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營帳內的景象, 頃刻間映入眼簾。
方才在外看的時候,隻覺得這裏是個普通的營帳,進了來, 才發覺裏麵別有洞天,擺設雖然也簡陋,但被人收拾得很幹淨。
空氣中彌漫著幽雅的龍涎香,似有若無的, 往人的鼻子裏鑽。
秦如眉慢慢走了兩步,終於敢抬起眼睛, 看向那道坐在桌前的漆金身影。
當看清男人的模樣,她鼻子一酸,竟忍不住紅了眼眶。
男人瘦了不少,俊逸的五官更顯立體,濃烈的眉眼下,是薄涼的唇。一段時間不見, 他曬黑了一些,也更瘦了, 越發顯得身骨清峻, 卻沉穩了很多,光看著他的側臉,便能感覺到迎麵而來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那是獨屬於上位者的威懾。
一般人若麵對這樣的人, 不敢造次。
聽見進來的腳步聲,付玉宵沒抬頭,隻淡聲道:“不用過來了, 你這段時間也很累, 回去休息吧。”
秦如眉聽明白了。
他是把她當作江聽音了吧,方才進來的時候, 她嗅出空氣中還有一絲女子用的香。
看來銜青選的時間不錯,沒在江聽音還留在這裏的時候,就把她叫過來。
秦如眉低聲道:“我不是江聽音,也不打算聽勸。”
話音落下,桌旁男人的動作似乎僵住,下一刻,他抬起頭,看向了她。
她心中微顫,卻仍是鼓起勇氣對上他的視線。
付玉宵看了她片刻,冷笑道:“你還敢過來?”
他的話中皆是毫不掩飾的森寒,如同銳利的鋒芒,直直刺向她,看著她,仿佛看著一個極厭惡的陌生人。
秦如眉抿唇,居然笑了,道:“我都敢對你動手,還有什麽不敢的。”
她能清晰地感覺出,他落在她身上的視線冷漠至極,幾乎想把她攆出去。
……好吧,她就是來送個吃的。
銜青囑托她辦的事,她得做到,至於吃不吃,選擇權在他身上。
頂著男人不帶感情的視線,秦如眉提著食盒,走到他身邊。
從始至終她都沒抬眼,隻安安靜靜做自己的事情。
把食盒放到桌上,她抬手打開蓋子,方才這一路過來,時間正好,原本出鍋太過滾燙的蓮子百合羹,此時已經溫得剛剛好,是最適合入口的溫度。
她在裏麵加了糖,雖然她沒嚐過味道,但應該不錯。
秦如眉垂眼,看著碗裏的甜羹,低聲道:“剛出鍋不久,現在溫得差不多,可以吃了。聽說你沒吃飯,銜青不讓我做別的。”
男人卻絲毫不領情,冷笑一聲。
秦如眉眼疾手快,護住甜羹,不由蹙眉,“你不吃就算了,做什麽還要浪費吃食?你在軍營裏待過,應該知道糧食很重要。”
付玉宵隻一字一頓道:“滾出去。”
秦如眉陷入沉默。
“好吧。”她有些無奈,終究退讓了。
慢慢退後一步,卻看著桌上那碗蓮子百合羹,躊躇片刻道,“就算你不想吃,也不要浪費了,我特地煮久了些,在裏麵加了糖,熬得軟糯,給別人吃也可以,隨你。”
說完,秦如眉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出了營帳,掀開簾門,身影消失在簾後。
走出營帳,秦如眉才鬆了口氣,方才進去出來這段時間,男人身邊的壓迫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今時今日,他竟已然變成了她認不出的模樣。如今的他,比太子還要讓人畏懼。
……罷了,他不喜她也好,左右她見過他一麵,見他如今情況尚好,沒有銜青說的那麽嚴重,她便無需再掛心。
銜青囑托她的事情,她也做到了。
營帳之外,銜青見她出來,愣了許久,“秦姑娘,怎麽這麽快就出來了……”
秦如眉抿唇,片刻,道:“我能做的都做了,至於那蓮子百合羹他吃不吃,我也不知道。”
銜青一愣,終究沒再說什麽。
秦如眉正準備離開,視野中忽然躍進一道月白身影。
朝這裏走來的江聽音恰好抬頭看見她,似也愣住,驚疑於她為何在這裏。但很快,她眼中浮現出了然,朝她微笑了下,有些挑釁的味道。
秦如眉眼不見心不煩,隻和銜青說了一聲,邁步掠過江聽音,準備回去。
銜青見她要自己一個人回去,忙跟上去幾步,“我送你……”
江聽音看向銜青,提醒道:“銜青,你擅自離開守衛,已經違反軍中規定了,侯爺不追究,是看在你跟隨他多年的情分上,現在你還要再違反規定嗎?”
銜青步伐驟然停頓,皺眉看了她一眼,握緊手心,終究沒跟著秦如眉離開,隻偏過頭,指了個護衛,“你去送秦姑娘回去。”
那護衛領命,當即低頭應是,跟上了秦如眉。
江聽音看了銜青一眼,沒再說什麽,挑簾進去了。
銜青麵無表情地站在營帳門外,像是在等候著什麽,果然,沒過多久,江聽音便再次出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銜青不動如山,權當沒看見,江聽音看見他的模樣,無聲咬牙,帶著雲娥飛快離開了。
許久後,營帳裏傳來男人的嗓音,“銜青。”
銜青立刻進去,走到桌案前,“侯爺。”
付玉宵掀起眼皮,冷冷看他,“誰讓你去通知她?還有,誰帶她來的平欒?她不是在兆州嗎?”
侯爺鮮少問這樣一連串的問題。
銜青愣了下,飛快回答道:“通知秦姑娘過來……是奴才的意思。我見侯爺這幾日日夜不休,才想讓秦姑娘煮了東西過來勸您吃些。帶秦姑娘來平欒,是祁王和平妲公主的主意。”
付玉宵冷笑道:“看來你膽子也大了,敢自作主張讓她過來。”
銜青二話不說,直接跪下道:“奴才知罪。”頓了頓,毫不猶豫道:“六十軍棍,奴才自去領罰。”
說完,銜青站了起來,轉身離開。
“等等。”
付玉宵的聲音響起。
銜青又退了回來,低著頭站在桌前。
“軍中自有規矩,犯了錯才領罰,”付玉宵沉著臉道,“你去領軍棍,理由是什麽?因為一個女人?”
若主帥身邊的下屬,因為放了一個女人送吃食進來就去領罰,傳出去,恐怕軍心會亂。
如此荒謬的理由。
銜青沒有說話,眼中苦澀,唇邊卻露出笑意。
他猜對了,看來侯爺終究對秦姑娘有情。
須臾,銜青抬起頭,看向桌案旁的食盒。食盒已經被打開了,那碗蓮子百合羹就放在旁邊,飄散著微微熱氣,秦姑娘做吃食很有一手,不久前他提著食盒時,便隔著蓋子聞到了甜羹的香味,此刻擺出來,甜香更是撲鼻。
銜青猶豫片刻,看向付玉宵,黯然道:“侯爺,那這蓮子百合羹……不合您的口味,奴才拿去倒了。”
銜青走到桌邊,正要端起那碗甜羹,男人卻已然冷聲道:“誰讓你動了?”
不防侯爺製止,銜青愣住,片刻道:“那……侯爺是要賜給軍中兵卒?”
付玉宵冷著臉,一聲不吭。
許久,他道:“出去。”
銜青終於了然,立刻低下頭應是,轉身飛快走了出去。
“銘川安排她住在哪裏?”身後,男人低沉的嗓音忽而傳來,追問著。
銜青折回身,低聲道:“秦姑娘和祁王、平妲公主一道,目前都暫居驛站。”
“嗯。”
這一聲淡淡落下,再無其他話,銜青鬆了口氣,離開了營帳。
這一刻,他心中的大石終於可以落下。
侯爺沒有直接把秦姑娘送來的吃食扔了,而是留在身邊。
那就說明,他去請秦姑娘的這個決定,做對了。
*
秦如眉被護衛送回了驛站,回到二樓屋子外時,平妲跳出來,“嫂子,你去哪兒了啊,我都找不到你,還以為你又失蹤了,嚇壞我了。”
秦如眉隻彎唇笑笑,“我去送了趟東西,沒什麽。 ”
平妲見她推門要進去,忙攔住她,“嫂子,你給誰送東西啊?”
秦如眉愣了下,遲疑著。
平妲見她神情如此,立刻明白了,笑著又叫又跳,“我知道了,你給付玉宵送吃的去了,是不是?”
“好香啊,”平妲湊近她聞了聞,眼神一亮,“好甜的味道。嫂子,你給付玉宵送了什麽好吃的啊,能不能也給我做一份。”
秦如眉被她逗笑了,抿唇道:“蓮子百合羹罷了,很尋常的吃食,你若要吃,之後我給你做。”
“好哦!”平妲笑起來。
末了,平妲忽然想起什麽,拉住她的手道,“嫂子,今天晚上咱們在驛站裏吃頓酒席,露天吃,驛丞給我們接風洗塵,晚上肯定很熱鬧的。”
秦如眉一愣,“露天吃?”
平妲激動地點點頭,“就在外麵那片空地上,這幾日驛站的兵卒跟著付玉宵那兒的士兵出去巡邏,打了不少野味回來,晚上咱們烤著吃,自從來了大酈,我好久沒吃野味了。”
秦如眉看著平妲眼神發光的模樣,張了張口,不料平妲比她更快,立刻堵回她的話,“嫂子,今晚你可不能不來,大家都在呢,不能缺人的。”
秦如眉隻好道:“好吧。”
平妲這才重新笑起來,湊過來,撞了下她的肩膀,對她擠眉弄眼道:“嫂子,今晚穿得好看些。”
秦如眉僵住,“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呀,”平妲撅嘴道,“你們大酈人吃酒吃飯的時候,難道都不打扮嗎?咱們女子有漂亮的權力,自然是打扮了讓自己開心啊。”
秦如眉笑著頷首,“我知道了。”
“那下午你好好休息,晚上我來叫你。”平妲興致勃勃道。
“好。”
見秦如眉進了屋子,平妲才偷偷笑了一聲,轉身飛快溜走了。
阿偌無奈地站在角落,見平妲跑過來,道:“公主,驛丞什麽時候說晚上要招待我們吃飯了?”
這兒靠近平欒,是軍事重地,大家都忙著呢。能招待他們三餐不缺已然是很好了,怎麽可能特地舉辦酒宴,還烤野味。
……野味倒是有,但驛站沒有啊,都在侯爺手底下的士兵那裏呢。
難不成去討?
平妲聽了這話,當即瞪眼,“你知道什麽啊?嫂子好不容易來了平欒,當然要帶她玩一玩,讓她開心了。”
阿偌狐疑地皺著眉,“要讓秦姑娘開心,也有很多其他方法,不一定非得吃飯。”
“你個乳臭未幹的小子懂得什麽啊,”平妲毫不客氣道,“嫂子不開心,是因為什麽?”
阿偌認真思襯片刻,“因為被關了很久?”
“說你傻你還真傻給我看,”平妲吹胡子瞪眼,“嫂子不開心,是因為付玉宵!”
“……那為什麽要吃飯。”
平妲更怒了,“我這不是創造機會給他們見麵嗎?聽著,我交給你一個任務,等晚上吃飯的時候,你過去付玉宵的營帳那邊,把他叫過來,聽見沒有?”
這不是件容易做到的事情。
阿偌擰眉,“如果侯爺不過來呢?”
身為軍中主帥,付玉宵要處理決斷很多事情,連休息的時間都很少,怎還會抽空過來吃飯?
平妲哼了一聲,“他一定會過來的,你隻管去叫就行了,就說是嫂子的意思。”
阿偌瞪眼,“公主,你兩頭都撒謊,若是雅勒王知道了,一定會揍你的。”
平妲磕絆半天,“我這是為了他們好,你懂不懂?趕緊下去,記得本公主交代你的事情,若是沒完成,晚上烤雞烤羊烤兔子,你別來吃了。”
“……”
阿偌隻好退下了。
平妲滿意地挑了下眉,從樓梯下去,途中遇見祁王。
祁王見她神采飛揚,問道:“發生什麽事情了?”
“祁王爺,”平妲笑嘻嘻道,“晚上咱們在門口那兒的空地擺個酒席怎麽樣?軍中將士們這段時間累了,烤點野味犒勞犒勞他們。”
祁王沉吟片刻,頷首道:“可以。”
“隻是,驛站裏沒有儲備很多獵物,現在去打,時間太緊,也打不回多少。”
“這有什麽難的,”平妲道,“付玉宵手底下的士兵肯定有啊。”
祁王動作一頓,“七哥?”
“晚上我讓阿偌去請他過來,和咱們吃頓飯。”平妲眉飛色舞。
祁王順著她的目光,抬頭看向那一扇緊閉的屋門。
愣怔片刻,終於了然,無奈讚歎道:“公主好計謀。”
平妲注視著虛空,哼了聲,“……走著瞧吧,我看那江聽音不爽很久了,之前還仗著自己有點權勢能幫到付玉宵,整日在他身邊晃,蒼蠅似的,我看著都煩。這下好了,嫂子來了,我看她還怎麽得瑟。”
祁王歎了口氣,搖頭笑開。
*
過了秋季寒露,夜幕很快降臨,平欒和兆州不同,群山峻嶺陡峭,平原處卻極為遼闊。
祁王和驛丞說了平妲辦酒席的提議,驛丞爽快答應。
正好驛站這兒的兵卒很久都沒有休息過了,尋個機會放鬆放鬆,也能勞逸結合,為之後的戰役做準備。
驛站儲備的野味不多,祁王派人去找了銜青。
付玉宵軍中士兵果然儲備了不少獵物,付玉宵雖對他們嚴格,但隻是在尋常操練上,並未禁止他們私底下玩樂。
好的將領,知道如何協調下屬的士兵。有張有馳,方為正道。
軍中夥食雖夠,但味道不足,士兵有時候嘴饞,就去打獵。
聽聞驛站那兒要辦酒,一個個士兵都期待不已,自發交出獵物。
一句話下去,不過半個時辰,收集的野味已然堆積如山。
夜幕降臨,星子低垂,驛站中間偌大的空地上,生起一簇簇熊熊燃燒的明亮篝火。
阿偌過來營帳通傳,銜青卻皺眉,“侯爺今晚可能沒時間。”
“是秦姑娘讓侯爺過去的。”
簡簡單單一句話,直接堵住銜青。銜青愣了片刻,不再多說,轉身進了營帳。
“侯爺,驛站那邊今夜擺酒烤野味,您……”
“不去。”男人嗓音冷厲,“是軍令不夠嚴格嗎?什麽時候這種事情你也通傳?”
銜青猶豫著,低下頭道:“是秦姑娘讓您過去。”
話音落下,男人的手驟然停頓。
空氣安靜了許久,低沉微啞的聲音傳來。
“當真?”
“當真。”
付玉宵沉默片刻,道:“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