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摧花(十一)

中秋過後天氣漸涼,東京城大街小巷飄著瓜果香,是秋天到了。

昨日賣秋梨的小販路過門前,李靨買了一筐,打算做秋梨膏。

剛摘的梨子飽滿圓潤,像一個個黃澄澄的小葫蘆,洗淨之後去皮去核,先切成細絲,再剁成梨蓉,用粗製的絹布包起來擠出梨汁。

擠出的梨汁倒進砂鍋裏與紅棗冰糖一起熬煮,煮到粘稠後熄火放涼,拌入蜂蜜,秋梨膏便做好了。

她忙了一早上,將熬好的秋梨膏分別裝進幾個小瓷罐裏封好,又一個一個用網兜裝起來,抬頭看看時辰差不多了,就拎著一把小燈籠似的瓷罐叮叮當當往外走。

小雨見了,一直追到大門口:“娘子要去哪兒?小雨陪您一起去!”

“今日唐小官人如意樓設宴,慶祝他正式就任大理寺寺正,順便請我跟思悠吃上次沒吃成的芙蓉肺。”李靨解釋,“小雨就不要去了,我跟思悠作伴就行。”

“這樣啊……”小雨怯怯揪著衣角,低聲問,“那小雨在家要做什麽呢?”

李靨看著她,笑笑,一條一條囑咐道:“繡樓已經修好了,哥哥總睡書房也不舒服,咱們今日便從曉窗居搬回淺雲築去,你今日在家收拾屋子,先將繡樓開窗通風,把所有家具都擦幹淨,**被褥換了,再將哥哥**的被褥也換掉,若是不清楚他秋日用的哪套,可以去問孫嫲嫲。”

小雨認真聽完又小聲重複了兩遍,點頭道:“是!小雨記下了!”

小雨是半年前李靨跟哥哥遊湖時買回來的,還不滿十四歲,這丫頭不夠機靈,性子也慢,不適合做貼身丫鬟,但上一世李靨嫁的匆忙,陪嫁的隻有小雨。

小雨人雖愚笨,卻是個忠心不二的好丫鬟,跟隨李靨嫁進趙府兩年後,因為護主而頂撞了趙母,被趙母賣去煙花柳巷,生死未知。

當時的李靨自顧不暇,到死也沒能再找到自己這個傻乎乎的小丫鬟,所以這一世她決定護好她,笨也不要緊,慢也沒關係,她要將小雨留在身邊,不再重蹈上輩子的覆轍。

李靨想著,低頭微笑細語:“如意樓的玫瑰豆沙餅香甜美味,你若在家好好幹活,下午便可以吃到。”

“真的嗎?”小雨仰起臉看著笑眯眯的主人,“娘子下午就回?”

“吃過午飯便回。”她還有一百遍《女論語》沒抄呢。

“娘子放心,小雨一定將繡樓打掃的幹幹淨淨!”得到玫瑰豆沙餅的許諾,小丫頭歡天喜地跑回院子幹活去了。

今日陽光明媚,照在光滑的青石板路上,亮的耀眼,李靨眯起眼睛,見一輛馬車自那明亮處噠噠駛來。

是尚府的馬車。

她低了頭,心開始亂跳,那晚之後尚辰再也沒來過,她也因為額頭的傷一直沒有出門,所有婚前該做的準備都被她以頭疼為理由拒絕了,倒是餘了大把時間胡思亂想。

她白日裏想,夜裏也想,想那晚他是如何救了自己,上一世又是對自己如何照顧。

她想見他,又怕見他,偶爾聽到他的名字都會臉紅。

明知他是朝廷官員,救自己是職責所在,可就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去想那晚他將自己抱起時,懷裏好聞的鬆香氣息和暖暖的溫度。

無法理解的情感讓她慌亂,她告訴自己那是哥哥的好友,是義兄,是親人一般的存在,何況如今自己還有婚約在身,在解除之前,絕不可動不該動的念頭。

但甜蜜酸澀的感覺依然讓她心口微微發脹,單單隻是看見他的馬車便緊張到手足無措。

馬蹄聲越來越近,一道影子先探過來,李靨猛然抬起頭,迎上車簾後那雙清冷的眸子:“義、義兄,這麽巧啊。”

她笑出兩個小梨渦,努力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您那啥,打這兒路過?”

“我來接你去如意樓。”尚辰低頭望去,小姑娘臉蛋紅撲撲的,腦門上還貼了塊膏藥,顯得格外傻。

他抬手將車簾掀開,“上車。”

車簾後露出兩顆腦袋,是吳思悠跟唐君莫,嘻嘻哈哈跟她打招呼。

“我家的馬車太招搖,正巧尚少卿也去,便一起蹭他的了。”吳思悠說著伸出手,“來葉子,我拉你上來。”

見車裏有熟人,李靨心情放鬆不少,她暗自壓下心中悸動,上了馬車,晃晃手中瓷罐:“昨日見有新鮮的秋梨,便買了些熬成秋梨膏,思悠一罐,尚少卿一罐,唐小官人一罐,餘下的拿去大理寺給大家喝。”

大理寺的人抓住鄒槐救了她,她送吃送喝也無不妥,其中一罐本來是想拜托唐君莫單獨給尚辰的,現在本尊出現,正好直接給了。

尚辰道聲謝接過來,見網兜裏除了瓷罐外還有一個竹筒,筒身上畫的是一個賣梨的小販,線條流暢簡練,隻寥寥幾筆便將小販與梨子勾勒的栩栩如生。

他將竹筒拿出來看了一陣,問坐在身邊有些拘謹的小姑娘:“你畫的?”

李靨點點頭:“昨日見小販在秋陽下叫賣,隻覺得意境色彩俱佳,便隨手畫了。”

“裏麵是——?”

“是薑霜。”李靨輕聲解釋,“就是將新鮮的生薑磨碎,用絹布濾過之後曬幹成霜狀。秋梨性涼,您喝的時候加一點進去。”

“我們的如何沒有?”唐君莫和吳思悠把剩下的秋梨膏檢查個遍,再沒有發現竹筒,“為何隻那一罐有薑霜?”

“你、你們年紀輕輕要薑霜作甚?”李靨結結巴巴又理直氣壯,腦袋隨著馬車顛簸一點一點的,篤定道,“我義兄年齡大了,這時候不注意養生,老了是要吃大虧的。”

尚辰:……

***

如意樓包廂,烹製了一天一夜的芙蓉肺終於端上了桌。

同是熬煮了整夜的野雞湯,撇了浮油又濾去殘渣,色澤清澈,毫無雜質,隻一朵芙蓉形狀的豬肺浮在上麵,花瓣綻開,雪白好看。

李靨小心翼翼用調羹碰了下那朵花,感慨道:“沒想到一整個豬肺經過搓洗炮製,能變成這麽小,百裏透粉,怪不得叫芙蓉肺。”

唐君莫舀起來嚐一口:“謔,東京城就是東京城,東西果然與眾不同,你們都敞開吃啊,今日我請客,千萬別客氣!”

“那我便真的不客氣啦。”吳思悠吃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店家,再來四碗這個!”

一旁的茶飯博士行個禮,臉上堆笑:“貴人擔待,小店的芙蓉肺製作複雜,最少要提前三天預定才行,不然您看看我們店裏其它招牌菜,也都是東京城最好吃的。”

一邊吃一邊豎著耳朵聽能不能再來一碗的李靨聞言,將已經吃了一半的芙蓉肺又放回碗裏,開始小口小口抿,既然不能再來一碗,她決定還是慢慢吃。

尚辰低頭將自己碗裏那朵芙蓉肺夾斷,大半朵放進她碗裏,正經道:“我不喜這些內髒類的,你吃了吧。”

然後又更正經地補充一句:“幹淨的,還沒動過。”

他一副不愛吃的模樣,李靨也就信了,還偷偷摸摸瞅了唐君莫一眼,見他沒有注意這邊,小聲道:“這個好貴的,您不吃悄悄給我,不然唐小官人看見該傷心了。”

兩人正偷摸著搞小動作,突然包廂門被推開,眾人抬頭,隻見一位頭戴鬥笠的白衣人手持長刀闖進來。

酒樓掌櫃緊隨其後,賠著笑臉一直作揖:“大俠!大俠!你這樣會驚擾了客人呀!我給您另開個臨街的雅間,喝美酒賞街景,費用都歸小店出,您看如何?”

茶飯博士見了也是摸不著頭腦,正打算跟著掌櫃的一起勸,誰料白衣人長刀一橫,低喝道:“滾!”

“這人我認得,你們出去吧。”唐君莫揮揮手,讓準備高聲喊人來的掌櫃出去,自己起身關上門,上下打量幾眼白衣人,嗤笑一聲。

“喲,這不是夜裏穿白衣,又菜又騷情的白公子嗎?”

白衣人氣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閉嘴!”

“怎的,菜還不讓人說?這次若不是尚少卿,恐怕你那好師兄又要跑了。”

“他已被逐出師門,不再是我聚星島的人。”

“哈,定禪老頭真行啊,收徒的時候不好好考量人品,等出事了就逐出師門與他無關。”

“不許這樣說老子的師父!”

“小爺偏要說,你能怎樣?”

李靨被兩人小爺老子的吵得頭疼,見尚辰神情淡然低頭喝湯,知道沒什麽危險,於是轉過頭去問吳思悠:“思悠,這誰啊?”

“不認得,看這樣是唐小官人認識的人唄。”吳思悠搖搖頭,湊過來低聲道,“我覺得這位白衣俠士聲音很好聽,你猜他人長得如何?”

“哎呀呀小娘子,你在悄悄想郎君嗎?”李靨捂著嘴笑她,見她瞪自己,趕緊又認真地看了幾眼,連連點頭,“嗯,細腰乍背,肩寬腿長,不錯。”

吳思悠臉一紅:“我隻是讓你猜人好不好看,誰要你看人家身材了,呸呸呸,女登徒子!”

“明明是你問我的。”李靨委屈地瞪大眼睛,“看不見臉可不就是看身材?”

啪的一聲輕響,身旁尚少卿擱了湯匙,意味不明的眼神掃過來,嘰嘰喳喳的兩個人終於噤了聲,互相用眼神詢問對方是不是哪句話說錯了。

“尚少卿,白某奉師父之名,要將鄒槐帶回聚星島。”見尚辰終於喝完了湯,白衣人不再理會唐君莫,收刀入鞘,抱拳客氣道,“還請尚少卿行個方便。”

尚辰搖頭:“不可,鄒槐觸犯國法,自當依律處置。”

“可師命要白某將其帶回。”

“鄒槐兩隻手已被我斬下,你可以帶走,或是多等些時日,問斬後將他的頭一並帶走。”尚少卿輕描淡寫地說完,又開始喝湯。

白衣人:……

“鄒槐幾時問斬?”見尚辰這碗湯喝起來沒完沒了,他隻好又去問唐君莫。

“快了快了,過了白露就可以排隊等著砍頭了。”唐君莫拍拍他肩膀,“來都來了,一起吃個飯唄?”

他大大咧咧地對李靨和吳思悠介紹:“這是白澤琰,定禪大師最得意的門生,聚星島未來的島主,江湖人稱白公子。”

李靨跟吳思悠站起來行禮:“白公子安。”

白澤琰對唐君莫不客氣,對旁人倒是禮貌地很,當下摘了鬥笠回禮道:“二位娘子幸會。”

吳思悠好奇抬眸,隻一眼便紅了臉,眼前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長發被利落地束在腦後,鼻梁高挺,臉型略瘦,如墨的濃眉下一雙斜飛的狐狸眼黑白分明,神采飛揚。

她低了頭,揪著衣擺小小聲:“幸會啊,白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