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夜幕降臨, 星野低垂,驛站內的空地上,熱熱鬧鬧聚集了許多人。
兵卒們圍繞篝火而坐, 炙烤肉類的香氣撲鼻而來。
付玉宵跟著銜青來到驛站時,看見的便是這副景象。
離得近的小兵叫他,“主帥,快來吃酒, 兄弟們這兒烤著炙肉呢!”
——付玉宵平日操練嚴格,但私下並不禁止兵卒酒樂, 將士們除了尊敬之外,也和這位韞王殿下如朋友一般開玩笑。雖然,大多數是他們說,付玉宵毫無動容。
銜青無奈回應那個小兵,“行了,你吃你的吧。”
那一群小兵中有人見狀, 揚聲對發話的人道:“主帥過來,你還敢吃?可別有膽子請主帥過來, 一會兒沒膽子吃肉!”
話音落下, 一群人嘻嘻哈哈笑起來,氣氛融洽。
銜青看向身旁負手而立的男人,“侯爺?”
付玉宵隻道:“人在哪裏。”
這一路過來, 他神情始終如浸寒冰,似極不願意,勉為其難才過了來。
銜青不用問也知道問的是誰, 摸了摸鼻子, 道:“奴才也不知道。”他也隻是被阿偌通知過來的,對今晚的酒席一概不知。
付玉宵等了一會兒, 皺眉,“讓她來找我。”
銜青應聲去了,讓人通知阿偌。
阿偌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坐在篝火邊低頭翻烤肉。聽見這消息,當即愕然,對平妲道,“公主,侯爺讓秦姑娘過去找他,我們怎麽辦啊。”
平妲警惕起來——秦如眉就坐在旁邊,並沒聽見他們的聲音,她隻端著酒杯,小口小口喝酒,偶爾看著隔壁打架起哄的士兵。
“付玉宵他就不能自己過來嗎?”平妲瞪眼,壓低聲音道。
阿偌猶豫著,得出一個可能,“大抵是……侯爺不知道我們在哪。”
平妲翻了個白眼,“你過去帶他過來。”
“……”
阿偌憋了一腔話,終究起身去了。
一路跟著隨從,來到付玉宵麵前,阿偌隻覺得頂著莫大壓力,額頭滑下一滴汗,也不知是不是烤火熱的,“侯爺,奴才帶您過去。”
付玉宵等了許久,聽了這話,臉色更差,“她人呢?”
是她讓他過來,結果現在卻這樣晾著他?
阿偌咳了聲,“秦姑娘說,她不好意思過來。”這謊話編得臉不紅氣不喘,流暢自如。
付玉宵神色稍緩,依舊冷著臉。
銜青提醒阿偌,“帶路啊。”
阿偌趕緊應下。
付玉宵跟著阿偌,穿過一圈圈人群,終於走到正中心那一圈篝火旁。隔著一段距離,他看見了她。她顯然打扮過,描了眉,塗了胭脂,美得動人心魄,坐在跳躍的篝火外,眼裏像跌了細碎的星子。
她沒有注意到他,端著酒盞,一邊看遠處的士兵,時不時喝一口酒,少量的,像是忍不住想要喝酒,卻又覺得酒味辛辣,隻能抿一小口,過了很久才喝第二口。
她身邊分別是平妲、禾穀和祁王,平妲正在烤肉,但手藝不精,沒多久就烤焦了,平妲大驚失色,手忙腳亂地挽救,禾穀也嚇到了,忙給她幫忙。祁王則在和旁邊的將領說話。
在一眾熱鬧喧囂的動景之中,她安靜得格外突出,有一種遺落在人群裏,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
但是,她完全沒看向他,就好像……不知道他來了。
付玉宵眼眸一眯,阿偌頓時感到壓力,磕磕絆絆道:“侯爺,您、您坐這兒。”
銜青也低聲道,“侯爺,既然來了,今夜權當放鬆吃酒,秦姑娘一會兒應當會來找您。”
見男人落座,阿偌大鬆一口氣,立即奔回平妲身邊,壓低聲音,“公主,侯爺來了。”
平妲趕緊扔了烤焦的肉,拍拍手,笑嘻嘻地湊近秦如眉道:“嫂子,付玉宵來了,聽說是知道你在,才專門過來的呢。”
秦如眉聞言,握著酒盞的手一僵。
她抬起羽睫看過去,便見那道身影被人領著,走到她對麵,就地撩袍坐下。
不知是不是安排位置的人故意的,這個圓圈裏,他們相對而坐,剛好抬頭就能看見對方。
不過好在他們中間還有一簇篝火,不至於直麵相對。
但這樣的麵對麵讓她局促起來,放下了酒盞。
他怎麽過來了?
秦如眉眉頭皺起,心中亂跳,盡是無措。
是因為中午那碗甜羹惹了他生氣,他看她不順眼,為了報複她,所以今晚專門過來來攪局嗎?
她越想越害怕,坐不住了,想要離開,“公主,我不太舒服,我先回去了。”
“……哎!”平妲急眼了,立刻拉住她,“嫂子,你不能走!”
平妲急壞了,嫂子要是走了,她不得被付玉宵剝一層皮啊?
“我我……”平妲口不擇言,飛速思索著,終於找到理由,“我不會烤肉,嫂子,聽說你廚藝好,你留下來吧。”
“好不好?”平妲誇張地擠了一滴眼淚。
秦如眉一怔,“不是有阿偌嗎?”
平妲毫不猶豫地撇開阿偌,“他烤的難吃死了,我才不吃。”
阿偌默默憋回一句——在草原上,不知道是誰一直求著他烤羔羊肉吃的。
平妲見她動搖,趕緊加把勁道:“嫂子,你留下來吧,好不容易吃一次呢。”
……平妲好像確實說過她很久沒吃炙肉了。
秦如眉終於被說服,坐了回來。
平妲鬆了口氣。
對麵,付玉宵臉色寒了。
銜青看了秦如眉一眼,咳了聲道:“侯爺,秦姑娘可能隻是想回去一趟再回來,女子愛潔淨,烤肉時候髒了衣裙也有可能。”
天知道方才他們剛坐下來,對麵秦姑娘起身就要走時,侯爺的臉色有多難看。
平妲看了對麵一眼,眼珠一轉,把串在木枝的兔肉遞給秦如眉,道:“嫂子,聽說你手藝特別好,我們也想嚐嚐。”
秦如眉愣了愣,沒想太多,接過來,專心烤肉。
隻是,低垂的眼睫下,竟還能感覺到對麵投來了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無形的,卻帶著滾燙的溫度。
他似乎在看她。
她的手不由有些僵硬,眼看著木枝就要掉進火裏,她一驚,忙摒棄雜念,繼續烤肉。
秦如眉廚藝確實不錯。
她對這些很熟悉,火候、調味掌握得很好。
沒多久,她在肉上灑了茴香,見差不多了,交給平妲,“可以吃了。”
“好香!”平妲驚喜地接過,動作一頓,又想到什麽,把炙肉遞給了正在喝酒的祁王,“祁王爺,先給你吃。”
祁王看著伸到麵前香氣四溢的炙肉,不明所以地看向平妲,又看了眼秦如眉。
了然過後,祁王無奈擺手,“你自己吃,別拉本王下水。”
平妲這小妮子要把他當盾使。
他若敢接,恐怕他就不需要在這兒待著了。
當他看不見對麵有誰嗎?
平妲瞪眼,“祁王爺,嫂子烤了這麽久,第一串我可讓給你了,你怎麽這樣?”
秦如眉夾在中間,有些尷尬。
……這樣拒絕可能確實讓人家姑娘心裏不舒服。
祁王躑躅片刻,搖頭道:“秦姑娘辛苦了,本王怎好意思。”
秦如眉也笑了,“沒事,我再烤一些,很簡單的。”
平妲的眼睛瞪得更凶了,祁王隻好接過,“多謝秦姑娘。”
“火怎麽滅了!”不知是哪個小兵驚呼了一聲,引得眾人紛紛往火堆看去。
正剛拿回幾串肉的秦如眉也愣了愣,抬眼往中間看去。
下一刻,她竟毫無準備地對上了一道目光。
因衝天燃燒的篝火熄滅,此時,他們中間除了殘餘的柴火,空空****,再無任何遮擋。因此她也清晰地看清了他的模樣。
對麵,付玉宵盯著她,深邃眼眸中,冷怒幾乎滅頂。
她動作僵了僵,不明白他的怒火為何加劇,有些無措地垂眼。
熄滅的火堆很快被人重新點燃,熊熊火光升騰而起,再次遮擋住了視線。
秦如眉也終於得以鬆一口氣。
心中卻疑惑,他為何這樣生氣?是看她不順眼麽?
她抿唇,心不在焉。
因她分神,便也沒注意到在場的氣氛冷了不少,包括祁王、聞宗和阿偌,就連不少小兵都察覺出了壓迫感,紛紛安靜了下來。
因著,付玉宵的心情顯而易見地很差。
祁王放下吃了一半的炙肉,深吸了口氣,“平妲,你可真是給人招仇的好手。”他現在算是完全回過味了。
平妲一副我什麽都沒幹的模樣,老實巴交地接過秦如眉遞來的肉串,甜甜地道謝,才看向祁王,“我哪有,嫂子烤的,我也吃啊。”說著咬了一口,“味道真好。”
祁王歎了口氣,把手中炙肉遞給聞宗,“嚐嚐?”
“……”
聞宗看了眼燙手山芋,乖覺道:“屬下不餓。”
誰吃誰是傻子。
沒看見對麵侯爺想殺人的眼神嗎?他還沒活夠,不想尋死。
祁王哼一聲,抬起酒盞喝了一口。
平妲嘀嘀咕咕,“味道真好呀……”
對麵,銜青的神情有些躑躅,“侯爺,喝些酒?這是驛丞大人地窖私藏的,今日特地拿出來。”
付玉宵卻仿若未聞,起身大步離開了。
銜青哪料到如此,愣了下,忙擱下酒壇,跟了上去。
阿偌一直關注著對麵的情況,見那道身影含怒離開,不由畏懼,低聲問平妲,“公主,侯爺好像生氣了。”
完了,他們不會要遭殃了吧。
平妲嚼炙肉的速度放慢了,朝那兒看去一眼,笑眯眯道:“這樣最好啊。”
阿偌人都傻了,“為什麽啊?”
人都氣走了,這還叫好?
“你不懂,”平妲壓低聲音,彎出一雙神秘的笑眼,“男人嘛,就是要讓他急、讓他吃醋,這樣才表麵對方在意你。”
“……”
阿偌眉頭揪得依舊很緊,“可是,侯爺會不會做出什麽過激的事情?”
侯爺作風素來強橫,若今日此事非但沒有讓侯爺和秦姑娘和好,反而激化了他們的矛盾,用勁兒太過了怎麽辦?
平妲聞言動作一頓,咳了聲,有些心虛道:“哈哈,應該不會吧。”
阿偌:“……”
這邊,禾穀低聲附耳說了什麽,秦如眉一怔,抬眼看向篝火的對麵。
不知何時,那裏已經空了。
原坐在那兒的男人離開,圓圈出現缺口,分外突出。
她心中不由泛起些微忐忑——他走了?
他來這裏吃酒,可炙肉一口沒吃,酒也一口沒喝,卻就這樣離開了?為什麽?
秦如眉蹙著眉眼,想不明白,放下手中木枝。
旁邊的歡聲笑語傳來,她擱下手中烤了一半的炙肉,端起酒盞,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刺激人忍不住眼前發暈。
心中思緒複雜至極,她有些不勝酒力,低下頭,用手撐住額頭,閉上眼睛。
*
喧鬧歡笑的聲音在身後逐漸遠去,銜青低聲道:“侯爺,我們回營地嗎?”
“不回。”
男人冷淡的聲音裏透出壓抑不住的戾氣。
銜青知道為什麽。
方才他就在侯爺身邊,全程目睹了秦姑娘的所作所為。也就是因為看得實在太清楚,他才愈發膽戰心驚。
侯爺今晚本就是為了秦姑娘,才過來的。
明明阿偌傳來的消息,說是秦姑娘讓侯爺過去,可為什麽見了秦姑娘,卻發現她似乎毫不知情,甚至看到侯爺時,她還很詫異。
若僅僅如此便罷了。
重要的是,秦姑娘隻一心一意給別人烤肉。他知道侯爺和祁王感情甚篤,是知心的兄弟朋友,侯爺不會懷疑祁王。
但秦姑娘卻是完完全全把侯爺晾在一旁了。
……
銜青皺眉想著,抬起頭,才發覺他們此刻並未從地道回去營地,而是直接從驛站城牆的大門走了出去。
城牆大門處的守衛認出付玉宵,不敢查驗,飛快退到兩旁,合力拉開大門。
付玉宵走出了驛站。
驛站東麵地勢遼闊,一望無際,此刻正值夜深,曠野寂靜。西麵側後方,則有起伏的山巒,山腳下一片密林,重重嶂影在夜色裏,如同鬼影肆虐搖曳。
驛站大門處有馬廄,付玉宵道:“有帶弓嗎?”
他嗓音低沉,呼吸沉重,似壓抑著什麽。
銜青忙道:“城門守衛處有,奴才去拿。”說著飛快折身回去,取回了弓箭。
卻見男人接過弓箭,翻身上馬,竟直接朝密林那兒衝了過去。
馬蹄聲颯遝,那道身影很快遠去,與夜色融為一體。
銜青暗道不好,立刻調來護衛,“都跟上! ”他也躍上馬背,離開前,回頭看了一眼。
驛站洞開的大門內,篝火簇簇,兵卒依舊熱鬧暢飲。
銜青皺皺眉,想到不久前那道坐在篝火對麵的纖細身影,終是調轉馬頭,帶上護衛,也朝那片密林飛馳而去。
*
熱鬧的火堆邊,祁王看向秦如眉,見她體力不支的模樣,皺眉道:“秦姑娘是醉了吧,要不先回去休息吧。”
秦如眉抬頭,輕聲笑笑,“我沒事。”
祁王看著她微微浮起薄紅的桃腮,隻道:“禾穀,你送秦姑娘回去。”
禾穀忙應聲,攙扶著秦如眉起來。
秦如眉其實沒醉。
她方才隻是想得太多,思緒有些迷鈍。
此時站起身,被夜風一吹,清醒了很多。
不過回去便回去吧,左右付玉宵不在,她待在這兒也沒意義。
秦如眉抑著暈眩,往休息的居所走去。
此時,卻有一個打扮低調的丫鬟匆匆朝她走來,似乎不想引起人注意,到她麵前,壓低聲音看她,“秦姑娘,有人要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