子裏有弟弟了?”小呆頭鵝突然問。

陸銀屏緊張地咽了口唾沫

“你放心,無論以後有多少個弟弟妹妹,咱們佛奴才是我第一個孩子。”陸銀屏道,“民間都是大的讓著小的,這在我這兒可行不通!都是一樣的孩子,日後出了大事兒都是大的先出來頂,憑什麽讓大的讓著小的啊?就得讓弟弟妹妹們讓著咱們佛奴……”

她絮絮叨叨地講,沒有看到自己懷裏的小呆頭鵝露出了詭異的表情。

倆人算是和好了。又說了好一通的話,後半夜才睡去。

拓跋淵來時便見他們倆抱在一堆,心頭卻沒了之前那種夾醋帶酸的味兒。

他小心翼翼地上了床,將娘倆摟進懷裏。

不論皇帝還是平民,再沒有摟著媳婦兒子睡覺更踏實的。

(二)

開春時,趁著貴妃的肚子還能遮得住,天子正式將立後的事兒提上日程。

皇帝早先便將李氏抄了家,又提拔了本家另一支上來。其它世家戰戰兢兢,縮在高門之後不敢動彈。

貴妃家世顯赫,做皇後變成了理所當然之事。

至於納妃

你不樂意,後頭頭有大把的名士正因新法的施立慕名來元京自薦,巴不得你讓個位置出來。

新法的內容很晦澀,跟之前頒布但進程緩慢的田改和稅改有關。

田改之前,貴族官紳自有土地卻從不上報,並將田地以高價租給農戶,最後還要良田產收分成,長此以往以致大魏窮人越窮,富人越富;

太祖與死而複生的太上皇製定的稅法雖然無太大疏漏,可到底貴族與貧民皆繳稅,對於富人而言了了,而窮人卻難以負擔。

新法不僅重新整理了戶籍,還將土地重新分配,卻不按勢力,隻按人頭。

富人家中十口人,便是十口田,多一口便是瞞報,直接拉出去鞭笞並收回多餘田地。

窮人有了地,本身就勤快不愁以後日子過不好。

然而這觸及到了富人的利益,開始有人暗戳戳地打算造反。

幾日後,當數個頭顱掛在城牆上直到風幹也無人敢收,便再也沒有人想造反。

京內的新官員更是當今天子擁躉,對於新法全無異議。

外族人也有自己的規矩,那便是做大事前要占卜一番。

漢人的習俗是尋個高明的術士,幾枚銅錢占一占,或者去廟裏求個簽問問吉凶。

鮮卑人的規矩是往模具裏澆金水,鑄個人形出來。若成,便可行。

工匠和內侍都是自己人,材料準備得齊全。陸銀屏稀裏糊塗地上了高台,也沒看下頭眼巴巴望著自己的人

旁人比她還緊張,因鑄金人是大事,若不成像她便做不了皇後。

陸銀屏卻不覺得有什麽

她將滾燙的金水注入模具之後,想到這個時甚至還笑了下。

待金水冷卻之後,除去模具外殼,卻是她的模樣。

陸銀屏皺眉,覺得這些工匠實在應付

“真醜。”她指著小金人道,“要不重新弄一個好看點兒的?”

然而回應她的卻是眾人山呼海嘯的「拜見皇後」。

陸銀屏心頭一緊

同年二月中旬,拓跋淵挑了個諸事皆宜的好日子,將她冊為了皇後。

前任貴妃現任皇後看著自己已經凸起的肚子,同皇帝據理力爭說不應大辦。此舉博得了朝堂民間上下一致好評。

隻有皇帝知道,她擔心更多人瞧見她凸起的肚子會說她難看。

自小便臭美的陸四絕對不會容許別人說她難看。

但有一點兒她是同意的了,那便是皇後鳳駕從陸家沿著銅駝街一路自端門進了太極宮

陸銀屏美滋滋地想,外祖母知道後一定會高興,畢竟她最講究禮數,最在意的便是她不是正經進宮的這件事。

如今她算是給了外祖母安慰,也算是全了自己的心願。

隻是看著自己越來越大的肚子,陸銀屏不免開始焦慮。

拓跋淵看在眼中,急在心裏

若說懷了身子的女子到底是什麽性情,她們需要什麽,他是真的一句也講不出來。

他去尋蘇婆等人問詢經驗。

“好賴您都縱著她了,就像從前那樣,什麽事都由著她,她想幹什麽就幹什麽。”蘇婆思忖一下後又加了句,“其實陛下已經做得很好了。”

然而陛下心焦,並沒有將最後一句話聽進去,隻聽到前麵說一定要縱著她。

此時陸銀屏的肚子已經是一個球了。

有天半夜她突然坐了起來,這讓淺眠的拓跋淵緊張地跟著坐起來。

陸銀屏盯著他幽幽地道:“外祖母說,你們鮮卑人個子大,孩子也大些,這胎恐怕是要活剮了我。”

拓跋淵看了看自己寬闊的胸腹和長手長腿,心下也涼了一半兒。

“不會有事。”他硬著頭皮安慰道,“你要覺得疼咱不要他了。”

陸銀屏搖頭拒絕:“先頭我夢見自己坐在一個玉輦上,還飄在空中,懷裏有四顆珠子。從前好多皇後都夢見自己日月龍首入懷,我那時候覺得這是她們為了當皇後在胡扯,現在看來可能不是

他被這想法吸引了,問:“不是四個麽?怎麽是三個?”

“佛奴是一個。”陸銀屏掰著手指頭數,“四個減一個,還有三個。”

天子想提醒她佛奴並非她所生,然而他牢牢記著蘇婆的話

“是,是。”他附和道,“三個……”

陸銀屏果然高興些了。

“既然我生孩子疼,你卻不疼,這讓我心裏頭不舒坦。”她又道。

明明倆人歡好時都如在雲端,產子卻隻有她一個人痛,的確是有些不公平。

“那你想怎麽辦?”他問。

陸銀屏嘿嘿一笑,笑得他頭皮一麻。

她跳下床,不知道從哪兒搗鼓出一些工具,有蜂蜜、蠟紙,還有幾個小棒子。

他眼睜睜地見她將自己的袴褲解下,卻不敢多說一句話。

陸銀屏看著他的雙腿讚歎:“真白呀!”隨後朝他大腿上拍了一下。

天子不敢言語,心道這是打算要報複回來麽。

然而他低估了皇後的魄力。

陸銀屏揪起他一根腿毛,手下一使勁兒便拽了下來。

他吃痛,沒敢吭聲。

陸銀屏又嘿嘿一笑,將罐子裏蜂蜜似的東西用小棒均勻地塗抹滿整張蠟紙,最後貼到了他那一對毛茸茸的小腿上。

“這是什麽?”他好奇地問。

“您待會兒就知道了。”陸銀屏詭異一笑。

貼上後,她甚至還時而適度地拍打時而輕柔地揉按,搞得天子以為皇後終於開了竅,知道用按摩伺候他了。

他擔心她會累著,正要勸她停下,卻被陸銀屏吼了回去。

就這樣過了一刻鍾後,他又聽她問:“陛下的新法進程如何了?”

每當他談到這個時就尤為入迷。

果然,這次他也帶著絲興奮地開了口。

“新法推行以來的確反響很大,也取得了不錯的效果。但朕目前還有一些難題,那便是北地荒蕪之境人少地多,難以均分。

朕是這麽琢磨的,以後若有人去北地居住,便多分些,也免去一些征稅,這樣一來他們便能……嘶!”

他吃痛直起身子,才知剛剛陸銀屏趁他不注意,將那塗滿蜜蠟的蠟紙猛地揭了下來。

蠟紙上滿是天子脛毛。

拓跋淵看著自己缺了一塊腿毛的小腿,白皙的皮膚正肉眼可見地變紅,甚至有的地方已經滲出一滴血珠。

“我疼您也得疼。”陸銀屏麵無表情地道,“您這是有什麽不滿麽?”

他咬著牙扯出一絲笑來:“沒,四四開心就好。”

陸銀屏心滿意足地點頭。

這一夜總算是熬過了。

六月時已有些酷熱之意,北境來的鮮卑人有些難耐,選擇去北地避暑。

皇後已經到了臨盆的日期,越一日更比一日地焦慮。

天子夜間轉醒,身邊人卻不見了,登時嚇出一身冷汗。

然而起身去尋她時才發現,她正坐在廊下看月亮。

見是他來,她轉過身幽幽地道:“我想好了,如果到時候隻能二者擇一,我希望元烈將咱們的孩子留下來。”

原來她還是怕這個。

拓跋淵坐在她旁邊,將她擁進懷裏。

“不怕。”他道,“朕安排的人可靠得很,接生過不為給鮮卑大臣生子的漢女,便是十斤的也有,從未出過紕漏的……你別怕……到時你要是嫌疼就咬朕胳膊……日後別說這種話了,朕會害怕……”

陸銀屏感覺到他的手臂在顫,點點頭將他擁得更緊了些。

天子將皇後的焦慮說給蘇婆。

“奴覺得沒事兒。”蘇婆卻道,“四小姐不是夢到自己懷裏抱著的是四個珠子麽?如果生一個出了事兒,那後頭的幾個是怎麽來的?”

見他神采飛揚地離開,蘇婆不禁感歎

生產時進行得無比順利,幾個穩婆都是經驗老道之人,自打皇後還是貴妃時便跟著住進了徽音殿的。

有福氣的人總是一直有福氣的。

孩子動時在兩更,生下來時卻是在清晨。皇後沒有費多大勁兒,全賴穩婆催得好。

大魏自此迎來了小皇子。

陸銀屏看著繈褓中的小肉肉,心裏嫌棄得不行

她自己嫌棄,旁邊人卻是一通誇。

“咱們就沒見過比小殿下還漂亮的孩子!”那些接生的穩婆見了便讚。

“朕也是

其實他很想抱,隻是穩婆將孩子遞給他時,這小東西的頭偏了一下,他才知道剛出世的孩子的頭和脖子都是軟的。

他如臨大敵,唯恐自己力氣大了傷到孩子,顫聲指揮人將孩子放到他母後身邊。

陸銀屏癟癟嘴,想起小呆頭鵝來

拓跋珣時常來看弟弟,陸銀屏總見他偷偷摸摸地對弟弟說話。

她耳力很好,細聽時隻聽到幾個字

後來幾個月,老二已經長開了,漸漸沒有了小老頭的模樣,眉目間初見可愛。

他學會了爬行之後,整日抱著哥哥不撒手。小呆頭鵝更是高興,每天都會抱著弟弟玩耍,還介紹了二楞子同他認識。

然而有一日,陸銀屏卻見小呆頭鵝鬼鬼祟祟地拿了個東西給老二,老二抱著啃了幾口,啊啊地叫好。

那時陸銀屏正在做產後練習,見哥倆玩得好,沒顧得上他們。

直到後來才知道了答案。

老二長到一歲的時候,天子按民間的辦法試兒抓周。擺的都是好玩意兒,圖個吉利罷了。

因不曾立東宮,所以意思意思加了一塊玉璽。但這塊玉璽據傳是始皇所造,流傳至今已有數百年,且各處有玷,在一眾稀奇古怪的亮晶晶的玩意兒下絲毫不起眼。

然而二皇子殿下剛被他父皇抱在地上,旁的瞧也沒瞧,直奔著玉璽而去,抱住就是一通亂啃。

天子大笑,當即便出門去尋太傅等人商議立皇儲一事。

陸銀屏望向小呆頭鵝,見他又露出了那個詭異卻歡喜的笑容。

她氣得直翻白眼,也終於知道這些日子以來老大蠱惑著老二做了什麽。

原是有了弟弟他便不用做太子,怪不得老二出生時他比誰都高興。

她過去將老二嘴裏的玉璽搶過來,罵罵咧咧地訓斥老大,口幹舌燥後才後知後覺後悔

可惜自己實在愚笨,畢竟無才無德,最後隻能甘拜下風。

不過還是那句話,男女相處一道著實複雜,贏的不一定贏,輸的也不一定輸。

雙方主將要麽你死我活、同歸於盡,要麽相思有寄、風月情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