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天色昏暗, 寒風從窗沿吹進,吹拂珍珠簾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殿宇飛簷下, 鈴鐺叮叮當當。
平欒城門被破開,硝煙散去,城牆內外血流成河,屍體鋪滿城內外的土地, 四野一片寂靜。
城內的皇宮被重兵裏裏外外封鎖起來,宮殿內的石磚上, 血跡早已幹涸。
祁王帶著徐豐兆和聞宗進了宮門,向被軟禁的昌順帝回稟太子起兵叛亂的事情。
宮殿內,四周點著昏暗的宮燈。昌順帝站在陰影裏,聽祁王如實將事情道來,一聲不吭,下一刻, 抬手甩了憐貴妃一巴掌,直接將她打翻在地。
憐貴妃跌坐在地, 蒼白嬌媚的臉上浮起紅腫的掌痕, 她尚未從這驚天的變局中回過神來,連求饒都忘記了。
昌順帝看著她,平靜道:“俞憐, 這就是你口中的好兒子。”
隨侍在旁的太監宮女也都對憐貴妃怒目而視,大太監胡吉祥不久前差點被嚇破了膽子,此刻跟在昌順帝身邊, 也吹胡子瞪眼地看著地上的憐貴妃。
“他連自己的親兄弟都敢殺, 如此喪盡天良之人,還有什麽做不出來?”昌順帝道, “他派兵軟禁了朕,下一步,是不是就是弑君了?”
憐貴妃終於反應過來。她精致繁複的鬢發都散了,頭發垂散在耳邊,形容狼狽。
“不,不……皇上,光兒不會做這種事情的,”憐貴妃仰著頭,眼淚滑下,拉住昌順帝的龍袍,“他一定是被逼的,他是被逼的皇上。”
昌順帝頷首道:“被逼的嗎?那你說說,是誰逼的他?是沒死的無晝,是趕來救駕的銘川,還是朕?”
外麵有人進來,跪在殿前道,“稟皇上,太子的人馬已盡數伏誅。”
憐貴妃聽見這一聲,知道他們這一局慘敗,再也沒有起複的機會,絕望頃刻間湧上心頭。
“皇上,繞過臣妾吧。”憐貴妃淚流滿麵,嬌美的臉上滿是哀求,“就算看在棠姐姐的麵上,繞過臣妾吧……棠姐姐若還活著,也不忍心看您和臣妾走到今天這一步。”
昌順帝卻被這話激怒了,竟拋卻了皇帝的威嚴,冷冷扯起她的衣襟,“你還敢提以棠?你有什麽臉提她?朕被你蒙蔽了雙眼,直到今天才看清你們母子二人的嘴臉,當年無晝假死,恐怕也是你做的手腳吧?”
憐貴妃說不出話,隻能哭著搖頭。
昌順帝道:“你差點害死朕的兒子,而你的好兒子還要清君側,弑君奪位?俞憐,朕真是被你騙了好多年啊。”
祁王站在旁邊,淡淡瞥了眼憐貴妃,不帶感情道:“父皇,兒臣了解到,當年棠妃的事情可能也和憐貴妃有關係。”
昌順帝身體僵住,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回憐貴妃身上,怒火過後,更是難以置信的暴怒。
“是這樣嗎,憐貴妃?”
憐貴妃匆忙搖頭,“不是的,臣妾沒有……”
昌順帝鬆開了她,憐貴妃得脫,往前跪行幾步,拉住昌順帝的衣擺,“皇上,臣妾這麽多年盡心盡力侍奉您,二十多年,臣妾從未對您有過二心啊……您當年不是說永遠都不會傷害臣妾嗎?”
女人的模樣狼狽極了,發釵掉落,鬢發皆散,妝容哭花了,眼淚糊了滿臉。
昌順帝看著她,一動不動。
這一刻,他似是隔著女人眼尾彰顯歲月流逝的微微細紋,看見了更久遠的畫麵。
憐貴妃的宮女跪了一地,不住磕頭求饒。
昌順帝一瞬間竟似蒼老了許多,踉蹌退後一步,從憐貴妃手中掙脫開,閉上眼睛,“把她拖下去的,關進鸞鳳宮,沒有朕的命令,不許她踏出一步,也不許她接觸外人。”
憐貴妃扯唇笑了下,一動不動地被宮人帶了下去。
宮殿高高的大門敞開著,外麵的血腥味被風吹進來。
不久前兩軍交戰的廝殺聲已經逐漸歸於平靜。
祁王的兵馬正在清理殘局,太子胸口中箭,生死不明,已經被嚴密關押看守。
太子中箭昏迷後,沒了主心骨的軍隊直接被擊潰,毫無迎戰的士氣,一路被追著攻打進平欒城。
祁王帶兵進宮救駕,而,韞王……
昌順帝老態盡顯地跌坐在龍座下,想到什麽,期待地抬起眼睛,“銘川,你七哥呢,你七哥在哪裏?無晝他回來了,怎麽還不來見朕?”
祁王一怔,想起不久前看見的那一幕,神色複雜。
“七哥他……暫時來不了,父皇先行休息吧。”
昌順帝道:“無晝怎麽了?”
祁王垂下眼睛,不知道該怎麽說。
糾結半晌,隻道:“七哥現在正和秦姑娘在一起,秦姑娘她……”
昌順帝聽不明白,依舊皺著眉頭,聞宗適時上前,將城樓下的事情仔細地回稟給昌順帝聽。
昌順帝神情震然,“什麽?”
祁王頷首,低聲道:“父皇,秦姑娘現在……生死不明。”
其實,說生死不明都委婉了。
秦姑娘傷得很重,不亞於太子。
當他們在平欒城外看見秦如眉跌下城牆的那一刻,別說他們,身後千軍都沉寂如無人之境。
其實在秦如眉和太子一同站在城樓上時,他們即便含怒以對,心中卻依舊殘存著一絲希冀。
他們知道秦姑娘是什麽樣的人。
她不會毫無預兆地投靠太子,更別說她如此痛恨太子。
太子是她的仇人,他們都知道。
可當銜青那一箭破空而去,洞穿那道單薄的身影、射中太子的一刻,他們仍是忍不住心底巨大的驚駭。
他們曾經試想過,秦姑娘的投靠可能是反間計。
隻是他們從未想過,她會用這麽極端的方式。
那一刻,他也是第一次看見七哥的眼中出現那樣的情緒。
那是什麽呢?
絕望、愴然、震怒……太複雜了。
秦姑娘用了一個最極端的方式殺了太子,替他們提前打贏了這場勝負難料的戰役。
原本他們的兵馬和太子對起來,最多隻能險勝。
但太子死後,戰局扭轉,他們直接攻破了城門,花了半天時間,一路殺進平欒,剿滅太子所有的人馬,奪下了這座城池。
他很感謝秦姑娘,也為她的舉動而震撼。
但方才一路而來,他的心中一直有揮之不去的擔憂和陰影。
——七哥。
祁王摒棄了心中雜念,先派人護送昌順帝回寢殿休息,讓徐豐兆下去指揮戰後收拾殘局的士兵,他自己則帶著聞宗走出了宮殿。
頭頂月明星稀,一輪彎月懸掛在天邊。
戰事開始在早上,折騰到現在,卻已經過了傍晚,天黑了。
祁王一路走出了宮門,在宮人的帶領下去找奚無晝。
奚無晝抱著秦如眉進了平欒的城門,此刻,正在一處偏殿裏。
其他人也都在那裏,不知道情況怎麽樣了。
祁王想著,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匆匆走向那座偏殿。
宮人將祁王帶到宮殿外,隻見菱格花窗裏透出明亮的燈火,宮女恭恭敬敬地守在門外,不敢造次,宮殿外麵,銜青跪在空地上。
少年的身影被黑夜吞沒,隻有發絲微微飄揚。
祁王看見銜青,腳步慢了下來,看了這個青衫少年片刻,歎了口氣,徐徐走到他麵前。
“銜青,起來吧。”祁王看著他道,“是秦姑娘讓你這麽做的,是嗎?”
銜青低垂著眼睛,一聲不吭。
沉默也是一種回答。
祁王了然,道:“既然是秦姑娘讓你這麽做的,你不是有意,錯不在你,不用跪著,起來吧。”
銜青慢慢抬起頭,看向他。
祁王對上少年布著血絲通紅的眼睛,心頭一震,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銜青啞聲道:“王爺,銜青殺了秦姑娘。”
祁王看著銜青,緩緩皺眉。
聞宗也忙勸說道:“銜青,王爺都說了不是你的錯,你快起來。”他和銜青平素交情甚好,此刻怎看得了銜青如此頹廢的模樣。
聞宗過去攙扶銜青,銜青卻一動不動,沒有起來的意思。
祁王看出了什麽,眉頭皺得更深了,“銜青,秦姑娘是七哥的人,你應該知道。”
聞宗愣愣道,“啊?那不會是韞王殿下讓銜青跪著的吧?”
祁王滿臉黑線,給聞宗腦袋來了一下,“不會說話就閉嘴。”
聞宗摸摸頭,趕緊捂住嘴巴。
片刻,聞宗尷尬地嘀咕道:“好吧,是我多想了,韞王殿下現在一心都在秦姑娘那兒,恐怕沒心思管別的……”
所以銜青是自己跪在這兒的。
祁王看著銜青,見他久久不說話,聲音不免也沉了,“銜青,你是七哥最看重的人,不要辜負七哥對你的期望!”
銜青抬頭看向祁王,沉默著。
他看懂了祁王沒說出口的話,終於垂下眼,“奴才明白。”
祁王最後看了他一眼,這才轉身走向宮殿。
殿門半掩著,裏麵很安靜。
守在門邊的宮女看見是祁王,不敢阻攔,推開了門。
濃重的藥味和血腥味撲鼻而來,這座宮殿雖然偏僻,但是也很華麗,南海進貢的鮫紗微微拂動,四周點著許多盞燈火,瑩瑩的光跳動著。
何落妹和盧明石坐在最外麵的桌子旁,一聲不吭緘默著,失魂落魄。
再往裏走去,平妲站在菱格花窗旁邊,低頭看著地毯,一動不動,阿偌也安靜地站在平妲身後。
看見祁王回來,平妲抬起眼睛看看他,沒說什麽,又低下了頭。
眾人目光所至,垂簾的床榻裏躺著一道無聲無息的身影,顏舒跪在地上,正在給秦如眉紮針。
再往旁邊一點,漆金衣袍的身影躍入眼簾。
光是看著他的衣擺,便可感覺到濃重的森冷和肅殺。
說不清男人此刻的神情到底是什麽樣的,但殿中若隱若現的壓迫,此刻沒人敢出聲。
祁王站了良久,終於開口道:“七哥,父皇那邊的事情都處理好了。”
男人淡淡嗯了一聲。
空氣重新歸於平靜。
祁王想問秦如眉的情況怎麽樣了,但見顏舒緊皺著眉,額頭沁出汗珠,神情焦急的模樣,便知道情況不妙,遂也不打擾,站在一旁安靜等著。
終於,顏舒收了手,身體跌坐在地。
奚無晝平靜道:“她怎麽樣?”
顏舒臉色有些白,轉而跪在奚無晝麵前,道:“殿下,秦姑娘身體本就虛弱,右胸又中了一箭,加上高空墜下,五髒六腑都收到衝擊,顏舒、顏舒……”
說到最後,顏舒的聲音都微微顫抖起來。
“繼續說。”
“顏舒拚勁平生所學,也隻能暫時吊著秦姑娘的最後一口氣,但若要救回秦姑娘……”顏舒咬了咬牙,悲痛地閉上眼睛,額頭猛地磕在地上,“顏舒無能!”
話音落下,不遠處的平妲捂住嘴巴,臉上血色盡褪。
“嫂嫂……救不回來了嗎?”平妲喃喃著。
奚無晝卻依舊很平靜。
燈火的光影中,他注視著**的女子。
她像是睡著了,閉著眼睛,秀氣的眉舒展著,羽睫在眼睛下方遮出陰影。他抱她回來後,把她照顧得很好,替她把中箭的傷口處理了,又替她把臉上身上的血跡擦洗掉。
此刻她躺在**,就像無數個過去,躺在他身邊睡著了一般。
隻是,她的呼吸幾乎沒有。
就算有,也極為薄弱。
就像即將燃盡的燈燭,最後一點搖曳的火光,隨時都會被風吹散。
顏舒的醫術已經登峰造極。皇宮太醫院的院正興許也隻能和她打個平手。
奚無晝沉默了很久,道:“誰能救她?”
顏舒想了想,猶豫地抬起頭,“殿下,興許隻有我師父……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