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秦雙翎被他緊緊抱著, 耳邊傳來他有力的心跳聲,沉穩的,一下又一下, 敲擊在她心上。
她放在他衣襟上的手緩慢地攥緊了。
她的臉埋在他的懷裏,大顆大顆的眼淚滑落,洇濕了他的衣裳。秦雙翎小聲地哽咽著,“你不來也可以的。”
他不來也沒關係的。
她心底一直希望他失約, 也希望這一日氣候惡劣暴雪封山,沒辦法出門, 就不用來這裏。
若他不來,她就自己想辦法,即便賠上性命,也要從太子手裏把槐米救回來。
但他還是來了。
盼著的這一日也沒有下雪,氣候嚴寒,天氣陰沉, 隻有刮骨的寒風颯颯吹拂著,沒有一星半點的雪沫子。
沈晝感覺到了衣襟前的濡濕, 把她拉開些, 擦擦她的臉,皺眉,“哭什麽?”
秦雙翎對上他關切的注視, 心頭空白一片。
她想起什麽,急迫地,沒來由地詢問道:“你是從哪條路上來的?”
“你從哪條路上來, 我也從哪條路上來的。”
秦雙翎眼底泛著淺淺的水光, “豐晴有和你說過什麽嗎?”
沈晝嗯了一聲,“怎麽?”
來之前, 豐晴和他轉達了她的話,她說這座山有很多隱蔽的小路,隱藏在樹叢山石間,不易尋找,也不易發現。
她和他說這個做什麽。
沈晝揚眉看著她,“哭成這樣?讓別人看見,還以為我欺負你。”
秦雙翎低下頭,用力擦掉眼淚,聲音帶著濃濃哭腔,“我才沒哭呢。”
沈晝看見她手裏的紅綢子,“不是要掛紅綢?走吧。”
秦雙翎轉頭看向遠處的老樹,“沈晝,你說這個傳說是真的嗎?”
“什麽傳說?”
“這棵樹很老了,活了該有四五百年了,天門縣的老人都說,這棵老樹是姻緣樹,月老在天上能看見的,隻要有情侶在上麵綁了紅綢子,心心相印,月老就會保佑他們長長久久。”
秦雙翎說完,等了很久,卻沒有等到沈晝的回答。
她回頭看向他,卻見他隻沉默地望著自己。
“我一向不信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沈晝笑了下,“但你們這種小姑娘好像都相信?那我也暫時勉強信一信。”
他的人生裏,從未向神佛許過願望,因為除了他自己,沒人會幫他。
能保佑他的隻有他自己。
他才是他自己的神佛。
秦雙翎蹙眉,用力擦了擦眼睛,“你怎麽不會哄人啊。”說了這麽長一串,他就不能直接說相信嗎?騙騙她也好啊。
“我沒哄過人,所以可能得委屈你,”沈晝唇邊噙著弧度,“先委屈幾十年,等我老了,說不定就學會怎麽哄人了。”
秦雙翎心頭一怮,差點維持不住麵上的平靜,立刻推開他,轉過身,往老樹快步走去。
她走到樹下,仰頭望著高高的樹枝,試了試,手卻夠不到樹枝。
“夠不到……”
沈晝走到她的身後,把她手裏的紅綢子接過來,抬手綁了上去,“可以了。”
秦雙翎看著那兩條被綁在一起的紅綢,急了,“你怎麽把我的也綁了……而且兩條不能這樣綁在一起的,你快解下來!”
“為什麽不能這麽綁?”沈晝反問。
“別人都是並排的,你直接把兩條當一條綁了。”
沈晝輕笑了聲,道:“這樣姻緣不就解不開了麽。”
別人是並排綁著,他卻要和她綁在一起,他就是這樣的人,他要和她糾纏在一起,生生世世糾纏在一起!
即便月老來了,也隻能愁眉苦臉地看著他們解不開的紅線發愁。
秦雙翎心頭大震,怔怔地看他,一時間啞口無言,說不出話來。
她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話中暗藏的偏執和不死不休的繾綣,讓她害怕,也讓她無端地恐懼。
可她本該是開心的!
秦雙翎握緊了手,又無力地鬆開,隨口道:“就算是這樣,另一條我也要自己綁。”
沈晝瞥她一眼,解了一條下來,卻笑:“你綁得上去嗎?”
秦雙翎看著遞到麵前的紅綢子,又仰頭看看高高的樹枝,陷入苦惱。
她真的夠不著。
好吧。
沈晝注視她良久,又把那條紅綢子綁了上去。
秦雙翎看著他行雲流水的動作,心頭忽然掠過什麽,“不該解的……”
不該解的。
這紅綢隻能綁一次,解了一條下來再綁上去,兆頭不好。
沈晝淡淡看了一眼低垂的天幕,“還想在這裏待著?山上很冷,快下雨了。”
秦雙翎也抬頭看去。
早上剛起的時候,天氣不是很好嗎?現在竟然陰了天,要下雨了。
“有件事情要告訴你。”沈晝忽然道。
秦雙翎看向他,眼裏盛著不解,“什麽?”
她循著他注視的方向看去,在山下見到了一片縱橫的阡陌田野,冬季大家都沒有開田,略顯得寂靜荒蕪,但她忽然在那個方向看見了什麽熟悉的景象。
恰在此時,沈晝低聲道:“那是盧嫂的屋子。你還記得嗎?你說那一帶地理位置很好,屋子也好,你一直想買下來,昨日我已經叫人買下了,你想什麽時候搬過去都可以。”
“……”
空氣安靜了很久,山巔之上,除了風聲,隻剩下風搖動老樹的簌簌聲。
葉如浪濤翻湧。
秦雙翎看著那個方向,唇瓣猛地顫抖了一下,閉上眼睛,眼淚從臉頰滾落下來,砸到地麵,沒入泥土裏。
她再也無法遏製心中的揪痛,低哭起來,立刻道:“沈晝,走!”
她想扯著他離開,但終究是遲了一步,幾乎是同一時刻,她的聲音被什麽更大的嘈雜聲覆蓋了。
他們所在的地方,四周忽然湧出無數埋伏的士兵,呈現包圍的狀態,將他們密不透風地圍了起來。
正對著他們的來時路,士兵往兩邊分散開,從中走出一道人影。
太子蟒袍加身,麵上是張揚的笑意,負手走出,遙遙看著老樹下的二人,“阿眉,在說什麽呢?也說給我聽聽?”
秦雙翎的身體徹底僵硬,朝太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轉回頭時,她對上沈晝的視線。
他正垂眼望著她,神色平靜。但那種穿透內心的平靜,比一切憤怒還要來得可怕。
“什麽意思,秦雙翎?”
太子的目光落在沈晝握著秦雙翎肩膀的手上,忽然覺得很是礙眼,皺眉道:“阿眉,到我這兒來。”
秦雙翎退後一步,掙開了沈晝的束縛。
沈晝注視著她,眼裏原本的溫存一寸寸淡去。
沈晝看向了太子。
太子微笑著,“好久不見,沈公子,隻是一朝再見,你怎麽抱著孤的人?”他轉而看向秦雙翎,“你做得很好,阿眉,快到我這兒來。”
沈晝轉頭看向秦雙翎。
他一言未發,但目光已經道盡一切。
他的目光隱隱帶著逼迫,卻依舊藏著一絲希冀,她還沒有走過去,就證明太子隻是玩笑。
此刻的情緒,秦雙翎從未感受過。
腳下是嶙峋的石頭,混雜著泥土,她其實幻想過無數次這一天的景象,但當這一日來臨,她覺得好像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強大。
她一動不動。
太子微微沉了目光,卻噙著微笑道:“阿眉,你有想要的東西,孤給你了,你自然也該應允你的承諾吧?不然孤可要反悔了。”
這話有歧義,好似很曖昧,但秦雙翎知道他說的是槐米。
山頂上的風逐漸大了,帶著凜冽的寒意,刮過她的身體。
頭頂,樹枝上的紅綢飛揚。
秦雙翎轉身朝太子走去。
是下坡路,本該走得很輕鬆,她卻邁步邁得緩慢。到太子麵前的時候,膝蓋的疼痛再次襲來,她踉蹌了下,摔倒在地。太子伸手,把她拉了起來,把她抱在懷裏。
“做得真好。”太子笑著摸了摸她的臉,和她姿態親密。
秦雙翎的身體輕輕顫抖起來,慢慢的越來越嚴重。
她不敢回頭看,但她清晰地感覺到了那一道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讓她神魂劇顫。
太子遙遙望著沈晝,微笑道:“沈公子,多謝你這段時間照顧我的女人,孤銘感五內。”
“隻是很抱歉,你馬上就要死了。”
說完,太子揮了揮手,“上。”
輕飄飄的一句落下,四周蠢蠢欲動的士兵立刻持兵械衝了上去,將老樹下的男人團團圍繞。
秦雙翎被太子牽著離開。
即將離開山頂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老樹下的沈晝也在看她。
四麵都是刺殺而上的士兵,他卻無動於衷,望著她,唇邊是微微的弧度。
是徹骨的譏諷和痛恨。
再之後的景象,秦雙翎看不見了,離開前的最後一幕,充斥著兵刃相交的清脆聲。
*
秦雙翎被太子拉著,踉踉蹌蹌地走在他身後。
太子不知怎麽了,拉著她的手勁極大,攥得她的腕骨都快碎掉。
終於,他們一路沿著寬敞的路下了山。
山腳處的房屋裏的村民都被太子的人鉗製住了,用麻繩捆綁著坐在地上,看見秦雙翎被太子帶下來,都衝著她著急地道:“如眉,救救我們,如眉……”
裏麵還有一個孩子,張著嘴哇哇大哭。
看見這一幕,秦雙翎原本蒼白的臉色更白了幾分。
“大伯,徐大嫂,小春……”
這些都是山下的村民。
她心頭恨怒,用力扯住太子的衣袖,“為什麽抓他們,奚承光……快放了他們!”
太子看見她通紅的眼眶,安撫地摸了摸她的頭,“好了,不就是怕他們搗亂麽,現在你的事情已經完成了,而且做得很好,孤自然不會再綁著他們。”
說完,太子擺了擺手,“給他們鬆綁。”
鄔盧讓隨從過去給村民們鬆開了麻繩。
那些村民大多數都害怕地退後,四散開去。
徐大嫂指著她,話裏透出對太子的憤怒和恨意,“如眉,沈公子不是和你一起上去了嗎?你怎麽和這個……”
也有很多人附和,“是啊如眉,沈公子呢?”
“怎麽沒看見他?”
太子微笑道:“他死了,怎麽了,你們找他有事嗎?”
包括年幼的小春在內,所有人都震住了。“什麽?”
徐大嫂震驚地看著秦雙翎,喃喃問道:“如眉,這是真的嗎?”
秦雙翎回視著徐大嫂,唇色蒼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的耳邊,似乎還能聽到兵刃相交的刺耳聲。
沉默有時候也是一種回答。
村民們的臉色又變了,這次比方才還要更可怕。
有人似乎想上前詢問她,但是礙著太子的人虎視眈眈,那人才邁出一步,又退了回去。沒人敢靠近他們。
小春年紀小,哭過了也就不哭了,擦了擦眼淚,疑惑地仰頭問:“舅媽,死是什麽意思?”
孩子稚嫩的聲音回**在人群中,但沒有一個人說話。
小春又轉頭看向太子,這個看起來身份尊貴的男人,下一刻卻被男人的眼神嚇到了,往徐大嫂背後退去,小手抓著徐大嫂的衣裳,躲了起來。
太子的視線從小春身上移開,望向村民們,“都放了你們了,還不走啊?留在這兒做什麽,要看我和阿眉敘舊?”
他波瀾不驚地微笑著,目光如同銳利的刀子。
那些人害怕之下,紛紛轉身逃跑。
人群如潮水般褪去。
天幕陰沉得像是要覆蓋下來,濃重的昏暗籠罩了這片村莊。
秦雙翎像木偶一般呆呆的,一動不動。
太子看見她蒼白如紙的臉色,心頭怒火湧起,將她扯到麵前,“秦如眉,事情都做了,現在給我擺出這副模樣,要給誰看?”
“沈晝死了,你該開心才是!往後陪著我,榮華富貴享用不盡,這種好事換誰都欣然接受,怎麽到你秦如眉身上就這副模樣,嗯?”
秦雙翎被迫仰頭看著他,片刻,輕聲道:“槐米呢?”
她的聲音被吹散在狂風中。
太子盯了她片刻,目光落在她的唇上,目光微暗,摩挲了下她的唇,“不急,沈晝死了,你可以安心和我在一起了,先陪陪我?”
秦雙翎看見他眼底的欲望,隻覺得反胃,推開他。
“先讓我見到槐米!”
她冷冷盯著他。
太子的神情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下,似乎有些卡頓,不大情願,鄔盧察覺到了,在太子耳邊低聲說了什麽。
太子聽完,方重新鎮定下來,微笑著拂了拂衣袖,“行,帶她去吧。”
鄔盧看了她一眼,轉身朝一個方向走去,給她帶路。
秦雙翎厭惡地擦了擦下巴被他碰過的地方,扭頭跟著鄔盧離開。
樊是武討好地湊上來,“殿下,為什麽還要帶她去啊?瞞著她不是更好?”
太子不甚在意道:“她總是要知道的。”
樊是武道:“鄔寧姑娘這次製毒,居然失手了,真是讓人詫異,屬下記得鄔寧姑娘從未出過錯。”
太子想起鄔寧,哼了聲,“她是失手嗎?孤看她是故意的。”
不大聽話、馴服不了的女人,總是會出其不意地給他製造點麻煩。
秦槐米能掀得起什麽風浪?
秦槐米活著,又不妨礙她什麽,反倒死了卻會給他帶來麻煩。
鄔寧不愧是研毒的人,果然蛇蠍。
不過,他就喜歡這種野性難馴的女人。
樊是武嘿嘿笑道:“鄔寧姑娘是怕殿下變心,喜歡上秦如眉。”
所以,原本該對秦槐米留下一條命,但鄔寧卻下了死手。
想到秦雙翎離開前蒼白的臉色,樊是武不禁有些忐忑,“殿下,那個秦如眉知道之後……不會對您造成什麽威脅吧。”
太子不屑道:“她能掀起什麽風浪。”
“對了,奚無晝那邊應該差不多了,可以去收屍了,派人上去看看。”太子側頭吩咐道。
頭頂轟隆一聲,閃電劃過,把樊是武嚇得直接跳起來,太子也微微僵硬了身體,但很快就強自恢複鎮定。
太子暗暗唾罵了聲,“什麽破天氣。”
說完,太子也不敢多待,皺眉道:“讓馬車過來,這兒環境太差,孤待著難受!”
太子的語氣難掩急切。
樊是武也感到了害怕,立刻讓護衛把馬車拉過來,離開這裏。
*
秦雙翎沒有被帶到任何一個房屋裏,卻是被帶往了荒郊野外,更偏僻的地方。
視野越走越開闊。
四周荒涼異常。
冷冽的寒風割著臉頰,秦雙翎心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咬牙,對鄔盧道:“為什麽帶我到這裏?”
鄔盧一聲不吭,隻在前麵帶路。
秦雙翎停下腳步,看了鄔盧一瞬,轉身回去,“奚承光在哪裏?我要找他!”
鄔盧嘶啞的聲音冰冷傳來,不帶感情,“到了。”
秦雙翎看向鄔盧,“什麽意思?”
“秦槐米在前麵。”
鄔盧說完,身影消失不見,竟是直接離開了。
秦雙翎臉色蒼白一寸,沿著鄔盧指的方向踉蹌跑去。
她繞過這片隆起的地勢,看見一片遼闊的原野。
在她的前方不遠處,用木柴堆起一個高高的架子,架子底下的空間被枯枝堆滿,旁邊的土地,鋪了一張木席,上麵躺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秦雙翎頃刻間臉色煞白,再也想不了其他,飛快跑了過去,跪在地上。
“槐米……”
小家夥安靜地躺著,神色平靜,臉色透著中毒後的青黑。
秦雙翎抖著手,輕聲叫道:“槐米。”
小家夥沒有反應,她心頭一片茫然,差些沒哭出來,用力按了按秦槐米的人中。
秦槐米慢慢睜開眼睛,卻隻能睜開一半。
“姐姐……”小家夥看清了秦雙翎,稚聲稚氣地呢喃了一句,聲音輕輕的,“不要哭。”
秦雙翎應了一聲,眼淚砸落。
“姐姐不哭。”
秦槐米小聲說道:“姐姐……我又夢見娘親了……”
娘還親她的臉蛋呢。
娘香香的,溫柔極了。
她生病了,很難受,身上好痛,走路也痛,她之前問姐姐,娘在哪裏,姐姐說娘在很遙遠很安寧的地方,過著寧和的生活。
她說她也想到娘身邊去,姐姐卻生氣了。
現在她可以去找娘了嗎?
秦槐米很小聲很艱難地說,“姐姐,槐米一點都不難受。”那些壞人都不知道,不久前有個路過的老爺爺來看過她,給她吃了甜甜的藥。
但是那個老爺爺好像也救不了她,搖搖頭,問她還有什麽家人。
她說她有姐姐。
老爺爺問她,那你姐姐去了哪裏,怎麽還不來呢?
她握著小拳頭說,我姐姐馬上就來了。
但是在姐姐來之前,那個老爺爺就拄著拐杖離開了。
不過吃了藥之後,她身上不痛了,也有力氣說話了。
本來她還沒力氣說話呢。
秦槐米說:“姐姐,打雷了……我去找娘親了。”
“你要和神仙哥哥,好好在一起……他會保護你的。”
小姑娘看著她,咧出一個天真的笑,慢慢的,那個笑逐漸消弭了。不知過了多久,再無聲息,仿佛睡著了一般。
閃電劃過陰沉的天幕,照亮了隆隆的烏雲,雲海翻湧著,沒多久,雨滴砸落下來,慢慢變大,夾雜著寒意,打在人的身上。
秦雙翎抱著懷裏冰冷的小小身體,一言不發地坐了很久。
直到大雨將她的發絲和衣裳全部淋濕,她才回過神。
往事一寸寸掠過心頭。
有什麽聲音由遠及近,靠近耳邊。
“姐姐,我也想要隔壁春春姐姐的撥浪鼓。”
“你乖乖吃飯,姐姐就給你買。”
“好哦!”
“姐姐,藥好苦好苦,槐米不想吃。”
“不行,要吃藥,不吃藥怎麽好起來?”
“好吧……”
“你是神仙嗎?”
男人的聲音淡淡,“不是。”
“你一定是神仙。”小家夥肯定稚嫩的聲音。
“……我不是。”
“姐姐,神仙是不是要變成姐夫啊?”
“……沒有,不是,不許胡說。”
小家夥有些失望,“噢……”但很快又小聲道:“沒關係,以後也能變成姐夫的!”說完立刻悄悄看她。
還好還好,姐姐沒聽見。
“你妹妹的病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秦雙翎,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知道。”
“嗯。”
“你要娶我,也要對我妹妹好。”
“嗯。”
“……不許把她帶走賣掉!”
男人皺眉,“我什麽時候要把秦槐米賣掉了?”
“就那回你背著我的時候。”
“……我要不那麽說,你能清醒?”
“沈晝,你是不是有很多錢啊?”
“怎麽?秦雙翎,你看中我是圖我的錢?”
“是啊,怎麽啦。”
“秦雙翎。”
“……我錯了我錯了!我胡說的。”
“放心吧,秦槐米的病我會讓人醫治。”
“沈晝,以後我們把盧嫂這間屋子買下來,春天養花,種小油菜……你吃不吃西瓜?槐米可喜歡吃西瓜了,我們也種西瓜吧,吃不下的還能拿出去賣……你會不會做木工?到時候做一張小桌子,三張小椅子,我們坐在這兒圍雪煮茶……”
男人沉聲道:“好。”、
那時候她懷揣著憧憬,說得兩隻眼睛都泛光,看向他時,俏麗眉眼彎出甜甜的弧度,盡是甜蜜,和對未來的憧憬。
那時候她以為,槐米會被治好,他們能長長久久。
那時候……
大雨傾盆,掩蓋了壓抑的痛哭聲。
彼時,遼闊的天幕下,有人自數千精兵中廝殺而出,渾身是血,踉踉蹌蹌走在山間石路。
有人跪坐在原野上,抱著懷裏的小身體嚎啕大哭。
彼時,天也低眉,俯瞰凡塵。
暴雨席卷,攔腰折斷枯樹,淋濕世人堅骨,動搖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