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入了秋, 天氣愈發涼了,風中甚至帶了瑟瑟寒意。

平欒地勢偏北,山野縱橫, 秋風一吹,黃了半邊天。

平欒畢竟是陪都,即便是城外也十分繁榮,道路邊, 頂棚一蓋板凳一放,就能做生意。寬闊的土路上, 人來人往。

付玉宵其實不讓她出門,吩咐了平妲看好她,但平妲這段時間也忙,跑前跑後,總是不見人影,便疏於她這邊。

秦如眉找了個時間, 帶著禾穀出了驛站,前往平欒城郊的文樾茶館。

天氣冷, 禾穀知道她身體不好, 給她披了件薄薄的氅,“姑娘穿著。”

這段時間,她又瘦了一些。禾穀瞅著她, 心疼道:“平欒比兆州冷多了,等到了冬天下了雪,姑娘怎麽熬啊。”

秦如眉抬頭, 見平欒城外遼闊無雲、清透的天, 被風中沙礫吹得微微眯眸。

“不會到冬天的。”

禾穀以為她說的是這場戰不會拖延到冬天,不由笑道:“姑娘說的對, 侯爺一定能勝!等大敗太子,我們就能回兆州去了。”

“不對不對,回不了兆州,”禾穀想到什麽,又是驚喜又是愕然,“那就要到京城去了,京城更北呢,冬天肯定更冷了。”

“不過侯爺疼姑娘,肯定不會讓姑娘凍著,會給姑娘住最暖和的屋子。”

若到了京城……

皇帝住的地方,那可是皇宮啊!

禾穀光是想一想,便覺得做夢一樣。她以為這輩子自己進了淮世侯府做丫鬟,就已經拿到了平常百姓得不到的殊榮,沒想到之後,居然還能進皇宮。

那天家富貴之地,她想都沒想過!

秦如眉瞥了禾穀激動到泛紅的臉,不置可否,隻彎彎眼道:“你還叫他侯爺啊。”

“哦,對對,”禾穀恍然,笑著拍了下嘴,“要叫韞王殿下。”

秦如眉帶著禾穀去了文樾茶館,這家茶館地處鬧市,可此刻裏麵卻空空****,已經被清場了。

在人來人往的地方,如此熱鬧的茶館卻隻有幾個人,外麵守衛嚴密。

太明顯的陷阱了。

但她也隻能順著進去。

對方有人質在手,既然要談判,那就隻能順從。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茶館內,魏百川負手在後,沉著神情來回踱步,看見秦如眉在外麵,立刻道:“讓秦姑娘進來。”

守衛放行,禾穀卻被攔住了。

禾穀立刻著急,“我要跟著我們姑娘進去!”

守衛仿若未聞,依舊阻攔著。

魏百川溫和道:“禾穀姑娘,我們不會傷害秦姑娘,請你相信我,我以魏家名號起誓。”

禾穀一愣,看了秦如眉一眼,見她沒說什麽,隻好不情不願退到門邊守著。

秦如眉邁進茶館,魏百川見她神色冰冷,不免心中澀然,低聲道:“秦姑娘請坐。”

“你們魏家,和太子站在一邊了嗎?”秦如眉一動不動,看向他。

魏百川動作頓了頓,“父親的決定,我也無權幹涉。”

“落妹呢?”

魏百川凝她一眼,轉身走向茶館側門,“跟我來。”

秦如眉站在原地攥了攥手心,還是跟了過去,小廝給她撩起門簾,哢嚓一聲,機關開啟,側門後麵,是一條幽深的甬道,魏百川帶人提著燈走在前麵。

她定了定神,也跟上。

甬道看似很長,走幾步路卻到了盡頭。

上下左右皆是石壁,寒冷的潮濕浸骨,這裏竟像是個打造的囚室。

秦如眉的手輕輕顫抖了一下。

魏百川讓人解開門鎖,隨即,沉重的石門被幾人合力推開,當石門被完全打開,血腥味撲麵而來,看清裏麵的景象,秦如眉腳下踉蹌了下,幾乎站不穩。

囚室裏有一個鐵架子,上麵綁了一個女子,披散的長發被血沾染,一綹一綹粘結在一起,囚服上有觸目驚心的鞭痕。此刻她正垂著頭,無聲無息,仿若死去。

*

密林中的營地,兵卒巡邏,嚴守陣地。

營帳中,祁王和一眾朝臣、將領對坐。

“七哥,雅勒王派來的兵昨日已經到了,明日我們就能動手。”祁王緩步上前,言辭鏗鏘。

聽了這話,上首漆金衣袍的男人卻沒有說話,支著下頜,眼神冷漠。

祁王轉而問常忠,“將軍,您的意思呢?”

常忠將軍徐徐頷首,“既已整裝待發,什麽時候都可以攻進平欒,隻是這戰難打,成敗在此一舉,什麽時候打,還得看韞王殿下做決定。”

祁王點頭,“有道理。”

如今昌順帝久居平欒不出,也查探不到消息,應當是被太子變相軟禁在平欒城內,隻是在外人看來,皇帝是在城內體察民情。

祁王忽而問付玉宵,“七哥,你飲酒了?”

付玉宵淡淡抬眼看他。

他是喝酒了。

不知為何,昨晚去看秦如眉之後,回來便徹夜睡不著,他喝了兩壇,才在天明時睡了兩個時辰,早早就起來練兵。

此時,銜青看向營帳外,“江姑娘來了。”

眾人朝外麵看去,隻見江聽音提著一個食盒,掀簾正要進來,見裏麵這麽多人,愣了下,似是不好意思,但還是大大方方地進來了。

“阿晝,”江聽音道,“我聽說你早上沒時間用飯,做了點吃的給你。”

雲娥跟在後麵,把食盒揭開,裏麵是一碟精致的碧玉糕。

一個年輕的將領哈哈笑道:“江姑娘真是體貼韞王殿下,咱們在軍營裏整日都隻能吃粗糙的幹糧,江姑娘貼心,還專門給韞王殿下做宮裏精細的點心,真是羨煞旁人!”

說完,其他人也都笑了起來。

江聽音臉上更紅了,低聲道:“阿晝,你嚐嚐,我做了一個早上,按著宮中禦廚的方法做的,味道應該不錯。”

“你有心了,”付玉宵道,“隻是我不餓,你帶回去吧。”

祁王掃了眼四周的人,笑道:“別帶回去了,大家這段時間都累了,瞧那幾雙眼睛都要發綠光了,七哥不吃,他們有口福了。”

江聽音笑容不變,握著帕子的手卻攥緊了,蔻丹深陷掌心。

“也好,大家都辛苦了,雲娥,你去分掉吧。”

雲娥畏縮地看了她一眼,應聲,將碧玉糕端去分了。帳子中的年輕將士分食品嚐,各個讚不絕口。

“阿晝,我有事情和你說。”江聽音走近桌案,輕聲道。

付玉宵嗯了聲,“午膳時再說吧,現在我分不開身。”

“是關於秦如眉的。”江聽音垂睫道,“你也不想知道嗎?”

付玉宵動作一頓,掀起眼皮看她。

“她怎麽了。”

“阿晝,這裏人多不方便,出去說吧。”她欲說還休地看他一眼。

付玉宵跟著她出了營帳。

江聽音停頓了下,轉身迎上他的視線,心中砰砰直跳,雖然她這段時間日日都能見到他,但每次看見他,她總能重新心動。

他是她見過最厲害的男人,年紀輕輕,相貌不凡,他有尊貴的地位,偏又作風強橫,果斷狠絕,天底下,恐怕找不出第二個比他還要厲害的人了。

她知道他屬於那個位置,帝王會有很多女人,他也會,但她不介意,隻要他心裏最在意的,是她……

她可以容忍他有別的女人。

但是,誰都可以。

唯獨不可以是秦如眉。

江聽音似猶豫很久,道,“你這幾日有去見秦如眉嗎?你知道她……”

“聽音,不要浪費時間。”

男人淡淡看著她,一雙深如濃墨的眼睛不帶感情,言語中,壓迫感彌漫而出。

“好吧,我不說廢話。”江聽音吐出一口氣,輕笑道,“阿晝,方才我過來的時候,你猜我看見了什麽?”

*

囚室中,安靜得能聽見角落滴水的聲音。

“落妹。”秦如眉怔怔叫道。

魏百川站在旁邊,複雜地看著她。

秦如眉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過去的,她來到囚架麵前,撩開何落妹的頭發,“落妹……”

何落妹聽見了她的聲音,慢慢抬起頭,看清是她之後,幹裂的唇翕動了下,一瞬間激動起來,鎖鏈搖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阿眉……雙翎……”何落妹盯著她,紅了眼眶,嘶啞哭道,“殺了太子,殺了太子!我爹娘都被他抓了,還有盧嫂,還有天門縣所有人,都被他抓了,所有人都在他手上……”

好在魏百川他們隔著一段距離,聽不見這些話。

秦如眉擦掉她臉上的血痕,顫聲道:“明石大哥呢?”

“我不知道,他被帶走了。”何落妹哽咽著,“阿眉,太子的目的是你,現在隻有你能接近太子,你一定要殺了他……”

何落妹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阿眉,我想回家,我不想待在這裏……我想回天門縣,我和方大哥上個月才訂了親,說好今年年底要成親的。”

秦如眉閉上眼睛,似是極力壓抑心中怒恨。

許久,她睜開眼,輕聲道:“好。”

不遠處,魏百川察覺不對,提醒道:“秦姑娘,我們可以離開了。”

秦如眉收回手,跟著魏百川離開。

重新走回幽深的甬道,魏百川和她並肩同行,四周昏暗,秦如眉踩到一處凹陷的水窪,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石壁。魏百川見勢來扶她,被她避開了。

魏百川也沒說什麽,隻道:“太子說,隻要你去找他,他就把何姑娘和盧公子放回去。”

秦如眉一聲不吭,冷笑一聲。

“是真的。”魏百川低聲道,“太子說一不二,隻要你做到,他會放了他們。”

“那天門縣的村民呢?”秦如眉看向他,反問,“天門縣的三千百姓呢,他什麽時候放了他們?”

到這時,他這才看清她通紅的眼眶。

她的聲音很輕,似乎極力壓抑著,才沒有失去理智。

魏百川哽了一下,移開視線,“這個確實……是過了。我也沒想到太子會動這麽大的陣仗。”

“就為了讓我去找他?”秦如眉移開視線,彎眸笑了,搖頭道,“我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我對他這麽重要,值得他這樣大費周章。”

魏百川看著她蒼白的臉,似下一刻便會隨風消失,心中升起憐惜,躊躇片刻,終究道:“可能是因為……你是韞王殿下最看重的人吧。”

機關門被打開,秦如眉重新回到茶館,光亮撲麵而來。

方才在囚室,她不過才待了一會兒,可現在渾身還是冷的,而落妹被關在囚室那麽久……落妹從前開朗活潑,現在卻成了這樣。

秦如眉站不住,邁進茶館時踉蹌了下,跌坐在地。

魏百川大驚,把她帶到桌邊坐下,打開她的手查看,見上麵多了道擦痕,立刻讓人拿藥過來,他則蹲在她身邊,給她上藥。

“太子人呢?”秦如眉似沒有感覺,輕聲道。

魏百川道:“太子在平欒城內。”說著,躑躅地看了她一眼,“秦姑娘,太子所作所為雖然過分了些,但兩方對峙,總免不了流血。他隻是想見你一麵。”

秦如眉笑了,“因為知道我墜崖之後沒死,還從他眼皮底下跑了,他不甘心?”

魏百川動作一頓,注視她片刻,在她另一隻手上用指尖寫了幾個字,“這是進城門的暗號,隻要你對城門守衛說,就會有人帶你去見太子。”

“何姑娘的傷是之前太子審訊的時候讓人打的,之後我來了,沒有再讓人傷她,但太子命令在前,我也沒辦法找人醫治她。秦姑娘……很簡單的事情,不難做到,隻要你去找他,何姑娘和盧公子就能被放回去。”

“不過……不是我刻意為難,秦姑娘,你若想把事情告訴韞王殿下,讓他救人,怕是行不通。太子在平欒內外關押的囚室很多,人犯隨時都會轉移,你告訴了韞王,就算韞王有通天的本領,恐怕也來不及……在太子滅口之前救下人。”魏百川道,“何姑娘應該已經不在方才那個地方了。”

秦如眉出神了很久。

終於,她眨了下眼,視線慢慢下移,落在他的臉上。

魏百川被她看得一怔,心中難以抑製地泛起漣漪。

任誰被這樣一雙美麗平靜的眼睛看著,都不會無動於衷。

秦如眉忽然問道:“你們還在找麒麟印璽嗎?”

“是。”

她微微笑起來,點頭。

“好,我知道了。”

魏百川不解道:“秦姑娘,為什麽你一直不說印璽的下落?你要什麽,我們魏家都可以給你。況且……印璽本就是我們魏家的。”

“當年對不起我娘的,是你父親魏惕。你父親既犯了錯,弄丟了東西,就該承擔後果。我一直不說,是因為我不敢肯定印璽是不是在那個地方,不過如今我確定了。”

魏百川神色一喜,卻也知道她心中有了決斷,不敢追問,隻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和她平視著,替她擦掉臉上不知何時染上的血痕。

“秦姑娘,其實我對你……”

魏百川到口邊的話,驟然停住,再說不下去。

秦如眉耳邊聽見了撕裂的風聲。

她一怔。

下一刻,視線下移,看見魏百川胸口處的箭矢,她臉上血色頃刻間如潮水般褪去,抬起頭,看向茶館門外。

那裏,男人逆著日光長身而立。一身漆金衣袍獵獵生風,站在秋日的晌午裏,周身盡是毫不掩飾的寒冷。

他放下了長弓。

許是力道過大,那弓弦放下時,還在隱隱顫抖。

他正盯著她,神情冰冷。

在他身邊,茶館外的守衛早已被製服在地,銜青愣愣看著她,禾穀跪在旁邊的地上,臉色蒼白地發著抖。

秦如眉的手上都是血,她顫抖地看著自己的手,又看向魏百川胸口處洞穿的箭矢,喃喃道:“魏百川……”

茶館內有人衝了過來,攙起魏百川,“公子!”

好在魏百川劇痛之下,依舊強撐著沒有昏迷,蒼白著臉,被護衛攙扶著站起,轉頭看向茶館門外。

他額頭盡是汗珠,勉強一笑,“韞王殿下……好俊的身手。”

付玉宵沒有看他,隻看著秦如眉,道:

“過來。”

秦如眉沉默片刻,起身朝他走過去。

到了他麵前一段距離,她不敢再往前,在他頎長身影的壓迫下停住步伐。

付玉宵沒動,隻垂眼俯視著她。

“秦如眉,你似乎總能給我驚喜。”

身後,有什麽墜下的聲音,有人大喊,“公子!”

他們想出去求醫,但茶館的門外已經被付玉宵的人包圍,根本出不去。

秦如眉心中空白一片。

她顫抖著,拉住他的衣袖,懇求道:“阿晝……放他們出去找大夫,求你了。”

付玉宵漠然看著她眼底的眼淚,“我不是說過了嗎?下次再讓我看見,我見一個殺一個。”

秦如眉哽咽起來,“求你了。”

她是不喜歡魏百川,但是她不希望有人因她而死。

“阿晝……”

“求你了……”

付玉宵將她的模樣盡收眼底,片刻,撫上她的臉,道:“那還跑嗎?”

秦如眉拚命搖頭。

付玉宵掃了銜青一眼,銜青會意,讓圍在外麵的人散開。

魏百川被人帶離。

秦如眉見那幾道身影遠去,呼吸顫顫,臉上淚痕未幹。

付玉宵見她盯著那個方向久久未移視線,心中才平息的怒火再次翻湧而上。手下用力扣住她的臉,迫她抬起頭,泛著水光的眼看著他。

“好看嗎?記住了,他本來可以安然無恙的,是因為你才如此。下一次若再讓我看見別人,我興許……連你一起動手。你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不要挑戰我的底線。”

秦如眉仰頭看著他,唇瓣翕動了下,哽咽著,“帶我回家吧。”

她的聲音輕柔,付玉宵動作微頓,似乎沒料到她會服軟,露出這樣乖巧的一麵。

他便也抬手,大掌擦去她臉上的眼淚。

這裏雖是鬧市,但大家都是平欒百姓,見慣了風浪,也不敢停留,文樾茶館外出現這樣的事情,居然也沒有人駐足停留,一切如常。

見他們離開,銜青把跪著的禾穀拉了起來。

禾穀早已嚇傻了,一直哭著擦眼淚,銜青看她一眼,道:“跟上秦姑娘吧。”

禾穀帶著哭腔,畏懼道:“如果有下一次,侯爺真的會對姑娘動手嗎?”可是侯爺明明那麽喜歡姑娘……

銜青隻道:“我不知道。”

他也判斷不出來。但他猜測,像侯爺這樣,即便自己死了,也要為秦姑娘謀好後路的人……這樣的人,隻要他活著一日,就不會放開秦姑娘。

無論是活,是死,他都和她在一起。

禾穀擦擦眼淚,飛奔著跟了過去。

銜青站在原地,看向另一邊安靜佇立的月白身影。

江聽音已經在那裏站了很久了。

銜青心中複雜,低聲問道:“江姑娘,你何苦呢?”

江聽音聽見這句話,眼中浮現一抹茫然,稍縱即逝,很快便被冷厲替代。

她確實是做了醜角。

本以為……付玉宵過來,會直接對她動手的,沒想到隻傷了魏百川。

但沒關係,她想要的效果已經達到了。

達到了!

江聽音抹掉眼淚,“我做事,不需要任何人評判。”

銜青沉默地看著她。

“反倒是你們,就不該想想為什麽秦如眉會來這裏見魏百川嗎?他是太子那邊的人!她有異心,你該懷疑的是她,不是我。”江聽音冷聲道。

銜青搖頭,“秦姑娘不是這種人。”

江聽音卻被他的篤定刺激到了,恨恨看著他,“為什麽你們都偏向她?阿晝是,銘川是,現在就連你也幫她說話?”

銜青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江姑娘,您身份尊貴,已經擁有很多了。”

言下之意,是希望她手下留情,放大家一馬。

江聽音卻忍不住哭了起來,看他一眼,退後一步,轉過身飛快跑了。

銜青心中有不好的預感,立刻皺眉,對旁邊的護衛道:“跟上江姑娘,看好她。”

護衛領命去了。

做完這一切,銜青才轉頭看向茶館裏。

桌旁地上,有一灘血跡。

銜青派人過去清理現場。

恰此時,街旁經過幾個結伴的垂髫孩子,有男孩兒有女孩兒,都拿著甩糖,邊吃邊跑,嘻嘻哈哈地扮家家。

“我要當皇帝!”

“六順兒,我才是皇帝,你算什麽東西。”

“我當皇帝,阿妹,你當我的妃子。”

“我不要,好多人都是你的妃子,我才不當呢。”

“為什麽啊?”

“不當,不當,反正不當,你給我買糖吃,我也不當。”

銜青沉默著,目送那幾個稚嫩的身影遠去。

*

夜色降臨,付玉宵將秦如眉帶回了驛站。

平妲這幾天忙碌,下午一覺睡到傍晚,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出來,撞見走上樓梯的他們。

“付玉宵,阿眉嫂子?”平妲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付玉宵不是很忙嗎?聽說他要練兵布防,晚上都難睡兩個時辰,現在怎麽在這裏?

然而,見氣氛不對,平妲又把話咽了回去。

“阿眉,你是不是哭過了?”平妲愣愣道。

秦如眉一怔,低下頭,匆匆搖頭,還沒來得及和平妲說話,就已被男人扯著,踉蹌地進了臥房。

門砰的關上,平妲看傻了眼,隔著門叫道:“付玉宵,你不許欺負阿眉!對了,一會兒下來吃飯啊。”

什麽聲音都沒有。

平妲肚子餓,嘀咕一聲,轉身下樓梯,先找吃的去了。

屋內,秦如眉站到窗前,好不容易站穩,本以為付玉宵有話和她說,下一刻,付玉宵盯了她一眼,卻直接轉身離開了。

他走得幹脆,這回換秦如眉慌了,跑過去扯住他的衣袖,“別關著我。”

付玉宵嗤笑看她,“你覺得你有資格提這個要求嗎?”

——他才把她從別的人那邊捉回來。

秦如眉嘴巴一癟,眼淚霎時間盈滿了眼眶。她不想被關著,她最怕被關著!

兩年前,數九隆冬的日子,她一個人被關在黑暗的囚室裏。

外麵是煙花,是成千上萬人的熱鬧,她卻隻有自己,沒人來看她,她隻能自己和自己說話。

她以為自己習慣了自己一個人待著,但是實際上沒有。

被關在麟園的時候,如果沒有禾穀陪著她,她恐怕就要瘋了。

她想要自由,她不想再被關起來了。

付玉宵對上她盈滿眼淚、畏懼至極的瞳眸,依舊漠然。

“我不會再去見魏百川了,”秦如眉哽咽道,“他已經這個樣子了,我不會再去見他。”

付玉宵沒說話。

但秦如眉知道他這個樣子就是被說動了。

她熟知他的性情,她知道他應該還是喜歡她的,每次她這麽說,他都會鬆口。

許是捕捉到她的一絲僥幸,付玉宵冷笑一聲,拂開她的手,就要離開。

秦如眉一怔,心中大亂,怕他真一走就不回來了,索性豁出去了。

她飛快撲進他懷裏,踮起腳,圈住他的脖頸,整個人像樹袋熊一樣爬到他身上,察覺他的抗拒,她反而更貼向他。手臂圈著他的脖頸往上,兩隻腳也繞過他的腰。

真就嚴嚴實實,掛在了他的身上。

付玉宵步伐頓住,眉眼沉下。

“下去。”

“不下去!”秦如眉把臉埋進他衣裳裏,嗅著他身上的龍涎香,聲音悶悶的。

頭頂,男人沉冷的聲音傳來,“你要我把你扔下去?”

秦如眉一呆,抬起頭看他。

付玉宵正垂眼看著她,眉眼沉沉壓著,雖然冷漠,但她能感覺出方才他身上的煞氣淡了很多。

他還是吃她這一套的。

秦如眉眼睫半垂,蹙眉,手上圈著他更緊了。

她不回答他的問題,隻低聲道:“你抱著我,我要掉下去了。”

聲音輕輕柔柔,像羽毛一樣撩動人的心弦。

付玉宵抬手,按著她的後腰,手卻又緊握,似要將她扯下去,又似按住了她。

“秦如眉,你什麽意思?”他眼神冷冽,尾音卻上揚。

秦如眉猶豫片刻,輕聲道:“我就是這個意思……”

她的眼睫半垂著,依稀能看見小鹿一樣靈動的瞳孔,再往下是小巧的鼻子,水潤的唇。

付玉宵沉默了片刻,冷笑,“你就隻會用這種手段?”

“有用不就行了麽。”況且她又威脅不到他,若是有別的辦法,她何必這樣……

秦如眉垂著眼,嘀咕一聲。

須臾,她抬眼看他,目光似帶著純然,又像鼓起勇氣,滿心滿眼的都是他。

見他一動不動,她有些失落,但還是鼓起勇氣湊近了他,生澀地吻了一下他的喉結。

察覺到男人身體一僵,似乎有些變化。

秦如眉心中歡喜,腦袋埋到他肩膀處,輕聲道:“能不能留下來陪我?”

“不能。”他回答得幹脆。

她蹙眉,聲音低了,“就一個晚上……”

付玉宵掰過她的臉,冷笑道:“你知道我有多少事情要做?”

多少人還等著他商議事情,很多抉擇需要他親自到場。離開營地把她抓回來,已經浪費他很多時間了。

秦如眉啞口無言,抿了抿唇,眼眶逐漸紅了,眼中蓄起眼淚。

付玉宵看著她這個樣子,心中無名火更盛,“秦如眉。”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生氣的原因是什麽了。

到底是因她的無理取鬧,還是因他奚無晝居然因為她簡簡單單的挽留,就生了動搖的念頭,他分不清。

“你留下來吧,”秦如眉哽咽道,“我知道你們馬上就要開戰了。”

她的聲音輕得像貓兒,又像密不透風的藤蔓,將他纏繞住。

——是了,他說過,這場戰勝負難料,他若勝了,日後坦途通天,他若敗了,所有人的命運都會改變。

所以,她是怕了,怕她再也見不到他,所以才鼓起勇氣留他下來?

當這個認知浮現在腦海中,察覺到自己近乎粗魯地把她扔進床榻間,付玉宵就知道,自己今晚,是走不了了。

就算她趕他,他也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