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祁王皺眉, 看向奚無晝,“七哥,狄靈醫師神出鬼沒, 極難尋找。”

“難找,也要找。”

奚無晝道:“我不會讓她死。”

幢幢的燈影裏,男人一身頎長衣袍,黑發束玉冠, 側身坐在床簾旁,垂眼看著**昏睡的女子, 俊美麵龐疏淡,語氣卻透出陰騭與偏執。

這一路來,經曆了這麽多,他已然如金玉淬煉,言行神態中透出帝王的睥睨。青年帝王之態盡顯,讓人敬畏。

祁王聽著奚無晝話中的篤定, 微微怔神。

他從未見七哥這樣執拗地做一件事。

祁王思索片刻,道:“那我即刻去調人馬, 秦姑娘傷勢緊迫, 不能再拖,我們隔日……”

“不用,銘川, 你留在宮中。”

祁王怔住,“七哥?”

“宮裏需要人坐鎮。”

昌順帝已經年邁,經太子此事, 心力交瘁, 怕是無力再繼續處理殘局。

即便太子沒有成功,這天下, 很快也要易主了。

祁王震然道:“可是……”

如此關鍵的時刻,七哥居然把留在皇帝身邊的機會留給他?七哥就不怕他……

奚無晝一言未發,淡淡看向了祁王。

他一句話沒說,但傳達的意思已經很清楚。

祁王隻覺信任的感慨充斥胸臆,心中如撥雲見日,展顏笑開,擲地有聲道:“七哥放心,宮中之事交給我。”

平妲站在人群外麵聽了半晌,反應過來,急忙拂了珠簾進來,“你們在說什麽?奚無晝要走嗎?”

祁王道:“七哥要帶秦姑娘離開尋醫。”

“我也要去!”平妲正色道。

祁王看了她一眼,沒回答,卻是看向奚無晝——他做不了主,得看七哥的意思。

平妲也不由有些緊張,盯著奚無晝,生怕他說出一個不字。

她可以驕縱,是因為她把奚無晝當作自家大哥,平日胡來也沒關係,可是在這種大事上,如果奚無晝不同意,她也沒辦法。

奚無晝看了她一眼,視線轉回無聲無息的女子身上,淡淡道:

“隨你們吧。”

現在除了她的安危之外,其他的他並不在乎。他記得她挺喜歡平妲,若她之後醒了過來,看見有朋友在身邊,應該會很開心。

他們之間一直如履薄冰,維係的關係始終很脆弱,但,之後不會了。

他會不惜一切代價救回她。

即便是要從閻王手裏搶人,他也搶定了!

奚無晝忽然道:“有沒有辦法找到狄靈的行蹤?”

跪在床邊的顏舒一愣,奚無晝雖專注地看著**女子,卻是對自己問話,忙回道:“有,我可以給師父飛鴿傳書,但是……師父會不會回信,顏舒不敢肯定。”

奚無晝搖頭,“不行。”

飛鴿傳書太慢了,怎麽等得及?

“我記得狄靈喜雪景,隱居山中?”

顏舒點頭,“是,我師父不喜歡見人,如果無事不會出山。”

奚無晝沉吟片刻,“明日動身北上。”

他似是習慣性地吩咐身邊的人,但餘光一掠,自己身邊空空****。奚無晝想到什麽,眸光略暗,似壓抑著起伏不定的暗潮。

祁王發覺了,和平妲相視一眼,又往格窗外看去,略有些尷尬道:“七哥,銜青在門口跪著。”

奚無晝起身走了出去。

珠簾之外,何落妹和盧明石看見他出來,都戰戰兢兢地站起身,局促行禮,“韞王殿下……”

他們這等普通小民,哪知當年在雙翎家見過的男人,竟然是當今的韞王。

尤其是何落妹,看見奚無晝,緊張得快哭了。

當年她居然還敢背地裏和雙翎吐槽韞王殿下,這不是要命嗎。

然而奚無晝一眼也沒看他們,掠過桌子,走出了宮殿。宮女恭順地低著頭,打開門。

夜色晦暗,月色透過翻湧的雲層,照亮了宮殿牌匾上龍飛鳳舞的龍華宮三個字。

奚無晝站在牌匾下,看著不遠處跪在地上的少年。

銜青看了他一眼,慢慢地低下頭,澀聲道:“殿下。”

奚無晝沒有說話,目光冰冷。

平妲在後麵追出來,看見跪著的銜青,又看看奚無晝,焦急勸說道:“奚無晝,別遷怒銜青,那是阿眉的決定。”

奚無晝看著銜青,忽道:“她什麽時候和你說了她的計劃?”

銜青僵了僵,道:“昨日。”

昨日下了暴雨,秦姑娘與殿下同寢後於清晨消失,他遵循殿下的命令來找她,但其實也是為了他自己的私心——他也不願意相信秦姑娘會背叛殿下,他想親自向秦姑娘問個清楚。

再然後,秦姑娘像他說明了一個,讓他震然到神魂俱裂的請求。

秦姑娘請求他,當奚無晝派兵攻打平欒,和太子對峙之時,挽弓射殺她。

秦姑娘說,他的箭術是跟著奚無晝學的,她相信他。

這是她最後請求他做的一件事——她要殺了太子。

幫她自己,也是幫他們。

那時他聽完,幾乎回不過神,心中隻被震撼和絕望充斥。

他從未對秦姑娘起過懷疑,猜測她是反間,如今事實真的印證了他的猜想,卻更加讓他絕望!

秦姑娘讓他親手殺了她!

他拒絕了,但是秦姑娘看著他的眼神,又讓他沒辦法說不。

他跟隨在殿下身邊最久,從雅勒回大酈後,他們遭遇伏擊,殿下孤身一人和他們分散。但他很快就在天門縣找到了殿下。

天門縣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他當時跟在殿下身邊,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秦姑娘必殺太子不可。

他心中痛苦交戰了很久,答應了。

在平欒城外,當他策馬退到人群後方,朝著城樓上的身影舉起長弓,他的手在發抖。

但好在那一箭沒有失誤,正中那道纖細的身影,還有太子。

太子心髒中箭,倒落在地。

計劃圓滿。

……

白日那震撼千軍的一幕依舊回**在腦海中,銜青閉上眼睛,喉間哽塞。

“銜青自知有錯,請殿下責罰。”

銜青彎腰,額頭磕碰在地。

當他射出那一箭,他就已經存了必死的決心。

平妲緊張地看著銜青,又轉頭看向奚無晝,“奚無晝……”別啊!她不想看見銜青出事。

奚無晝看著那道俯身跪拜的少年身影,沉默了很久,卻是道:“她那天,還有沒有說什麽?”

銜青一僵,直起身體,回視奚無晝。

他猶豫片刻,說得艱澀。

“秦姑娘……讓殿下保重,不許救她。”

奚無晝垂落身邊的手猛地握緊,青筋迸出。

龍華宮裏忽然傳來何落妹的尖叫聲,“阿眉怎麽了?”隨即,起了一陣**。

奚無晝轉身就往裏走。

平妲著急地拉住他,“喂,奚無晝,難道你真的要處置銜青?”

奚無晝盯了她一眼,一言不發,拂袖揮開她的手,疾步進去了。

平妲納悶。

這是什麽意思啊?

片刻,祁王走出來,看向銜青,“七哥沒有遷怒你,起來吧。”

銜青愣愣地抬頭,看著祁王,祁王無奈而笑,解釋道:“銜青,七哥若真要處置你,你還有命跪在這裏嗎?行了,別跪了,七哥身邊就你一個忠心的人,他把你當作兄弟,不會殺你,更何況這件事情是秦姑娘的主意,和你無關。”

平妲也聽明白了,麵上綻出驚喜笑意,“對啊……銜青,剛才奚無晝什麽都沒說呢,你沒事了。”

銜青神色怔然。

祁王也笑了,“銜青,你去帶人收拾細軟吧,七哥明日要帶秦姑娘離開平欒,北上尋找狄靈醫師,其他人做事沒你得力。”

銜青叩了個頭,終道:“是!”

龍華宮內,奚無晝快步而進。

**昏迷的女子胸口微震,輕微地咳嗽了兩聲,唇邊溢出暗紅的血。顏舒滿頭是汗,動作迅疾地將銀針取下,分別紮進幾處她身上大穴。

床邊的人看見奚無晝進來,紛紛退到旁邊。

奚無晝看著女子的模樣,聲音裏壓著冷怒,“她怎麽了?”

顏舒眉心緊皺,焦急道:“殿下,秦姑娘她沒有求生意誌……她在抗拒救治。”

此話一出,殿中人皆是神色震然。

奚無晝死死盯著**的身影,攥緊手,片刻,方擠出幾個字,“她怎麽會咳血。要怎麽做才可以?”

“殿下,現在什麽都不能動,秦姑娘胸口受傷,可能是昏迷中也疼痛難忍,肺腑燒灼,才咳出餘血。”顏舒蹙眉道,“我給秦姑娘紮了針,但最好還是要服藥,可是殿下,秦姑娘這副模樣……”

秦如眉昏迷著,無法咽動,怎麽服藥?

“你去煎藥,之後的事情交給我。”奚無晝道。

顏舒立刻應聲退了下去。

龍華殿裏的人也都被遣出去,隻剩下奚無晝和秦如眉。

女子唇邊的血跡已經被擦掉了。

她蹙著眉,眉心皺成小小的川字,神情痛苦,側頭靠在枕畔。

不久後,宮女將藥送了進來。

足足一小碗漆黑的藥汁,泛著極為苦澀的味道,溫熱的。

該要喂藥了,可是昏迷中的女子似乎很抗拒,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不會照顧人,喂到嘴邊的藥悉數流下,除了打濕她的發,一滴都沒喂進去。

奚無晝嗓音壓抑道:“秦如眉!”

女子一點反應都沒有,臉色蒼白,眉心縈繞著痛苦。

她覺得很難受,所以想幹脆一死解脫,是這樣嗎?

她不想再看見他,也不想再繼續活著,所以放棄了求生意誌,抗拒顏舒的救治,也抗拒喝藥?

奚無晝一眨不眨地盯著秦如眉,眼中盡是醞釀的怒意。

她想解脫,他偏偏不允許。

他要讓她活下去。

即便這是懲罰,他也要她陪著他過完這輩子,壽終正寢。

奚無晝看了碗裏漆黑的藥汁,自己喝了一口,覆上她的唇,逼她撬開齒間,把藥灌進去。

如此這般反複,碗裏的藥見了底,雖然還是有部分浪費了,好在灌了一些進去,女子的臉色看起來好了一些。

奚無晝將最後一口藥渡進她口中,藥汁實在苦澀,苦得人牙根都打顫,可他卻從中汲取到了一絲絲的甘甜。

唇瓣相貼,他的動作慢慢從渡藥轉為親吻,一點一點汲取她柔軟的馨香,廝磨,同她氣息相交,纏繞在一起。

有那麽一刻,恍惚中以為身下的女子會醒過來,給他一巴掌,然後羞怒地看著他,罵他是臭流氓。

但是一吻結束,女子一點反應都沒有,連呼吸都依舊很微弱。

除卻稍微的、勉勉強強稱得上舒展一些的眉眼,證明喂進去的藥起了一點作用,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他的親吻,就像往死寂的湖中投擲了一顆石子,卻連一星半點的漣漪都激不起來。

奚無晝目光沉沉,盯著秦如眉。

片刻,他俯身在她耳邊道:“能聽見嗎?秦如眉,秦雙翎?你以前說過什麽,你還記不記得?你說以後你要和我住一件屋子,春天種花,夏天乘涼,秋天收菜,冬天煮茶……你說的話,自己都忘記了嗎?”

女子依舊無聲無息。

更深露重。

龍華宮內外一片寧謐,偶爾能聽到飛簷下鈴鐺的輕響。

奚無晝在她身邊躺下。

他不敢碰她,怕牽扯到她胸口的傷,隻展臂攬住她。

不知過了多久,他低聲道:“秦雙翎,我是沈晝,如果你不喜歡我是奚無晝,我也可以隻做沈晝。你和我說了很多你的故事,如今我也和你說說我的。”

“你說我編假名騙你,不是的。沈晝不是假名,也是我的名字,隨我娘的姓,姓沈。我娘叫沈以棠,年輕的時候是個很好的姑娘。”

“我娘喜歡手巧的女孩子,如果她還在世,看見你,應該會很喜歡你。雖然你脾氣這樣不好,一點都不像世家貴女那般溫柔賢淑,從前對我拳打腳踢。但是沒關係,我不在乎,以後你也可以這麽對我。我娘應該也不在乎吧,畢竟她年輕的時候脾氣也不太好,你和她挺像的。”

奚無晝垂眼看向她。

女子依舊閉著眼睛,安安靜靜,蹙起的眉心卻舒展了很多,倚靠在他懷裏,恬靜的睡顏,宛如畫卷中走出的美人。

*

祁王手下的士兵動作很利落,一夜過去,平欒城內外的殘局都被收拾幹淨。

天幕破曉,天邊一抹魚肚白,曦光點亮平欒。

城門外是一列長長的馬車,隨處可見將行李搬上馬車的侍衛。

今日,奚無晝帶秦如眉啟程,北上尋找狄靈醫師。

昌順帝聽見消息,被大太監胡吉祥攙扶著匆匆趕來,終於在奚無晝離開前到了城門口。

平欒城門內外,守城的侍衛放下兵械行禮。

昌順帝看著遠處那道頎長的身影,站了很久,方艱澀地道一聲:“無晝。”

奚無晝側眸看向皇帝。

昌順帝眼眶噙淚,哽咽著道:“孩子,這麽久,你都長這麽大了……當年你才這麽一點,比朕宮裏的青藤樹苗還要矮一些。

昌順帝已經有些看不大清,朝他走進一步。

他和他的母親長得很像,他母親是個明豔的美人,他承了他母親的容貌,俊美無儔,修長挺拔的身形如砌潤玉,風骨卓然,比他年輕的時候更威嚴,比他更加出色。

昌順帝頓了頓,終究忍不住問道:“孩子,這麽多年,你過得好嗎?”

祁王站在旁邊,複雜地看著已顯老態的皇帝。

從前父皇在他眼裏,不僅是父親,還是威嚴的天,主宰無數人的生死,讓他輕易不敢靠近。

但現在,他忽然發現,原來天也是會老的。

奚無晝沉默了很久,卻一言不發,轉身離開。

昌順帝僵硬在原地。

胡吉祥也驚愕地瞪大了眼睛,“韞王殿下怎麽走了……”

“無晝!”昌順帝急切地走了幾步,叫道。

奚無晝停下腳步,卻未回身。

他的聲音淡淡傳來,“承蒙皇上關懷,無晝很好。”

說完,奚無晝邁步離開了。

昌順帝站在城門門洞下,遙遙注視著那道身影徑直遠去,上了馬車。銜青朝這裏看了一眼,吩咐車夫動身出發。

其他馬車邊,平妲複雜地看了皇帝一眼,用雅勒的禮儀行了一禮,也轉身爬上了馬車。

隊伍在遼闊的原野上逐漸行駛遠去,直到變成一個黑點,看不見了。

祁王收回視線,對昌順帝道:“父皇,兒子攙您回去。”

昌順帝喃喃道:“你七哥還恨朕嗎?”

祁王道:”七哥不敢。“

不敢嗎?

昌順帝不再多說,頹然地笑了笑,慢慢轉身,走進了平欒城門,身影沒入寒風中。

*

奚無晝和秦如眉一輛馬車,顏舒偶爾會到他們的馬車來,給秦如眉診治。

今日早上她給秦如眉診治的時候,發覺她的情況稍微好了一些。

她和奚無晝說,她昨夜給師父發了書信,不知是否已經傳到師父那裏。

顏舒很忐忑。

因為師父在她的印象裏,脾氣一直很古怪,她跟著師父這麽久,從未摸透過師父的性格。

相反的,師姐鄔寧會奉承,腦子機靈,比她要討人喜歡得多,所以師父才更偏愛師姐,隻把製毒的本事都傳授給了師姐,卻沒有傳給她。

不知道此行能不能找到師父,也不知道師父願不願意救人。

越往北行駛,氣候愈發嚴寒。

他們沒有往官道走,抄了近路,爭取用最短的時間前去狄靈所在的那座山。

顏舒一日會來秦如眉的馬車三次,給她紮針,維持她的生命體征。

秦如眉被照顧得很好,顏舒去看她的時候,她嬌小的身體擁在雪白的狐裘中,躺在榻上,除卻臉色異常蒼白,其他並無異常。奚無晝給她備的馬車是最好的,感覺不到顛簸。

顏舒一直謹守本分,一日三次過來給秦如眉紮針,紮完就走。

藥什麽的已經提早備下了,出發前的一夜,需要的藥已經處理成便於攜帶的藥包,路途中用滾水衝服就可以。

至於喂藥的事情,奚無晝包攬了。

隻不過,顏舒也有尷尬的時候。

有幾次馬車停下,眾人取水休整,銜青沒有守在馬車旁邊,她發覺到了時間,自發過來看秦如眉的情況。

進馬車,卻撞見了不該看見的一幕。

她滾燙著臉頰告罪,奚無晝沒說什麽,隻讓她進來。

她如坐針氈,飛快察看完秦如眉的情況,趕緊離開了。

——不久前,她掀簾子正要進去,卻看見那道身影在親吻懷裏的女子。

這一幕殘留在心中久久不散,顏舒每每想起都覺得不自在。

她從沒見過韞王殿下如此溫柔的模樣。

在她的印象裏,韞王殿下殺伐果斷,冷酷無情。如今卻對一個女人如此小心翼翼,視若珍寶。

這比對江姑娘好多了。

顏舒這般想著,又開始無聲祈禱老天仁慈,救回秦姑娘,她不想看殿下失望。

路途中,平妲很是無聊,想去探望秦如眉,可才到馬車旁邊,卻被趕了回去——原因是她太吵了,會打擾秦如眉休息。

平妲惱得跳腳,在馬車外麵大喊大叫:“奚無晝,就許你霸占嫂嫂,我就不能看一眼?”

平妲在馬車外麵鬧了半天,奚無晝終於從馬車裏出來了,麵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一句話還沒說,阿偌就趕緊把平妲給拉走了,“公主,祖宗,哦不對,現在秦姑娘才是祖宗……不能吵啊。”

把平妲拉到顏舒旁邊,阿偌鬆了口氣。

平妲不甘不願地道:“我們什麽時候能到?”

顏舒道:“我們日夜兼程,再過一日,應該就能抵達。等風雪大到馬車難以行走,師父所在的那座山就到了。”

偶爾顏舒去給秦如眉診治回來,想起江聽音,就會問平妲。

——那日城樓上,江聽音被太子的人威脅,但之後了無音訊,不知道她去哪兒了。

平妲也說不知道。

隻有問了銜青,銜青才道:“江姑娘和憐貴妃一起,都被關押起來了。”

噢,都被關進冷宮裏去了。

顏舒心中複雜,隻道:“也不知道韞王殿下如今對江姑娘是否還有……”

話還沒說完,平妲就怒氣衝衝地打斷了她,“還有個毛球,奚無晝早就煩她了,留著她也是等嫂嫂醒了再處理她,不然依照她做的那些事情,奚無晝早就把她殺了!”

顏舒了然地點點頭。

*

他們一路行進,冒著風雪,在一個沒有落雪的天,終於到了顏舒所說的緲緲山。

氣候嚴寒,平妲穿著厚厚的裘衣從馬車裏鑽出來,跳到地上。

撲通一聲,平妲瞪著眼睛低頭,看見自己的腳直接沒入雪裏,直接看不見了。

“這麽厚的雪!”平妲震驚,又對下來的顏舒道,“顏舒,你師父是不是雪人,不住在這麽冷的地方,就會融化?”

阿偌在後麵痛心疾首地叫了一聲公主。

平妲摸摸鼻子,她咋了?

顏舒抿了一絲笑,猶豫道:“我師父確實……脾氣有些古怪。”性情也很古怪。

平妲聽了,很是擔憂,“那你師父要是不救人怎麽辦。”

顏舒緊緊皺著眉。她也不知道。

如果師父不想出手救人,即便是她也沒辦法。

今日雖然沒有下雪,地上的餘雪卻很深,馬車沒辦法繼續行駛,剩下一段路隻能步行。

平妲不放棄,把馬的繩子解了下來,嘀嘀咕咕,“馬車走不了,騎馬上山也是一樣的。”

阿偌站在她身後,道:“公主,不用騎馬了。”

平妲疑惑地啊了一聲,站起身,順著阿偌指著的方向,看見奚無晝抱著懷裏被裹得嚴實的女子上山去了。

就方才一會兒,居然已經走遠一段距離。

銜青帶了幾個人一起上山,剩下的牽著馬車在這附近駐留。

平妲震驚好久,睜大眼睛道:“他是不是傻的,能騎馬,為什麽要走?”說完就想去追人。

阿偌無奈攔住她,搖頭道:“韞王殿下是為了秦姑娘。”

韞王殿下怎麽不知道能騎馬上山?

可騎馬顛簸,秦姑娘的身體受不了。

平妲後知後覺地哦了一聲,拉了拉幃帽,冷得打了個哆嗦,也跟了上去。

顏舒在最前麵帶路。

其實這條路……算不上路。

這座山本就鮮少有人來,再加上針葉樹木幽深,道路錯綜複雜,尋常人根本不會冒這種風險上山尋死。若是專門聽說狄靈在這裏,想來挑釁的,也會在半路被林子裏的迷陣攔住,困死在裏麵。

顏舒也隻是憑著以前的記憶,走得如履薄冰。

偶爾她引錯了路,把人帶進迷陣裏,就連銜青都皺著眉頭看不出陣眼在哪裏。

眾人嚴防戒備的時候,奚無晝淡淡點了一句,顏舒豁然開朗。

終於,半日的時間,他們抵達了山頂。

在山下眺望山頂,壓根兒看不見上麵的景象,都被高聳的林木遮蔽了,隻有到了山頂,才發覺這裏又是一番新的天地。

山頂上,竟然有溫泉行宮。

行宮不大,但足足有好幾層,占地寬闊。透過行宮的裝潢,可以看出主人的品味高雅。

奇怪的是,分明是嚴寒的冬日,山下覆蓋著厚厚的白雪,山頂上竟然有一方不凍的池塘,池水並未凍結,魚兒在水中嬉戲。

外麵空地上,一簇燃燒著的火堆。架子上麵,紅泥小火爐滾著沸水。

宮殿上一層白雪,門沒有關。

顏舒看見這一幕,心中大喜,“師父還在這裏!”

從緲緲山離開很久了,顏舒激動得眼眶泛紅,立刻朝宮殿裏跑去。

銜青眼尖,發覺不對,在顏舒即將進門的一瞬間攔在她前麵。

“別進去!”

就在銜青拉著顏舒退後,下一刻,宮殿門外機關開啟,頃刻間無數箭矢射殺而來。

顏舒被銜青拉開,踉蹌地坐在地上。

平妲大驚失色,“怎麽還有這種東西,陰毒!”

阿偌皺著眉,“公主小聲點。”

顏舒臉色煞白地看著地上的箭矢,遽然抬頭,朝著某個方向看去,“……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