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秦雙翎和他回視著, 蒼白的唇翕動了下,沒能說出話來。
她呼吸依舊顫抖,看了地上昏迷不醒的秦仲舉一眼, 終於感覺到劫後餘生的放鬆,閉上眼睛。
冷風掠過麵前,沈晝走了過來,強硬地拉過她, 離開屋子。
秦雙翎踉蹌了下,跟著他出去。
他將她帶回柴房裏, 反手鎖上門,這才停住動作,轉頭看向她。
秦雙翎神情怔然,眼睫半垂,注視著一個地方。
沈晝順著她看的方向看過去——她在看對麵土牆的塗鴉。原本他並不知那痕跡是誰畫的,現在他知道了, 應該是她妹妹秦槐米。
她方才進門便本能地看了過去。
可能,因為支撐她在這裏繼續待下去的唯一動力, 就是她妹妹了吧。
這個認知浮現的一瞬間, 沈晝心中揪痛,漆黑的眸攫著她,握著她的肩膀, 命令道:“秦雙翎,說話!”
秦雙翎的視線轉向了他。
她的瞳孔逐漸聚焦,倒映出了他的臉龐。
迎著他深沉的、緊痛的視線, 她終於哭了起來。
哭聲哽咽, 低低響在安靜的夜晚,從無聲到低鳴。
她竟是連哭都不敢大聲麽?
沈晝心中揪痛, 見她毫無形象地嚎啕,心底死死壓抑著的情緒再難以控製。
他一把將她抱進懷裏。
她的身子伶仃單薄,他抱進懷裏都覺得不真實,好似一個恍神,她便會消散了。
他心中沒來由的患得患失、恐慌。
還好。
還好他趕到了。
還好他一直關注著外麵的情形,才能第一時間察覺異動,趕過去救她。
萬一他晚了一步……
沈晝難以再想象下去。
到此時此刻,他終於想通了一件事情。
——為什麽他總是因為她而情緒起伏,難以自控?
——為什麽他總是在她離開之後,控製不住自己想起她?
——為什麽他一向冷漠多疑的性格,會在她麵前開始改變自己?
他好像明白了。
這種感覺,和從前任何一個時刻都不一樣,是對一個女子。
甚至這個女子他才認識不過十數天。
讓他有印象的人中,沒有人再比她認識的時間短了。
可偏偏隻有她對他影響最大。
這種感覺是喜歡,還是……
他現在還不敢肯定,但是他知道,他想娶她,讓她成為他的人,這樣,他就可以保護她。
懷中的身體還在哭泣,抽噎著,喘不上氣。
沈晝將她拉開一些,盯著她暈染了紅的眼睛,一字一頓,鄭重道:“秦雙翎,以後跟著我吧。”
“我能給你數不清的金銀珠寶,你不用再為錢財替人幹活,被人欺負。”
秦雙翎似乎懵了下。她眼前哭得蒙了層水霧,此刻輕輕眨了下,勉強才看清他此刻的神色。
“你什麽意思?”她停頓很久,“你要娶我?”
出口的聲音不太真實。
沈晝迎著她的視線,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深沉,呼吸微微急促,無聲地等待她的反應。
秦雙翎哭夠了,現在也就不哭了,抬起袖子,擦幹淨眼睛。
她微啞著聲音嘀咕,“你都沒娶老婆,你知道成親是什麽意思嗎?”
沈晝立刻道:“我知道。”
就是對伴侶負責,一生一世都守在她身邊,對她好。
秦雙翎哭斷了的思緒此刻終於慢慢回來,在男人的視線籠罩下,她的心跳忽然急了,掩飾地低聲道:“你先放開我。”
他還抓著她,她動不了。
沈晝聞言,鬆開了手。
秦雙翎退後兩步,望著他,猶豫道:“可是……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
除了一個名字,她對他一無所知。
甚至,這個名字都不知道是不是他偽造的,她要怎麽相信他?
沈晝依舊一眨不眨地看著她,“我會對你坦白。”
秦雙翎猶豫地咬了下唇,邊思索邊道:“你這算是求娶嗎?可是……你連聘禮都沒有,就一句空話,別一點誠意都感覺不到……我為什麽要嫁給你?”
她此刻呢喃著的模樣,實在吸引人的目光,水潤的唇微微撅著,讓他忍不住頻頻往她開合的唇上看去,隱約的,好似能聞到她身上甜甜的木樨香,誘人深陷。
“你要多少?隻要你說一個數,我都辦給你。”
不知不覺間,沈晝朝她走近了一步,嗓音低沉帶著蠱惑,在她不注意的時候,靠近了她,慢慢俯身下去。
秦雙翎反應過來慌了,立刻往後倒退兩步,“你、你不許親我。”
她瞪著他,又想到什麽,中氣十足道:“你還把我帕子丟了呢,你莫不是把這件事情忘了吧,沈晝,我告訴你,我現在是不會嫁給你的。”
“除非,除非……”她想了想,嘀咕著,“你先把我帕子找回來……再說。”
即將觸及的軟玉溫香消失了,空氣中似還殘留著悸動,沈晝壓下心中的躁動,微微笑道:“所以你是說,隻要我把你帕子找回來,你就答應嫁給我,是這樣嗎?”
秦雙翎一愣——是這樣嗎?她是這樣說的嗎?
她原話的意思好像不是……
然而她這邊還在想著,那邊,沈晝已然走出一步,“記住你說的話。”
話音落下,他便轉身走到門邊,打開門走了出去。
——他竟是要大半夜的出去尋找嗎?
“哎,我沒說……”秦雙翎慌了,立即追出去,可他動作極快,在她追上之前,他已經將屋門關上。
依稀有上鎖的聲音。沈晝在外麵掛了把鎖,淡淡留下一句,“不用怕,乖乖待著,在我回來之前,不會有人敢找你麻煩。”
附近遍布他的人,可以說,如今不僅是秦家,就連附近這片村莊都已經在他的眼皮底下,隻要他不允許,沒人能動得了她。
可是,即便如此安全,他為何……還要把她鎖上?
分明可以不鎖的。
可他像是昏了頭一般,總覺得隻有把她鎖起來,這樣,才能保證她不在他的視線中失蹤。大抵是因為,她在他眼裏就像一朵輕飄飄的雲霧,不抓緊一些,她就消失了。
秦雙翎卻不知道實情,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反鎖上,用力拉了拉門栓,根本開不了,他真的把她鎖起來了。
門板外麵的人,已然離開了。
她難以置信,咬牙低聲道,“混蛋沈晝!找帕子就找帕子,鎖我做什麽!”
四麵漏了些風進來,秦雙翎垂了眼,走到牆角邊,抱著膝蓋坐下。
柴房裏很幹淨,被褥一應都整潔,甚至比之前還要幹淨清爽,看來沈晝居住的習慣很好。
秦雙翎環顧四周一圈,覺得有些冷,伸手過去,把沈晝疊得四四方方的被子拉了過來,蓋在身上,蜷縮著躺下。
被子之前是洗過的,還在陽光下曬了兩天,本隻有淡淡的皂角味,此刻卻染了他身上的龍涎香,和他的氣息。
這個味道,她曾經進縣城裏的商鋪時聞見過,是很名貴的香,尋常人根本用不起。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從一個隻能被她救回來的傷患,變成了一個讓她捉摸不透的男人……
秦雙翎靠在柴禾邊,竟完全睡不著。
她好冷。
蓋著被子怎麽也這麽冷?
明明那日她睡在這兒時,感覺很暖和。
是了,她忘了,那天晚上身邊還有個沈晝。
他的身體像火爐似的,靠在他身邊,暖融融的,就像是依偎在不滾燙不傷人的柴火邊。
原來,那天晚上暖和的不是被子,是他。
秦雙翎心中複雜,伸手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把自己包住。
沈晝去找她的帕子了……
可是現在這月黑風高的,屋外冷得厲害,他去哪兒找?
何況距離帕子丟掉的那天,都已經過去了這麽久,帕子恐怕早就被水流衝到別的村莊……甚至更遠更遠的地方。
這還要怎麽找?
秦雙翎心中忽然升起一絲後悔,她是不是……不該讓他現在去的?
可話既然已經說了,沈晝也離開了,沒有挽回的餘地。再者,沈晝若真想娶她,也該拿出些誠意,那帕子是她最重要的東西,既然是他丟的,他就必須自己找回來。
至於找不找得回來,看老天了。
她其實沒有抱希望。
興許沈晝找了一個晚上找不到,放棄了,便回來了,那她也正好拒絕他。
秦雙翎如此想著,放任自己慢慢睡去。
第二日早上,她睜眼時,感受到外麵飄來細細的雨絲。
天色陰沉,竟是下雨了?
秦雙翎一愣,翻身起來,走到窗邊向外看,果然見外麵天地間朦朧雨幕。
沈晝還沒有回來。
隔壁的隔壁也沒有動靜,應當是沈晝的人提前管住了秦仲舉和潘娘他們,不然此刻直接氣怒地來找她的麻煩了。
秦雙翎收回視線,外麵忽然出現一個蒙麵的女護衛。
“姑娘有什麽需要,可以和我說。”
秦雙翎盥洗完,吃了早飯,坐在柴房裏,仰頭看窗外的景色。
她很少有這樣隻坐著休息,欣賞風景的時刻,現在居然覺得很舒服。
中午的時候,來給她送飯的人居然是何落妹。
何落妹拉開窗子,探頭探腦往裏看,小聲叫道:“雙翎,雙翎。”
秦雙翎飛快走到窗邊,“落妹,怎麽是你來了?”
“有人通知我,讓我來給你送飯,還給我塞了好多銀子呢。”何落妹說得眼睛都發光,又看向她,興致勃勃問道,“雙翎,你怎麽被關起來了?還有潘娘和秦仲舉,我方才過來,看見他們都被人抓走幹活去了,到底咋回事啊?”
秦雙翎睜圓了眼睛,愣愣道:“什麽?潘娘和秦仲舉被抓走幹活去了?”
“是啊!”何落妹新奇道,“他們現在都在田裏呢,我方才過來瞧見的。雙翎你是沒看見,秦仲舉臉色那個難看的喲,我第一次看見他吃癟,樂壞我了。”
說完,何落妹捧腹大笑。
秦雙翎想到什麽,也抿唇笑起來。
心中沒來由的暖了,像是有涓涓細流淌過,潤物無聲。
“是不是那個沈公子下的命令啊?我看那些護衛各個都好厲害,其中還有一個穿青衣裳的小郎君可俊了,好像叫什麽銜青,是那群人的領頭呢。”何落妹眼睛發光道,“雙翎,那個沈公子莫不是什麽大人物吧?”
秦雙翎搖頭,“我不知道。”
“怎麽沒看見沈公子他人呢?”何落妹好奇道,“他去哪兒了啊?”
秦雙翎有些尷尬,“……他出去了。”
“好吧。”
何落妹說回正經事,給她揭開食籃的蓋布,裏麵是熱騰騰的飯菜。
“我知道你喜歡吃這些,還有這個,我今天特地紅燒的魚,是方大哥在河裏抓的,抓起來的時候那魚尾可有勁兒了,肉質鮮美,肯定好吃。”
秦雙翎瞅了她一眼,揶揄道:“方大哥對你挺好啊?”
“……”何落妹的臉登時紅了,“說什麽呢!人家是回來路過我家,順手拿了兩條給我好吧,怎麽到你嘴裏就這麽奇怪了?”
“是啊,”秦雙翎有道理地點頭,“他家和你家好像才隔了三條道、七戶人家吧,嗯,是挺順路的。”
何落妹臉更紅,“說什麽呢你!”
秦雙翎怕被她打中,連忙接了食籃躲開,笑著坐下,一邊把籃子裏的菜端出來,一邊朝她彎眸道:“多謝你給我送好吃的。”
“這有什麽的呀,”何落妹嘀咕道,“以後你如果跟了那個沈公子,山珍海味肯定每日都吃不完呢。”
秦雙翎吃飯的動作一頓,“誰和你說我要跟著他了。”
“我猜的呀。”何落妹趴在窗沿,朝她擠眉弄眼,“方才我說起沈公子,你那表情早就出賣你了,秦雙翎姑娘,你怕是早就喜歡人家了吧。”
“我沒有。”
秦雙翎抬起頭,睜圓了眼睛。
何落妹也不說話,笑眯眯地移開了視線,嘀咕道:“你走過來的時候,身上還有一股男人用的龍涎香味道,你還當我不知道呢。”
秦雙翎立刻道:“那是我蓋了他用過的被子。”
誰知何落妹比她反應更快,目光炯炯地看向她,“你們進展這麽快的?你都和他蓋一床被子了?”
“……”
秦雙翎我了半天,居然說不出個所以然。
何落妹擺擺手,“好啦,吃你的飯吧。”說完偏過頭去,卻又是笑容不消。
秦雙翎心思不在飯上,沒多久便吃完了。
她思索著,試探問道:“落妹,你知不知道我們村口那條河通到哪兒啊?河的盡頭是不是很遠?”
“村口那條河?遠著呢。”何落妹想了想,看向她,“那條河是咱們村最寬最長的一條了,你忘啦,之前楊老叔一隻布鞋掉進河裏漂走了,要死要活的,還是明石大哥帶著好多人幫著,一起翻山越嶺找了半天,都跑到隔壁的隔壁村子去了,才把那隻布鞋找回來。”
秦雙翎聽著,臉色逐漸白了。
何落妹納悶地看著她,“雙翎,你怎麽了?”
“我沒事。”秦雙翎勉強笑道,“落妹,你回去吧,外麵下雨呢。”
“我帶傘了,沒事兒。”何落妹抬頭看了看天色,“不過好像晚點,這雨還會下得更大,算了,我先回去好了,我明天再來給你送飯啊。”
說完,何落妹跨起食籃,朝她擺了擺手,便撐著油紙傘轉身離開了。
秦雙翎站在窗邊,目送著何落妹走遠,緊接著再度抬頭,看向空中濛濛的雨絲,還有頭頂陰沉沉的天。
心,逐漸沉下。
沈晝還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