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月明星稀, 寒風刮得悠遠,秋蟬有氣無力地叫著,瞬間被平原上遼闊的風蓋過。
秦如眉披了衣裳, 赤足跨過**的男人,走到地上。
卻因腿沒力氣,差些跪跌在地。
她轉回頭,注視著付玉宵片刻, 咬著唇,勉強撐起身體。
走到窗邊, 推開窗子,寒冷的夜風刮進來,吹散了一屋靡亂氣息。
她用了迷藥。
但不是直接下在他的身上,而是她自己提前吃了,這藥和普通的藥不一樣,吃下去的人不會有事, 他和她做了那事情,藥效便到了他身上。
這藥她是第一次用, 原本怕沒有效果, 但好在,後半夜他放開她之後,迷藥生效了。
上一次他沒有昏迷, 興許是空氣中的藥揮發,藥效便消退了很多,加上他身體好, 一般的藥對他來說沒什麽反應。
所以這一次, 她為保效果,直接把自己當作了藥體。
反正, 她中的毒也夠多了,不差這一點。
手還有些抖,秦如眉坐在銅鏡前,安安靜靜地挽起頭發,借著月光描眉、畫胭脂,遮掩自己蒼白的臉色。
直到她臉上再看不出一絲蒼白,站起身,走到衣櫥邊拿衣裳。
她來平欒帶的衣裳不多,左右不過就那麽幾件。
她不喜歡花裏胡哨的衣裳,越簡單越好,他從前給她置辦的衣裙,她沒帶。
甚至沒穿過幾次——她不大舍得穿。
總覺得穿多了,衣裙就破了。
雖然她現在沒怎麽幹活,也不需要她做事,衣裳不會隨隨便便被勾破。但這些已經潛移默化變成了習慣。
她還是喜歡穿得自在些。
動作間,那條緋紅色的帕子掉了下來,輕飄飄地落到地上。秦如眉一怔,把帕子撿起來,在手中展開。
這條帕子已經很破了。
扔在路邊,可能都沒人要。
她看了片刻,腦中忽然飛掠過很多畫麵。
有憤怒,有痛恨,有繾綣……
秦如眉怔怔看著,眼眶微紅,猛地將帕子緊握在掌心。
隨即,她踉蹌著起來,走到桌邊,拿了根蠟燭點著。
可真當那火在眼前躍動而起,她拿著帕子的動作卻無法再進一步。帕子最底下一角在火苗上飛舞,火光微微搖晃。
沒多久,一陣風從窗外刮進來,把蠟燭吹熄了。
她眼底映出的光亮滅了,心中卻仿若輕了一塊地方。
換完了衣裳,她不再看桌上的帕子,準備離開。
可輕輕拉開屋門的時候,她還是停住腳步,猶豫了很久很久,終是回頭朝**的男人看去。
她走回去,慢慢蹲下,跪坐在床邊。
沉默地看著他。
秋夜的月光穿進窗子,照在男人的臉上。
不知何時,秦如眉眼底漫起抑製不住的悲傷,哽咽了下。
她猶豫了很久,慢慢探身過去,在他臉上落下一吻。
退後些,她不再停留,飛快起身離開屋子,帶上了門。
夜裏驛站隻有巡邏的兵卒,一切都靜悄悄的。
這隊兵卒認得她,但年紀都尚輕,聽她說要過去營地找付玉宵,心中疑惑了下——韞王殿下不是沒走嗎?他們沒看見韞王殿下回營地去了啊。
但兵卒也不敢違抗,放她出去了。
秦如眉順利地走出驛站城牆的大門。
她不敢停下來,畢竟他是奚無晝,她不敢肯定他會不會提早醒來,又派人把她抓回去。
她在夜色中,盡快朝平欒而去。
途中因為走不動,摔了一跤。好在,沒多久便看見了平欒高高的城牆。
到了。
秦如眉先四處環顧了一圈,目光落在右側的一片胡楊林。
她數了幾棵,過去其中一棵矮小的胡楊樹旁,跪在地上開始挖。
黃沙被挖開,她挖了一會兒,直到地上一個坑,底下埋著的東西露了一角出來。
她怔怔地看了許久,把那東西拿出來,用布巾包好,走向平欒城牆。
土路上很安靜,夜深,商販都回家去了,攤子也都是空的,沒有人,她一人獨行的身影格外矚目。城牆上的守衛眼尖,隔著一段距離看見了她,立刻派底下的士兵過來查看。
秦如眉說了句暗號,然後直言,“我要見奚承光。”
那士兵一震,看她容貌不凡,當即跑了回去。
四野濃重的夜色裏,吊橋被放了下來,兩大扇沉重的城門,被士兵合力拉開。
秦如眉走進平欒城。
有人帶她去見太子。
彼時,太子正和侍妾待在寢殿裏貼耳溫存,冷不防敲門聲傳來,太子臉色冷下,怒不可遏道:“滾。”
樊是武結結巴巴道:“殿下,殿下,有人找你……”
太子眼都沒抬,“不見,趕出去。”大半夜的,誰這麽沒眼力見的來打擾他。
樊是武急得出汗,磕絆道:“是、是是秦姑娘……”
太子動作停住,“誰?你再說一遍?”
“秦如眉姑娘……”
那侍妾才要依偎進太子懷中,嬌滴滴地要問來人是誰,太子已經把她甩了開去。
那侍妾跌到地毯上,畏懼之下,隻來得及用被子裹住自己,嬌容含淚,“殿下,妾身做錯了什麽?”
“下去,今晚不用你伺候了。”
太子披衣而起,扔下一句,走了出去。
*
平欒是陪都,建築仿造京城皇宮。
有供皇帝和後妃休息的地方,也有太子的東宮,兩邊分隔開,互不幹擾。
秦如眉進了東宮待客的大殿。
夜裏有宮女駐守,但殿內空曠,隻掌著兩盞宮燈,幽幽的螢火亮著,將人影拉扯得很長。
她坐在椅子裏,感覺四周涼意侵襲,閉上眼睛。
沒多久,大殿外麵亮了起來,腳步聲靠近這裏,很快,那光亮的動靜便出現在門口。
太子看見她,眉梢一挑,走了進來,“阿眉。”
秦如眉站了起來,看向他。
太子走近她,先是不動聲色地上下打量她一番,才笑道:“怎麽突然來找我了?還挑這種時候,我會誤會的。”
他話中有明晃晃的揶揄,秦如眉聽得反胃,隻平靜道:“不是你逼我來見你的嗎?”
太子笑容加深,“我有嗎?”
“……”
秦如眉知道他明知故問,忍著憤怒,直言:“我已經來了,把落妹和明石大哥放了。”
太子笑笑,“行。我們坐著聊。”
說著,伸手來拉她。
秦如眉避開了。
太子笑容不變,卻道:“阿眉,你的誠意呢?”
秦如眉看他一眼,終究是坐下了。
“我猜猜,你不會是為了替奚無晝殺我,才來的吧。”有宮女送上了茶水,太子給她倒了一杯,推到她麵前。
“不是。”
“哦?”太子灼灼盯著她,“那你是想通了,看明白了,想要歸附我?”
秦如眉神情平淡,抬眼對上他的視線,“如果是這樣,你相信嗎?”
她知道自己是明知故問,但為了讓他信服,她必須坦誠一些。
“不信。”太子唇邊弧度果然加深,“阿眉,你早恨我至深,怎麽會來歸附我?不要把我當成傻子。”
太子說著,悠悠端起茶杯喝了口,“除非,你更恨奚無晝。”
沒有得到回應,太子神情微停頓,抬眼看向她。
“真的嗎,阿眉?”
秦如眉垂著眼睫,淡淡道:“你知道,我被他關著,但江聽音日日都能見到他。”
她隻簡單說了一句話,但大家都是聰明人,這句話的言外之意都能聽懂。
——奚無晝待江聽音,比待她好。
奚無晝折磨她,她也恨著奚無晝。
太子眯眸看著她,似在揣摩她的心思。須臾,他笑起來,“茶要涼了,先喝茶。”
秦如眉看向麵前飄散著熱氣的茶。
不管這茶裏有沒有毒,現在她要奪取太子的信任,就必須喝下去。
秦如眉沒有猶豫,端起茶杯,喝完了。
太子的視線落在她仰起的纖細脖頸上。
她皮膚雪膩,讓人目光流連,但他看見,上麵有或輕或重的痕跡,分外矚目。
吻痕。
太子眯起眼眸,“過來之前,奚無晝碰過你?”
秦如眉動作微不可察地一僵,掩飾地扯起一些衣襟,隻道:“他強迫我。”
“那你怎麽跑出來的?”
怎麽繞過他的人,順利離開驛站,前來平欒城見他。
秦如眉迎著太子審視的目光,亂了一瞬,立刻道:“我迷暈了他。”
太子似乎愣了愣,但很快彎唇笑了起來,目光讚許。
“不愧是你,阿眉。”
秦如眉看著他,輕聲問道:“明日,他就會帶人打進平欒,是嗎?”
太子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卻意味深長地看向她,“這個,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秦如眉想也不想便蹙眉道:“他什麽都不和我說,我怎麽知道?”
這句話倒是半真半假,因為有了情緒,倒顯得很真實。
太子一笑,給她續了杯茶,“別生氣,以後跟著我,我不會冷落你。”
“所以,你現在相信我了嗎?”
秦如眉垂眼問道。
“還沒有吧,”太子說得自如,如同打量一件美麗的物品一般凝視著她,“阿眉,畢竟你一直想殺我呢。”
“萬一是奚無晝把你安排到我身邊刺殺我,怎麽辦?”他微笑著。
秦如眉皺眉,“我想殺他,你說我是不是來刺殺你的?”
畢竟現在所有人都知道,如今隻有他才能和奚無晝抗衡。
太子尾音上揚地哦了聲,“是嗎?”
秦如眉抬眼,對上他的視線。
太子被她眼中的冷意所攝,短暫的愣怔過後,挑眉道:“看來還是女人更狠。”
秦如眉聽出他話裏有話,“什麽意思?”
太子笑著,好整以暇地看她,“知道嗎?江聽音也在這兒呢。現在她就在隔壁寢殿休息,想不想過去拜訪一下?”
秦如眉僵住,“……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