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秦雙翎開始猜測, 沈晝可能離開了。

找帕子對他來說算不上重要的事,興許他隻是一時興起想證明自己。

隻要這股衝動過去了,他就放棄了。

秦雙翎坐在窗子裏看雨。

一場秋雨一場寒, 今日的雨不大,但下雨過後,氣候愈發嚴寒。

她等得昏昏欲睡,好幾次被飄進來的雨絲凍醒。冬雨落在臉上, 絲絲的涼。

這之間,她問過槐米的情況, 護衛告訴她,槐米有銜青的看管,目前安然無恙。

銜青?噢,就是那個監督潘娘和秦仲舉幹活的青衣少年,看起來挺靠譜的。

那她可以安心了。

秦雙翎開始專心地做一件事情——

等待。

興許這件事情在旁人眼裏是浪費時間,但這是她第一次可以這樣荒蕪時間, 她覺得很開心。

除此之外,她肩膀的傷也在逐漸痊愈, 從一開始可怕的血洞, 結痂,愈合,慢慢長出新的血肉。

秦雙翎就這樣等了整整一天。

這一日, 她什麽都沒做,就這樣看著窗外本就陰沉的天再次昏暗。

夜晚又來臨了。

潘娘他們似乎回家來了,但他們的動靜秦雙翎聽都沒聽進去, 過耳即忘, 有銜青看著他們,她不擔心。她擔心的隻有沈晝。

秦雙翎小聲問了護衛好幾次, “沈晝有消息了嗎?”

那些護衛看她一眼,低下頭,緘默不語。

都不說話啊。

她性子好動,雖然盡力控製自己,但仍是隔一會兒就忍不住悄悄問一句,護衛被她弄煩了,低聲道:“屬下不知道。”

她隻好懨懨地退回去。到最後,開始捉螞蟻玩。

累了,她便躺回被褥裏,不知不覺閉上眼睛,睡著了。

竟然到了第三天。

秦雙翎睜開眼,看見窗外依舊陰沉的天,有些不知今夕何夕地問:“沈晝昨晚出去,現在回來了嗎?”

女護衛好心提醒道:“不是昨晚,是前天晚上。”

秦雙翎坐不住了。

他居然找了兩天還沒回來?他別是出了什麽事情死在半路了吧!

秦雙翎焦急地想要出去找他,但是,門被鎖著,她哪兒去不了。

她開始想盡辦法出門,裝病、懇求、軟磨硬泡,但是沈晝這些護衛實在太難搞定了,肅穆著臉,完全不為所動。

她又讓護衛把銜青叫過來。

銜青站在窗外,聽她長篇大論,末了隻麵無表情道:“殿……沈公子下過死令,不許你出門。”

秦雙翎中氣不足,沮喪地換了個法子,“那我去看看我妹妹,總可以了吧。”

銜青倒是很爽快,直接派人押著她去看秦槐米。

小姑娘坐在**吃麥芽糖,看見她,葡萄似的眼睛彎起笑意,舉起短短的小手,“姐姐,神仙給我吃的糖。”

沈晝在她眼裏就是神仙。

秦雙翎愣了一會兒,低落垂眼,自言自語:“神仙都快回不來了,還神仙呢……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看完槐米,天色再次暗下來。

秦雙翎被銜青押回柴房。

走到柴房門邊的時候,她卻停住腳步,一步也不肯往前走了。銜青警覺地看著她,問道:“怎麽了?”

她一動不動了許久,猛然指著屋子後方道:“沈晝回來了!”

銜青一愣,竟當真被她轉移注意看了過去,與此同時,秦雙翎立刻甩開銜青的掣肘,往相反的方向拔腿狂奔。

冬雨鵝毛似的飄著,淋在臉上涼意侵襲。

秦雙翎狂奔了幾步路,卻跑不動了。

不是因為這雨寒冷,而是因為她的正前方十幾步距離處,站著一道身影。

男人渾身濕透,鬢發淩亂地貼在額角,眼尾因為跋山涉水而來,還有些薄紅,他呼吸還未平息,胸膛起伏著,雨滴順著他的長發滑落,滴進腳下的泥土。

他就這樣看著她,平複著呼吸。

銜青轉頭看見沈晝,低下頭退了下去,同時也帶著一幹護衛一並離開。

這裏隻剩下秦雙翎和沈晝兩個人。

秦雙翎看見他的一瞬間,心便安了,可此刻他們二人麵對而立,氛圍奇怪又詭異,她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她張了張口,隻叫出他的名字。

“沈晝?”

沈晝邁步朝她走了過來,靠得近了,她這才發現他衣擺有劃破了的痕跡。他素來幹淨自持,但他此刻幾乎可以說的上狼狽。

她沒見過他這樣。

即便是她初次見他,在河岸邊把他救醒的時候,他也隻是傷重虛弱,並不狼狽。

但他現在……

不知為何,秦雙翎對上他的視線,心中有些發怵,退後了一步,“你這麽這樣看著我?”

她想了想,扯出笑容緩解尷尬,“你……帕子找回來了嗎?”

她都做好準備了。

若是他沒找回來,她雖不會答應他,卻也不會再和他對著幹了。

——他這兩日的尋找、回來時的狼狽,已經顯示出了他的誠意,至於找不到帕子,那是老天的意思。

沈晝盯著她好半晌,一聲不吭,對她伸出了手。

秦雙翎目光下移,落在他掌心,登時僵硬住了身體。

他手上一方緋紅的蓮花帕子,正正好是她被他丟了的那一條。隻是帕子有些破損,應當是順著溪流衝下時,勾在了哪塊暗石尖銳的角上,經水流衝刷,破口便大了。

但的的確確是她最寶貝的那條帕子。

秦雙翎看著他手裏的一抹緋紅,啟了啟唇,緩慢的動作,有些懵然地看向他,一時間竟說不出一句話。

她該說什麽呢?

恭喜他的辛苦沒有白費?還是誇一句他找東西的技術真好?

……好像都不恰當。

在她心中思緒打架的時候,沈晝已然開口了。

他盯著她,一字一頓道:“帕子,我找到了,你答應我了嗎?”

說話時,他鬢角的發浸透了雨水,凝結水珠滴落,夾雜著微微的粉紅——居然是被衝淡了的血液。

秦雙翎這才發現他身上都是傷。

這些傷並不起眼,在表皮上隻是淺淺一條痕跡,卻鋒利地切進皮膚深層,湧出一連串血珠,因他站在雨裏,這些還未愈合的傷流出的血液,便被衝淡了。

秦雙翎目光怔然,從他身上的傷勢,看回他的臉。

他正緊緊看著她,不放過她眼中任何一絲表情。但她方才沒聽清,嘴巴快過理智,隻問了一遍,“什麽?”

“秦雙翎,”沈晝朝她走近一步,慢慢的,灼熱的、帶著草木氣息的呼吸幾乎灑在她臉上,“你的條件我做到了,那你答應了嗎?”

噢,她想起來了。

她答應過他,如果他能把她的帕子找回來,她就考慮嫁給他。

“我……”秦雙翎磕絆了下。

腦子空白了。

不是考慮嗎?考慮,考慮,就說明不是直接答應……

她猶豫了一會兒,因為思緒被吸引,並沒發現方才說話間,她和沈晝一個退一個進,此刻她已經被沈晝逼退在房屋外牆,背後貼在土牆上,是個危險的情況。

下一刻,沒等她想出一個回答,沈晝已經握住她的肩膀將她按在牆上,隨即,帶著灼熱呼吸的吻貼近她的唇瓣,疾風驟雨一般,堵住她所有的話。

她的手上被他推著握住那條帕子。

帕子被溪流浸濕,又是這樣寒冷的天,帕子入手時,那股冰涼刹那間凍得她一抖。

可奇怪的是,她不僅沒覺得冷,反而,心頭慢慢滾燙起來。

沈晝將她帶進屋子。

等到秦雙翎反應過來的時候,柴房的門已經被關上了。

她愣愣地倒在被褥裏,感受到他的舐吻,像野獸一樣,有蠢蠢欲動的反應,卻抑製著最原始的本能,生怕傷害自己的心上人,嚇跑了她。

於是不知不覺地淪陷。

秦雙翎聽見他的呼吸和傷重時很類似,都很粗重,一聲沉過一聲。

她蹙眉,心中滿是不解,低聲問:“你怎麽了?”他受的不都是皮外傷嗎?方才見他若無其事的模樣,她還以為他很能忍疼,可現在為何又不能忍了。

沈晝看懂了她的懵懂,那種純然美麗又不帶一絲雜質,直擊人的心靈,讓人無法遏製內心的躁動。

“我傷口疼。”他囫圇道。

秦雙翎聞言,又皺了下眉,“你哪裏傷口疼?”她記得她沒看見他身上有什麽特別嚴重的傷啊。

沈晝的額角沁出汗水,砸在她的臉上,啪嗒一聲。

他拉著她的手去碰傷口。

“這裏。”

秦雙翎感受到手上不一般的溫度,陡然睜圓了眼睛——她雖然沒經曆過,可也模模糊糊知道男女那裏是不同的。男女授受不清,尋常朋友拉個小手都過於親近了,可他卻……

“臭流氓!”她後知後覺地惱羞成怒,飛快抽回手。

沈晝卻握著她的手,一動不動不放。

“真的很疼。”他低聲看著她,“我很不舒服。”

秦雙翎秀氣的眉頭皺成了八字,審視地看著他,出口的話停了又頓,似是難以啟齒,“那我也不是大夫,治不了你……”

沈晝卻一眨不眨地盯死了她,“我隻要你。”

秦雙翎在他的逼視下,茫然地睜圓了眼睛,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她不是傻子,即便一開始沒聽懂他是什麽意思,那到現在,她已然明白了。

這個認知讓她忐忑,心跳像急雨砸在葉片上。

他是那個意思嗎?

秦雙翎怔了片刻,回過神,看著他小聲道:“你是真心的嗎?”

沈晝隻反問,“你願意跟著我嗎?”

她蜷長的眼睫垂了下來,眉頭像是打了結,怎麽也解不開,哼了聲嘀咕,“可是,我脾氣不好,要是成了親,我天天欺負你,你怎麽辦?”

沈晝深沉的眼注視著她,想也不想便道:“隻要你願意天天和我一起睡覺,我任你欺負。”

她呆住了,好半晌,磕磕絆絆道:“臭、臭流氓。”

她現在還不大懂得夫妻一起睡覺是什麽意思。

但她隱約感覺那件事情總讓人臉紅心跳。

譬如現在,她的臉是滾燙的,心也像亂珠落盤一樣跳個不停。

她怎麽了?她怎麽變得這麽奇怪……

沈晝將她的無措盡收眼底,也到此刻,他明白了她對他並不是厭惡的——她也喜歡他。

他俯下身,不再抑製自己雜亂無章的呼吸,“我很疼,你幫幫我?”

她心軟了,因為他話裏真的很不舒服,她猶豫著,被他的接觸擾得思緒混沌,隻道:“我怎麽幫你?”

他不答,卻問:

“我把你帕子找回來了,你願意跟著我嗎?”

她小小地猶豫了一下,被帶著回答道:“好吧。”

——她的要求他都做到了,那她也應該允諾的。

沈晝深沉如墨的眼底隱隱壓抑著什麽,此刻聽見她的應答,悉數如同被摧垮了的河堤。

他不再克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