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秦如眉終究退讓了。

她垂眼, 避開視線,從他的圍繞中落荒而逃。

其實上次在驛站空地的篝火宴,她烤肉烤得很生疏。她在兆州待了兩年, 已經很久沒有烤過肉。付容願沒有讓她動手,也不舍得讓她動手。

進了麟園後,付玉宵其實也沒有讓她碰活計,一應事情都是別人幹。

她被嬌養這麽久, 做事情手生很多,譬如從前熟練的洗衣做飯, 都生疏了,炙烤食物也是。

其實她知道,現在這兔肉誰烤都一樣,但付玉宵堅持,要吃她做的——他這個人很奇怪,似乎沒什麽在意的東西, 有時候卻又對某件細微的小事極其執著。

譬如現在。他為了之前她給祁王他們烤肉的事情生氣,所以逼著她也烤給她吃。

秦如眉坐在火堆旁, 竭力無視身後那一道始終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用枯枝串起兔肉, 做了個架子,放在火上烤。

明火溫暖,發出劈裏啪啦的響聲, 她注視著火光,逐漸出了神。

“在想魏百川?”

她在發呆,也不知他說的是什麽, 順著他的話應了一聲, “嗯。”

待到反應過來自己掉坑裏了,她無措看去, 便見男人盯著她的目光森冷含怒,似想將她生吞活剝。

秦如眉立刻補救,認真解釋道:“我在想魏家說的那個麒麟印璽,這個……你和太子不是都在找嗎?”不僅是他和太子,就連魏家也在極力搜尋。

付玉宵看著她為了讓他信服而努力睜大的眼睛,顯得純然又幹淨。

他移開視線,不屑道,“我沒找。”

“為什麽呢?”

傳聞說,得到麒麟印璽,便可得一半天下呢。

付玉宵不答,卻神色不明地看她一眼,“你知道在哪裏?”

男人極其敏銳,投來的視線平靜,卻能洞明人心。

秦如眉輕聲道:“如果我說我知道,你會不會把我關起來,逼我說?”

他嗤笑,“我不喜歡逼女人做事。”

話音落下,卻見她微微蹙眉看著他。付玉宵動作一頓,似笑非笑,“那件事情上除外。”

秦如眉睜圓眼睛,“那就是說,你和其他女人也做過那件事情?”

她的話大膽極了,付玉宵盯著她,臉色陡沉,道:“原來你是這樣想我的?”

“……”

秦如眉不敢問了。再問下去吃虧的就是她了。

過了很久,她忽然道:“你的人會找到我們嗎?要多久?”

“明天。”

男人嗓音平靜。

秦如眉嗯了聲, “那我們明天走嗎?你的傷怎麽樣?”

付玉宵聞言,動作一頓,抬眼看向了她,恰好此時她也看他。

他們就這樣對上了視線。

他無需說話,秦如眉已然讀懂了他的意思。

他的傷沒問題,就算有問題,他也不會因為自己耽誤進程。

畢竟他不隻是付玉宵,還是奚無晝,大酈的韞王殿下。

也是蟄伏暗處十四多載,身後站著很多很多人,他的身上不僅僅隻有他一人的勝敗,還背負著很多人的性命。

秦如眉鼻子酸澀,移開視線。

付玉宵看著她紅了眼眶,心中如被大網縛住,片刻,沉聲道:“不用怕,我若勝了,你自然無恙,我若敗了,會有人送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不是動亂的天門縣,也不是危機四伏的兆州。

她是他奚無晝的女人,他即便死也會保證她的安全。

秦如眉低下頭,不過片刻,再次抬起頭時,她已然淚流滿麵。

通紅的眼眶卻瞪向他,一字一頓道:“如果你勝了,我要當皇後。”

付玉宵看著她,沒說話,微微眯眸。

有些東西,自願贈予是一回事。

索要,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你答應嗎?”她追問道,“而且我永不許你充盈後宮,不許納妃子,你肯不肯?”

付玉宵對上她的視線。

許久,他微笑起來,“這是你的要求。那我的要求,你要不要聽一下?”

秦如眉不防他將問題拋回給了她,立即愣在原地。

男人很平靜,視線卻隱隱帶著強勢和逼迫。

他們此刻這樣說話,不帶絲毫溫情,仿佛隻是在談判一件普通交易。

可是,她怕他這樣看她。

逼迫地看她。

他的眼神讓她心底發寒,似乎隻要她點了頭,讓他說出了口,一切就再也沒有後悔的餘地。

於是,她退縮了。

*

下過了雨,第二日天氣晴好,付玉宵帶著秦如眉離開洞穴。

秦如眉對這裏的地勢不熟悉,付玉宵卻似乎熟知。

她問他,他隻看了她一眼,淡淡說:“從前來過。”

秦如眉便明白了,他部署這樣周密,既然要來平欒,必定提前盤查過平欒附近的地勢。

她震驚得許久說不出話,怔然問道:“那……你跟著我跳下來,也是知道底下有一條溪流,河岸泥土鬆軟,會有生還之機?”

他說,是。

她僵在原地。

原來,他都知道,那時候她還以為他是見她墜崖,要和她一起赴死。原來……他早已有把握在手。

他這個人,不愧是一朝落魄卻依舊能和太子抗衡、讓祁王心甘情願輔佐在旁的人物。如此謀劃,如此心機深沉,讓人敬畏,也讓人害怕。

這一路,付玉宵帶著她離開時,沿途還遇見了一隊太子的兵卒,對方還沒來得及反應,付玉宵直接將對方反殺,取了屍體的弓箭,帶著她繼續前進。

最後,第一個和他們會合的,不是祁王的人,也不是銜青,居然是常忠將軍。

秦如眉跟在付玉宵身後,走上山坡,也便第一次見這位驍勇善戰了大半輩子、隻存在於百姓口中的老將軍。

彼時,常忠將軍正率兵駐紮在山腰處。

下屬飛奔傳來消息,常忠將軍轉回身,看向他們,目光先在付玉宵身後的秦如眉停頓片刻,然後才看向付玉宵,渾厚蒼老的聲音,道出十數年重逢的滄桑。

“韞王殿下。”

也到這個時候,秦如眉才知道,原來常忠將軍早已在這裏等候付玉宵。

這樣可怕。

原來,就連他昏迷不醒,命懸一線,也是他計劃裏的一環嗎?

他謀劃得這樣周全,把她也算作其中至關重要的一顆棋子。

可是,他難道就不怕她在他昏迷的時候拋棄他,轉而自己逃命嗎?

秦如眉過後想想,恍然大悟的同時,隻覺苦澀自嘲。

因為他也拿捏住了她的心理。

他知道她一定會救他。

因為,她舍不得他死,更因為,他是因為她才墜下山崖——他知道她的性子純然,知恩圖報,見他為她付出性命,必定不會拋下他獨自離開。

她會傾盡一切救他。

然後,他安然無恙醒來。

一環扣一環,最後,奚無晝和常忠將軍在這座山相遇。

彼時,常忠將軍站在半山腰,身旁旌旗飄揚。

他的身後,是漫山遍野的五萬精兵。

——常忠將軍本沒有發兵進山的理由,但太子既然先發製人派兵搜查,常忠就能借著協助太子排查賊子的理由,帶一部分兵進山,最後,再悄無聲息地把從各地調來的精兵匯總起來,入山中各處蟄伏,等待時機,包圍平欒。

秦如眉便想,奚無晝這個人,真是厲害。

連感情都能利用到極致,試問世上有幾個人能做到這般呢?

*

付玉宵和她墜崖的事情,很快逐漸消弭,化為滾滾黃土中的一粒細沙。

氣氛明顯緊張起來。祁王從早到晚都不見人影,操練的兵也嚴格戒備,從早到晚訓練,就連平妲不嘻嘻哈哈了,整日肅穆著臉。

秦如眉也沒去打擾她,隻待在屋子裏,坐在窗邊,看著外麵秋日的天空發呆。

禾穀給她送飯食,她也沒怎麽吃。

最後,有人通知了付玉宵。

付玉宵抑著怒火來找她,問她為什麽不吃飯。

秦如眉隻說不餓。

但是這個理由並不能讓男人怒意平息,最後,她隻好垂下眼,小聲地說了句:我擔心你,所以吃不下飯。

男人沉默了很久,緩和了聲音,道:“不管怎麽樣,飯都要吃,之後我每日抽時間來陪你。”

秦如眉又問:“江宛呢?”

聽說,那日江聽音在他們墜崖之後消失了蹤影,一日後,便若無其事地回來了,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這期間她來找過她,但態度都奇怪的溫柔可親。

秦如眉覺得很納悶。

付玉宵聽她問江宛,隻淡淡道:“別多想。”

她乖乖嗯了一聲,說好。

付玉宵許諾每日來看她,果然做到了。

隻不過,他來的時候都很晚,幾乎都到深夜她睡覺的時候。

好幾次,她等他等得很困,實在等不下去便睡著了,之後,門便被打開,付玉宵會走到床邊,看她很久。有時她被驚醒,想和他說幾句話,他卻隻讓她繼續休息,然後便離開了。

這個情況一直維持著。

直到有一日,江聽音忽然來找她。

“魏公子想見你一麵,他有事和你說。”

秦如眉不想接觸魏百川,聞言就要拒絕,但江聽音把一封信交給了她。

那封信上麵的字跡,龍飛鳳舞,稱得上難看,她認得,是何落妹的。

她這才記起魏百川那日和她說過,何落妹和盧明石都在魏家。那也就是說,現在何落妹和盧明石的命都握在魏家手裏。

當時魏百川告訴她,他們都安全,但這何嚐不是一種威脅?

隻不過對象從太子,換成了他魏百川而已。

江聽音走之後,秦如眉關上房門,自己一個人拆開了那封信。

裏麵的字跡歪歪扭扭,很簡潔的兩行字。

但信裏的內容,讓人絕望。

秦如眉枯坐了很久,避開平妲,交給禾穀一封回信,讓她交給魏百川的人。

她和魏百川約好,第二日下午,在平欒城郊的文樾茶館見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