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奚無晝倒也記得秦如眉讓他把藥喝完, 將藥飲盡,方掀起眼簾道:“誰?”

銜青沉默著,不知是否要說。

說了……

殿下約莫會生氣。

奚無晝沉沉盯了銜青一會兒, 預感不好,立刻披衣起身出去。

雪已經停了,山巔的宮殿外雪層依舊很厚,嶙峋的山石披著雪, 溫泉卻散發著嫋嫋熱氣。

溫泉旁邊生長著許多耐寒的鵝黃小花,一道嬌小的身影蹲在池塘邊看花, 和背後的白雪融為一體。

美人和花在一起,總是賞心悅目的。

行宮有客人來,狄靈卻沒了蹤影,顏舒隻好頂上出麵迎接,此刻他們就站在行宮的正門外說話。

秦如眉沒有聽見季先生那邊的動靜,專心致誌地撿了一簇掉落在地的小花, 舉到麵前看了看,然後放進嘴裏嚐味道。

她嚐得專注, 嬌小的身形被攏在狐狸毛白裘裏, 側臉纖秀,睫毛纖長,露出的瞳眸幹淨極了, 倒映出粼粼的池水,像畫一樣。

忽然有一道人影急急朝她走去,握住她的手, 製止了她吃花的動作。

“秦姑娘, 這花有毒,不能輕易入口!”

秦如眉看見自己的手腕被人握住, 愣愣地仰起頭看去,見是一個帶著儒雅氣的年輕男子。

不認識。

秦如眉小心翼翼地道:“你是誰啊?我認識你嗎?”

年輕男子僵住,過了很久才艱澀道:“秦姑娘,我聽說你傷重生死未卜,來這裏求醫……我一直掛礙你,如今看到你好端端站在這兒,我很開心……可是,你竟然再次失憶了嗎?”

秦如眉發現他說了“再次”兩個字。

她之前也失憶過嗎?這個人怎麽知道?

“我什麽都不記得了,但是顏舒說我很快就能好起來,沒關係的。”秦如眉掙了掙被他握住的手腕,撅嘴道,“你抓疼我了。”

年輕男子立刻鬆開手,“抱歉。”

他看著她,眼裏的情緒十分複雜,像是後悔、心疼……

秦如眉眨了眨眼問道:“你是誰啊?”

“我姓魏,叫魏百川。”年輕男子誠懇地看著她,“此番我是跟著我師父季先生前來緲緲山,拜訪狄靈醫師。”

“那你找錯人了,我不是狄靈醫師。”秦如眉奇怪地看他一眼,“我要回去了。”

魏百川攔住她,“秦姑娘等等。”

秦如眉蹙眉看著他,懵懂的眉眼流露出疑惑。

這人為什麽攔著她?

魏百川盯著她初醒不久依舊蒼白的臉色,澀然道:“秦姑娘,之前的事情是我做錯了,我從沒想到你會那麽做。”頓了頓,方鼓起勇氣道,“如果我早知道結果如此,一定不會讓你左右為難。”

秦如眉卻隻覺得迷惑。

這人神神叨叨說什麽呢……她一個字都聽不懂。

但是,有一點她好像發現了。

秦如眉看著他,忽然彎彎眼睛笑了,“你喜歡我啊?”

魏百川見她的笑容,被恍了神,俊臉微赧然,許久才道:“嗯。”

“那你來晚了,我有夫君了。”秦如眉嘻嘻一笑,又從地上撿了幾朵小花,捧在手裏轉身回去。

魏百川攔住她,“秦姑娘,我還有話……”

秦如眉忽然指著他的背後,睜圓了眼睛驚訝道:“你師父來找你了。”

什麽?

魏百川一愣,轉頭回去看,可遠處,季先生還在同顏舒說話——那是一個溫和孱弱的男子,旁邊有小童替他撐傘,男子已有四十多歲的年紀,眼角露出皺紋,模樣有些滄桑,但很客氣。

魏百川看見這一幕才發覺自己被戲弄了,連忙轉頭,可麵前哪還有人?方才那道馨香的倩影早跑沒了。

不過,秦如眉沒有跑很遠。

她在行宮側門前停下了腳步,有些躑躅地看著門裏麵的人。

魏百川看見那道身影,渾身僵住,對上那人目光,隻覺得壓迫感濃重襲來,讓人背後發涼。

方才他和秦姑娘說話……他都看見了?

這個男人如今讓人忌憚。

從前他是付玉宵,隻是兆州一個分封的侯爺,但現在,他不僅是當今韞王,還可能是未來的帝王——在太子敗落之後,唯一能和他抗衡的祁王也是他的兄弟。

隻要他想,這個天下就是他的。

“韞王殿下。”魏百川迫於壓力,朝他彎腰行了一禮。

奚無晝的目光不帶感情,從他身上收回,落在自己麵前略顯忐忑的女子。

秦如眉確實很忐忑。

她不知道他出來了呀……

他出來就算了,怎麽還這麽凶?

她做了什麽錯事了嗎?

秦如眉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一捧鵝黃小花,走到他麵前,捧到他眼前給他看。

因為動作,她脖頸的白狐毛堆在小巧的下巴,襯得她膚色如雪。她眼眸泛著瑩亮的笑意,像是想讓他誇她。

“夫君,好看嗎?我摘的,送給你。”

奚無晝卻一動不動,看著她,眼底隱約帶著冷意。

秦如眉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愣了,遲疑地收回手,“你怎麽了呀?”

奚無晝道:“他是誰?”

他知道魏百川的身份底細,卻還要問她。

在她那裏,魏百川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覺得魏百川是誰、和她什麽關係。

秦如眉回頭看了眼,見魏百川臉色不大好看,不由有些歉疚——他是客人,讓他這麽窘迫好像不大好。

於是秦如眉認真想了想,道:“我應該認識他,他是我的一個朋友。”

奚無晝的神情陡沉,“朋友?”

秦如眉被他嚇到了,難道她說錯了嗎?她趕緊改口,小聲道:“那、那……不是我的朋友,是你的朋友?”

銜青方才預感不好,就去叫平妲過來了。

此刻平妲和銜青一起趕到,直接叫了一聲,“魏百川,你怎麽來這兒了?”

魏百川看見平妲,笑了,“平妲。”

現在平妲對魏百川其實很複雜——他們本來是很好的朋友,她來大酈基本上都是魏百川帶她玩的,她認識他比認識嫂子還要久。

可之後魏家歸附了太子,她就沒和魏百川來往了。雖然她也知道那是他爹魏惕的決定,和他沒多大關係。

立場不同而已。

現在看他出現在這兒,平妲忽然不知道該咋辦,摸摸鼻子,看向奚無晝,見他神色冰冷,又被唬了一跳,完了完了,忘記魏百川和奚無晝還有嫂子這一層恩怨了……

平妲趕緊過去,把魏百川拉走,笑道:“我帶你去喝茶,嗬嗬。”

阿偌也若無其事地跟了過去,銜青看了秦如眉一眼,也轉身退下,隱沒進了角落。

這裏又隻剩下秦如眉和奚無晝了。

人都走光了。

可夫君怎麽一句話都不說……

秦如眉很是忐忑,放軟聲音叫了一聲,低低怯怯,“夫君。”

奚無晝冷笑一聲,“怎麽不和你的朋友去喝茶?久別重逢,你們應該有很多話要說。”

秦如眉乖乖看著他道:“不去喝茶。”他的臉色才緩和了一些,她忽然又認真補了句,“我現在不想喝,一會兒再去。”

“……”

奚無晝眼底徹底染上慍怒,看了她一眼,猛地轉身離開。

“夫君,別走……”身後的秦如眉似乎著急地朝他走來,卻摔了一跤,“哎呦!”

奚無晝腳步一頓,皺眉轉頭看她。

秦如眉一屁股坐在了雪地裏,鵝黃的花散落一地,許是跌傷了腳,她腳腕疼,伸手揉著腳,看向他時,眼眶紅了一圈,噙著眼淚哽咽地看著他。

她似乎是故意的,在他看來時,眼淚珠子剛好滾下來,癟著嘴的模樣招人憐惜。

失去了記憶,現在本性畢露?

她是覺得他很好拿捏,所以用這種手段把他吃得死死的,以為他會中她的圈套?

奚無晝心中沒來由的湧起憤怒,冷冷一笑,“不起來就坐著,愛坐多久坐多久。”

說完,他轉身大步離開。

秦如眉更委屈了。

她都摔了,腳好疼,他是她的夫君,都看見她這麽狼狽了,為什麽還不來扶她?

她要生氣了。

秦如眉委屈地嘀咕道:“我不要你了,你都不心疼我……你不是我的夫君,夫君不會讓娘子哭的,我要去找魏公子朋友。”

方才那個魏百川看她的時候,比他溫柔多了,她更願意跟他待在一起,還有平妲她們也在,她要過去找他們。

秦如眉心中揣著氣,腳踝疼也強撐著爬起來,朝另一邊走。

地上散落的鵝黃小花她也不要了,賭氣似的重重踩了一腳,隨即踩過它們,踉蹌地朝另一邊走去。

身邊忽然掠過一陣凜冽的風,秦如眉隻覺得腰上一痛,身子已經被牢牢抱住,那人似乎很生氣,手臂像鐵似的用力錮住了她。

她整個人嵌進他懷裏。

奚無晝壓抑不住怒意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你再說一遍你去找誰?”

因為憤怒,他的呼吸很重。

這下秦如眉不僅腳踝疼,肚子也被勒得疼了,委屈之下,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你做什麽啊!”他還勒她肚子,太過分了。

奚無晝見她哭了,愣了愣,動作放輕了些,卻仍然緊緊鉗製著她,不讓她離開。

“這下知道痛了?”他出口的話語依舊繃著。

“討厭你!我不要你了,不要你了!”秦如眉動不了,就索性像個孩子一樣,在他懷裏撒潑似的拳打腳踢,揮舞手臂,到處亂踢。

地上被踩進雪裏的鵝黃小花都被合著雪一起踢飛了。

奚無晝看著那花瓣,呼吸漸重——那是她方才送他的,現在她卻把這些花扔在地上,如此踐踏……

“想去找魏百川?你做夢。”他再也遏製不住心中怒火,冷冷一笑,不顧她的反抗,把她扛進了屋子,徑直走到床邊,把她扔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