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九章

結緣

父子二人的答案如出一轍,讓夏老夫人也沒了脾氣。

不過,她認定這是二人早便串通好了的,目的就是將女婿當年的心血掩埋,好將所有兵權全部集中在拓跋氏手中。

先帝能聽得出她喘息不定,應是真的動了怒,又道:“如今的朕一無所有,沒道理瞞著您。且朕在披雲樓下這些年,早已不知外間世事,還請您體諒。”

陸銀屏訝異地看著他,隻覺得傳聞中的他也要讓自己外祖母三分果然不假。

想來當年太上皇真的對自己的父親多有虧欠,不然言語間斷然不會這樣客氣。

隻是他再客氣,也沒能壓製得住夏老夫人的怒氣。

“既然您也這樣講,那便沒有再說下去的意思。”她執杖起身慢慢道,“老身這把老骨頭今日又站又跪數次,回家還少不得去他們母親陵前坐坐……”

陸銀屏想起那對空靈位,又上前攙住了她:“您這就要走?”

“不走留下丟人?!”夏老夫人狠瞪她一眼,“如今你可真叫我瞧不起!在這宮裏頭要什麽沒什麽,一個後位又能如何?偏就你稀罕!你當初的骨氣都去哪兒了?!”

陸銀屏本就處在走和留的糾結之中;

背若芒刺,她自然也不敢回頭去看他臉色。

現在的她可太難受了,感覺就像被架在炭上的一塊肉,這裏塗了一層油那裏撒了一把料,底下還有火在烤。

她是個孝順的人,知道外祖母也是為了自己好。

可她現在還想說:以後的事兒真沒準,她現在已經做好了要走的打算,隻是還沒有下定決心去說罷了。

“老夫人對朕有怨,盡管朝著朕便是,何必讓四四為難?”拓跋淵說著將她帶到一邊,不斷地輕撫她的後腦勺小聲安慰,“你同他們先出去吧,剩下的事兒我來解決,不叫你難做。”

陸銀屏含淚點了點頭,隨後陸瓚等人上前帶她一並走了出去,隻留夏老夫人與至尊二人在式乾殿內。

裴慕凡道:“祖母什麽脾性你還不知道?她經曆過的事兒多,想得也多,可日子總要你自己過。你若相信皇帝,跟著他應不會吃虧

我可不是慫恿你什麽,男人多數都實在,他不可能讓你和佛奴日後陷入困境。

你不信倒也有退路,大不了同表哥一道雲遊海外……天竺的女人見過沒?

黑是黑點兒,可漂亮得緊……倭國的女人沒見過吧?溫柔得很,你說你什麽時候也去見識見識,然後跟人家學學……”

陸銀屏狠踩了他一腳。

見她看上去沒有剛剛那樣難受了,裴慕凡笑了笑,一錯眼便看到玉姹正同別人說話,瞧見他後背過身去。

他想了想,抬腳走過去。

這邊一同出來的溫鴦與梵天也聽到他們間的談話。

梵天走過來,先是朝她施了一禮,隨後好奇問:“那位公子竟去過天竺?”

“他常雲遊四海,天竺去過數次。”陸瓚點頭,“表哥見多識廣,此次也打算同我一起去蔥嶺尋人。有他照顧倒是方便不少……”

“蔥嶺?”梵天眉心微微蹙起,“國舅去蔥嶺尋人?要尋何人?”

陸瓚知道梵天是來魏宣揚他教教義,是經過天子認可的,索性也不瞞他,將身上如何印有梵文一事原原本本地告知。

梵天聽後,微黑的麵上卻綻出了一個笑。

“國舅說的那位高僧,是否身材偏小,且從不食五穀卻隻食葷腥?”

陸瓚一怔,隨即點頭肯定道:“從前父親曾說過,的確如此……太子是如何得知他的?莫不是見過他?”

梵天念了聲佛號,道:“我幼時曾隨他修行過數年。”

陸瓚感覺渺茫的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陸銀屏聽了也欣喜不已:“既然你在他那兒修行過,也必定知道他在何處了?能不能勞駕您帶我哥哥去尋他呢?”

梵天一見陸銀屏便見吉祥天,她的要求自然不會拒絕。

“既然遇上,便也是緣分。”梵天道,“蔥嶺看似遙遠,然而他後來已入世,並不在雪山上,隻是住處隨牛羊而遷,春夏兩季不太好尋人罷了。眼下已入冬,我倒有七分把握能找到他。”

陸瓚連忙向他道謝,隨後又約定啟程時間。

陸銀屏自然也為兄長高興,可這兩日日日都裝著心事,即便有了能讓她展顏的好事,卻同她自己正在糾結的問題無關。

“娘娘……”

陸銀屏聞聲回頭,見慕容擎正站在她身後,垂首望著她。

“大將軍。”陸銀屏打量了他一番,見他今日穿得簡單,不禁問,“您今日居然也來了,式乾殿真熱鬧……太一呢?聽說他受了傷,眼下如何了?”

慕容擎嘴角天生上翹,就算不笑時也有一絲笑意。

“他隻是受了些輕傷,年紀小,養養便好了。”他說話時眼睛從未離開過她麵上,“我能不能在走之前見見佛奴?”

陸銀屏回望著他,末了點了點頭:“自然可以……正好我也要回去看看,咱們可以一路。”

慕容擎道好。

式乾殿到徽音殿,隻需穿過中宮顯陽殿再繞後便可,路程說遠不遠,說近不近。

兩個人默契地沒有讓宮人跟隨,沿著宮牆慢慢地行走。

“大將軍打算什麽時候走?”陸銀屏剛問出口,又覺得不太合適,便又道,“外祖母他們打算回瀛州,初九便啟程,哥哥也是,這樣還能順一段路,也好有個照應……您呢?”

“我大概會早些走。”慕容擎搖了搖頭,“我是吐穀渾人,不講究出門的日子,什麽時候準備好了,馬上便能離開。”

“這樣啊……”陸銀屏歎了口氣。

這個也要走,那個也要走,最後約摸隻有她一個人能留下了……

可她也注定要離開的

陸銀屏想想便覺得心頭堵得慌。

她才是最狠心的那個人。

也正因如此,她要快刀斬亂麻才是。

“我還沒想好怎麽同他說。”陸銀屏吸著鼻子道,“我怕我再一走,他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慕容擎停住腳步,靜靜地看著她。

“陛下即便成了孤家寡人,也是能一個人扛起所有擔子的。”他道,“你被情愛蒙蔽,有很多地方還不夠了解他……總之,他一個人也可以。”

陸銀屏知道慕容擎說得對。

他是一個好情人,也是一個好皇帝。

她沒有深究慕容擎話中的含義,又道:“要不我趁熱打鐵,等外祖母她們回去了便同他說,我也要走……我也不說旁的,隻說去遊山玩水散散心……”

“這個時候雖說並不合時宜,可對你來說的確沒有時間了。”慕容擎接過她的話道,“早些走,對你們都好。”

陸銀屏想想便更難受了。

她鑽心似的疼,站都要站不住。

一旁的慕容擎要來扶,被她擺手拒絕了,一個人靠在顯陽殿的拱門前,暗暗掉了兩滴眼淚。

真是沒用,自打知道自己懷了身子後天天都想掉眼淚。

她剛抹完眼淚,便聽到一陣雜亂腳步聲響起。

“哀家道是哪個宮婢侍衛在此私會,大家瞧瞧……這二人都是誰?”

陸銀屏與慕容擎同時抬頭看去,見裴太後坐在八人抬輦上,被一眾宮人簇擁著出現在他們麵前。

“貴妃?鎮南大將軍?”裴太後麵上閃過一絲奇異的笑,“哀家剛剛聽到了什麽……你二人要走?打算一起走去哪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