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秦如眉跌進床榻裏, 輕柔的被子蓋了一頭,她扯下來,頭發都亂了, 一頭青絲披散在肩頭,襯得她身姿纖細嬌小。

她氣呼呼地看著他,像一隻炸毛的小獸。

奚無晝壓抑著心中竄起的火苗,也冷冷和她對峙。

半晌, 秦如眉嘴巴一癟,眼淚汪汪的模樣, 馬上就哭了。

“你欺負我!”

見她掉眼淚,奚無晝僵了僵,咬牙低聲道:“……沒有。”

這叫欺負嗎?他還沒對她怎麽樣呢。

秦如眉心中充滿了委屈,抽噎了下,感覺到腳踝的疼痛,被褥裏的腳輕輕動了動, 嬌氣的聲音裏帶了鼻音,“腳扭了……好疼。”

奚無晝看了她一眼, 轉身去找顏舒拿藥膏。

回來的時候, 床榻裏的女子蹙眉輕哼一聲,扭開了頭。

她發脾氣,奚無晝倒也沒生氣, 在她身邊坐下,握著她的腳踝,放到自己腿上。

秦如眉眼眶紅紅地瞪著他, 賭氣道:“你不是不管我了嗎?”

奚無晝不說話, 將她的鞋襪都脫了,露出白皙纖細的足踝, 上麵紅腫了一片。他動作微微停頓了下,方挖了一勺藥膏替她揉按。

“疼疼疼……”秦如眉低叫一聲,“你輕些!”

奚無晝抬眼看了她一眼,動作終究放輕了。

起初是疼痛,但身體適應了之後,反而隻能感受到他不輕不重、力道恰到好處的揉按,將她腳上的淤血都揉熱揉散了。

他的手寬大,溫熱,按在她腳踝上,透過皮膚不斷給她傳來暖意。

秦如眉原本隻專注在自己腳上的傷痛,慢慢的,那痛緩解了,她的視線就往上移動了,看著他冷峻的側臉,一看就是好久。

奚無晝眼皮沒抬,冷聲道:“好看嗎?對你的夫君還滿意嗎?”

——滿意你看到的嗎?

隱約的,這句話忽然撞入秦如眉心中,讓她產生了一絲莫名的熟悉感。她是不是也曾聽他說過類似的話……

秦如眉臉頰一紅,卻又想起自己還和他鬧別扭呢,立刻哼道:“勉勉強強吧!”

她的尾音上揚,像一隻洋洋得意的花孔雀。

勉強?原來他隻是勉強?

奚無晝咬牙笑一聲,抬眼看她,“那你滿意誰?”

“魏百川那樣的嗎?”

秦如眉繃著唇角不說話,不久前她又冷腳又疼,但是現在她緩過來了,凍得微白的麵頰水潤生動,宛如一朵嬌豔的花。

見他生氣,她反而很開心,湊到他耳邊,極小聲地說,“你猜啊。”

幾乎隻有氣音,調皮故意的。

許是她馨香的吐息落在他的耳邊,勾起了心中無法言說的晦暗,奚無晝不自在地渾身一僵,替她揉按的大手立刻收緊,握住了她的腳踝。

“啊……嘶,疼!”秦如眉小臉皺成一團,赤足踢了踢他的衣裳,“你幹嘛。”

奚無晝收回手,嗓音依舊冷著,“行了。”

秦如眉動了動腳腕,見上麵雖依舊青紫,卻不再那樣疼痛了。她心裏開心,勾住他的衣襟,把他扯過來一些,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這是給你的獎勵。”

親完,她喜滋滋地撿起襪子要穿,正專注著,不料奚無晝忽地大力將她扯了過去,將她抱在懷裏,似壓抑著什麽,喘了口氣,低聲道:“不夠。”

“……”

秦如眉有些茫然地抬頭看他,眉頭皺了起來,“那、那你還要什麽獎勵?”

想起他上次強硬地拉著她親嘴,她立刻捂住嘴巴,“不可以,我就親你一口,不能再親了!”

女子幹淨的眼睛裏充滿了警告,眼睛睜得圓圓的,模樣嬌嗔又稚嫩,就好似他還會逼她親他。

奚無晝嗤笑一聲。

他不是說了麽,親,不夠。

她防錯了。

奚無晝抱著懷中柔軟溫熱的嬌軀,壓抑許久的想念自心底慢慢騰起。他很想她。這段時間她一直昏迷,他一直擔心她的身體,但她現在恢複了……能笑能吃,還能和他發脾氣。

奚無晝忽然低聲哄她道:“你知不知道,夫妻為什麽叫夫妻?”

秦如眉被他圈在懷裏,還沒察覺到即將而來的危險,側頭看他,眼睛睜大了,“為什麽?”

奚無晝道:“因為他們能睡在一起。”

秦如眉仔細想了想,道:“我們現在也睡在一起啊。”他和她一間屋子,一張床睡呢。

“我指的不是這個。”

秦如眉納悶了,“那是什麽?”

奚無晝低低道:“我教你?”

這還要教嗎?

她心中疑惑,卻半是懵懂地點了點頭,軟糯著聲道:‘好。’

……

秦如眉眼眶泛紅,淚珠子掛在眼尾要掉不掉,從他手上掙脫,把自己埋進被褥裏。“不要了。”

好奇怪的感覺。她的臉好燙,像要燒起來了似的。

奚無晝嗓音裏混了難平的望念,卻道:“你好了,該到你夫君了吧?”

秦如眉躲在被子後麵,看著他手上的濕潤,很不好意思,卻還是梗著脖子小聲道:“不要。”

然而她似乎並沒有拒絕的餘地,奚無晝擦幹淨手,將她扯了過來。

察覺到她的無措和害怕,奚無晝動作頓了頓,低聲吻掉她臉上的眼淚,“哭什麽?”

“會很累的。”秦如眉小臉嚴肅,蹙眉猶豫道,“……手。”

奚無晝卻道:“不用手。”

那要怎麽做?

秦如眉不解地看向奚無晝,卻望進了一雙波瀾深沉的眼睛,他沉沉垂眼盯住了她,仿佛一隻野獸盯準了自己將要捕獲的獵物,眼裏翻湧的情緒讓她害怕。

秦如眉腿有些軟,又覺得腳踝疼了,不敢再看他,立刻推他道:“我要整理衣裳。”

她衣裳都亂了……

奚無晝攔住她想要離開的動作,道:“很快。”

秦如眉被說動了,抿了抿唇,猶豫片刻,怯怯看著他,“真的嗎?”如果不像方才時間那麽長,那她還是願意的。

畢竟,凡事講究一個你來我往嘛。

她懂得的。

奚無晝隻嗯了一聲。

結果就是,秦如眉發現她錯了。

這個人嘴裏就沒有一句實話!她眼淚都掉下來了,他卻還是沒放過她。

秦如眉哭到後麵,奚無晝終究沒再折騰她,將她放開了。

懷裏的女子累得昏睡過去,閉著眼睛,呼吸輕輕起伏。奚無晝看了她一會兒,抬手擦去她臉上的眼淚,放她去睡覺。

動作間,他的視線落在她淩亂衣襟後、肩膀上的傷疤,停留了很久。

他的指尖撫過那微微凸起不平的傷疤,不輕不重地摩挲著。昏睡中的秦如眉似乎感覺到了,身體輕輕顫抖了下。

女子睡在被褥間,容顏嬌豔,惹人憐愛。

奚無晝將她的衣裳攏好,又給她蓋上被子,方起身穿衣出去,離開了寢殿。

天色有些晚了,門外雪地映光,婢女提著燈籠站在門口,顏舒、季先生和魏百川一幹人等還在行宮聊天。

奚無晝緩步而到的時候,剛巧碰見踱步而出的魏百川。

魏百川和他打了個照麵,尷尬地笑了下,退後一步行禮道:“韞王殿下。”

似是知道奚無晝的不悅,魏百川又道:“之前的事情是魏某的錯,此後魏某不會再做出任何對秦姑娘不利的事情。”

奚無晝掃了他一眼,沒有和他說話的打算,移開視線走進行宮。

魏百川又攔住他,“韞王殿下,秦姑娘她……”

他沒看見秦如眉過來,知道她被奚無晝帶回去了,不免有些擔心。

“魏公子,管好你自己分內之事就可以了,”奚無晝冷淡道,“覬覦旁人妻子,可不像是魏家後人能幹出來的事情。”

魏百川卻道:“敢問韞王殿下,可曾三媒六聘迎娶過秦姑娘?”

奚無晝步伐一頓。

他是還沒有和秦如眉舉行過婚禮。因這一路他們都太不順,重重身份,重重坎坷,等到他們終於重逢,卻還是受諸多因素牽絆,愛恨糾葛。

如今他們嫌隙盡散,自然還沒來得及準備這些。

奚無晝嗤笑一聲,“沒有,怎麽?”

魏百川不卑不亢道:“既然韞王殿下還未正式迎娶秦姑娘,那就說明秦姑娘還是待嫁之身,不是任何人的妻子,既如此,為何不許旁人追求秦姑娘呢?”

奚無晝臉色漸沉,“你什麽意思?”

魏百川俊臉微紅,躑躅片刻,仍是道:“魏某心儀秦姑娘已久,如今秦姑娘既然還未婚配,魏某不想放棄,仍是想和韞王殿下爭一爭紅顏。”

奚無晝盯了他一眼,冷冷一笑,收回視線,掠過他身邊離開了。

連一句話都不屑和他說。

魏百川回過神,聽見裏麵季先生道:“百川。”

他一愣,立刻疾步進去,“師父,我在。”

季先生頭發已夾雜了些許白發,眉眼儒雅,透出幾分蒼老之態。

他坐在桌邊,起身朝奚無晝行了一禮,對魏百川道:“你可拜見過韞王殿下了?”

魏百川點頭。

季先生這才點頭,笑看向奚無晝,“多謝殿下,讓季某還能回到故地,重見故人。”

顏舒神色複雜地看著季先生。

她知道師父曾經生了一場病,是因為一個男人。

她一直不知道那人是誰,但如今,她知道了。

知曉季先生與師父有過一段淵源時,顏舒心中十分震然,卻不知道該說什麽,隻將季先生當作普通客人。畢竟在江湖上,季先生飽讀詩書經論,也是受人敬仰之人。

至於……為什麽他和師父……

還有,師父之後生病,精神狀況不佳的事情……

她都不知其中緣由。

顏舒看向季先生,誠懇道:“季先生,我師父這兩日不在,您……”

季先生沉默地看著角落旁的鈴蘭——鈴蘭本不在冬日開放,可這一株卻開得很好,顯然是被主人精心照看過。

季先生眼中顯出幾分黯然,“沒事,我等你師父回來。”

平妲坐在桌子旁嗑瓜子,這邊看看那邊看看,末了,忽然想起什麽,擱下瓜子對奚無晝道:“奚無晝,你是不是還要帶嫂子暫時在山腳住一段時間,然後我們再回去?”

緲緲山的山頂太過嚴寒,對於秦如眉的休養不益。

山腳處的山莊卻好得多,雖也同樣寒冷,可至少風沒那麽大,該有的溫泉熱水都有。那處小山莊,是奚無晝花重金租賃的。環境清幽,料想秦如眉會很喜歡。

秦如眉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在這座緲緲山醒來,他想讓她在這裏多修養一陣,再回大酈。所以他會再陪她在山腳的山莊多住幾日。

至於狄靈那邊,他已經讓人尋回了季先生,也算是對她救人的回報。

他奚無晝不喜歡欠人人情。

還清楚了,他才走。

奚無晝看向平妲,“你若想提早回去,隨你。”

平妲立刻瞪大眼睛,怕自己被丟了似的,“我和你們一起回去!不過我覺得這兒挺好的,還有顏舒陪我,這幾日我就繼續在這兒住著,不到山腳湊你和嫂子的熱鬧了。”說完,嘻嘻一笑。

她又不笨,明眼人都知道奚無晝和嫂嫂是要去過夫妻日子的。

季先生微愣道:“韞王殿下要回去了?”

奚無晝頷首,“再住幾日就走。”

求醫結束,他們也沒有多待在這裏的理由。

但臨走前,他們還要在山腳的山莊住上幾日——為了讓秦如眉多修養一段時間。

季先生笑笑,朝他行了一禮,“韞王殿下十數年的忍耐,季某佩服,日後江山安穩、天下長治久安,就要指望殿下了。”

奚無晝沒有受他的禮,隻客氣疏離回應一聲,便轉身離開了。

隻是離開前,他看了魏百川一眼。

這一眼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