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付家廳堂裏站著不少人。

除了阿晝, 她對那個叫付容願的男子有些印象——他是魏小姐的夫君,昨日他們才見過,雖然她並不理解為何他看見她時, 眼底皆是痛楚。

還有一位老太太,應當是傳聞中的付老夫人,許是形容和藹,看見付老夫人的第一眼, 她便莫名覺得親切。

除此之外,林林總總還有不少丫鬟小廝。

還有一個年輕姑娘, 她確認自己從未見過。那姑娘穿著一身鵝黃布裙,稍圓的臉蛋,溫柔親和。隻不過轉頭看她時,眼下淚痕還未幹透。

方才自己這一出動靜,竟叫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其實進門前,她依稀聽到廳堂裏傳來的一些話, 明白了什麽——這位鵝黃裙的湯姑娘,好像和阿晝關係匪淺。

而就在她出現的那一刹那, 那位湯姑娘站在阿晝麵前, 扯著他的衣袖,與他形容親近。

秦如眉沉默地對上那一道道視線,衣袖下的手, 輕輕攥起。

沒來由的,心中湧起不大舒服的感覺。

阿晝和別的女子拉拉扯扯,她卻不合時宜地闖了進來。

她成了不速之客?

秦如眉扶住月門, 在眾人的視線中蹙眉退後一步, 轉頭就跑。

禾穀眼前一花,驚慌失措喊她。

然而已有人比她更快一步攔住了秦如眉。

付玉宵不知何時過了來, 攥住她的手腕,用了很大的力道,嗓音略沉,“秦如眉。”

她一聲不吭,看著他,怒火上泛,甩開他的手,繞過他離開。

她說了多少次了,她不叫這個名字。

他卻偏偏不記得,總是叫錯。

付玉宵將她扯回,眉宇深皺,“你生什麽氣?”

他不明白她為何生氣,見她嬌嗔含怒的模樣,好氣又好笑。

嬌嬌兒臉龐一抬,瞪著他道:“我來錯時間了,我現在就走,不打擾你和其他姑娘敘舊。”

明白了,原來是為了這個生氣。

付玉宵將她攬了回來,近距離注視著她,“吃醋了?”

秦如眉踩他的腳,“我沒有。”

禾穀見姑娘這般稚氣的發怒,忍不住低下頭,藏起唇邊弧度,無聲發笑。

樹梢搖曳,因半月拱門遮擋,廳堂裏隻一半的人望見女子是誰.

紅萍神色無波,隻李嬤一幹不知情的人悉數變了臉色。

聽聞秦姑娘和大公子在一起是一回事,可親眼瞧見又是一回事。再加上他們此刻所見的秦姑娘,神態語言竟與從前截然不同,怎讓人能平靜?

付老太太動作遲緩,眯了眯眼往外看去,不過才過一段時日,竟又蒼老不少。“是阿眉回來了嗎?”

阿眉。

這一聲慈愛呼喚傳入秦如眉耳中,她愣了愣,站在原地,原本堅信自己沒記錯名字,此刻開始動搖。

難道她真的叫秦如眉嗎?

秦如眉推開身邊的男人,飛快走進廳堂。

秋風瑟瑟,搖動角落梧桐,葉落紛飛,她頂著天光走進來,步入眾人視野裏。旁邊,付容願視線始終追隨著她。

“阿眉?”她對上付老太太的眼睛,指了指自己。

付老太太眼神已不大好,努力看著她,見她麵上盡是懵懂、遲疑與小心翼翼,不由頷首,笑中一絲心酸,“好孩子,你受苦了。”

也到這時候,眾人才驚覺,這位付家原來的二夫人失憶了。

身後一步距離的鵝黃衣裙姑娘還在抹眼淚,秦如眉轉身看她,思索片刻,小聲問道:“你怎麽了?要是我夫君欺負你,我就幫你打他。”

這話一出,不止付老太太、付容願、紅萍和李嬤,就連鵝黃衣裙的姑娘都哽住了。

湯秋心對上她的目光,愣愣道:“秦姑娘,侯爺沒欺負我。”

她不解,“那你哭什麽?”

湯秋心卻緘默不語,看了付玉宵一眼,又看看其他人,低下頭繼續擦眼淚。

秦如眉滿心疑惑,正要追問,肩膀已被人攬進懷裏。

她有些惱怒,又踩了他一腳。

紅萍看傻了眼,屏住呼吸不敢說話。付老太太倒是沉著,平靜地看著。隻付容願睜大眼望著她,愣住過後,竟隻餘下滿心的苦楚。

——他驚愕於她的失憶,心疼她受過的罪,也矛盾痛苦,因她的嬌嗔隻麵對……他大哥。

不。

現在已經不是大哥了。

付容願自嘲地扯唇一笑,閉上眼睛,壓抑著心中情緒。

那是得知真相後的驚與悲。

也是無力。

秦如眉還不知發生什麽,見周遭氣氛不對,仰起小臉,蹙眉扯了扯男人的衣袖,“我想走了。”

這裏她待著不大舒服。

付玉宵神色淡淡,對付老太太道,“祖母,孫兒告退。”

秦如眉卻忽然歪了頭,看向右側客椅上的付容願,見他無聲抑製痛苦的模樣,眉心浮起一縷水煙般的茫然,竟輕聲道:“你的頭還會疼嗎?”

她說出口的話,自己都不大確定,隻憑著心中直覺。

付容願身體一震,陡然看向她,“阿眉……”

也在同時,她腰間的手猛地收緊,將她握住。

秦如眉不由得有些迷惘——他怎麽了,她就是問問呀。

若說心中原本如蒙上一層霧氣,此刻那霧氣稍稍散了些,她望著付容願,繼續道:“我對你很熟悉。”

付容願望著她,忍不住站了起來,“阿眉。”

即便身邊的男人一言未發,可秦如眉卻感受到了他的怒火。

夫君生氣了。

她咬唇,濕潤的眼倒映天光,不敢再看付容願。稍稍抬起頭去看付玉宵,可這個角度,她隻能看見他毫無弧度的唇。

於是她不敢再說了。

付玉宵耐心耗盡,不欲多說,攬過她,朝付老太太一頷首,

“祖母,孫兒告退。”

卻沒料到這話一落,付老太太渾濁的眼中頃刻間蓄滿了淚光,她露出一個笑,連連點頭,應聲道:“好,好……孩子,路上小心,記得時常回家裏看看。”

這話奇怪,像是最後道別,不像是付老太太對付玉宵說話的態度。

付容願神情頹喪,湯秋心也忍不住捂住臉,低聲哽咽起來。

他們怎麽了……怎麽這副奇怪的模樣。

秦如眉看得滿心疑惑,才要開口說話,身子已叫男人大力一攬,被他拉著往外揍去。

“阿晝……”她被那重重的力道鉗製著,有些不舒服,低聲叫了他幾聲,可付玉宵卻絲毫沒反應。

原本好不容易被壓下去的惱怒和委屈,便再次翻了上來。

她停住腳步,不走了,和他無聲對抗。

付玉宵見她不配合,眼底一暗,直接將她打橫抱起,一路走出付家。

到了門口,他將她扔下,垂眼對上她的視線,冷冷道:“鬧夠了?”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盯著自己裙擺下的腳尖,一聲不吭。

“鬧夠了就回去。”付玉宵叫來銜青,扔下一句,“把她帶回麟園。”

銜青一愣,看向她,還未動作,秦如眉已然一愣,急忙道:“我、我不要回去。”

“阿晝,你不是要帶我出門嗎?”

她喃喃說著,無措地睜大了眼,抬頭望著他。

然而,卻隻察覺到了男人的冷漠。

她空白無依的世界被惶然充斥,如同被拋棄的貓兒一般,開始害怕。

她不由想,昨日……夫君分明不是這樣對她的。

為何、為何今日他卻變了個人?

禾穀站在旁邊,看得焦急起來,直想跺腳。

侯爺還不知道姑娘今日為了他,早早進了廚房,忙碌一個早上做完槐花飯——久久沒等到他回來,這才趕來找他。

可不知道便罷了,侯爺為何對姑娘這般態度?

禾穀想要出聲解釋,可銜青卻立刻皺眉,衝她搖頭,示意她別說話。

禾穀咬著牙,隻好咽下到嘴邊的話。

付玉宵掃了她一眼,“我何時說過?”

她一怔,唇瓣翕動了下,竟說不出一句話。

心中不由委屈起來,她低下頭,“你不和我在一起,要和那個湯姑娘在一起嗎?”

其實問那位鵝黃裙姑娘的時候,她心中已經隱約有了答案。

她知道她是誰。

這段時日她問禾穀打聽過,即便禾穀支支吾吾,她也聽明白了——夫君從前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姑娘,姓湯。

當時雖然禾穀極力強調,這話隻是付老太太提起的,不一定屬實,老太太年歲高,記憶出現了錯亂,記岔了也難免。

可方才她進付家廳堂的時候,聽見李嬤叫那個姑娘的名字。

她就姓湯呢。

在她闖進來的時候,湯姑娘還拉著他的衣袖。

他真的有一個青梅竹馬嗎?

秦如眉怔怔的,心中盈滿酸澀,攥著他衣袖的手不由輕輕跌下。

然而下一刻,她的手腕已被男人的大掌握住。

付玉宵含怒的話語響在耳邊,一字一頓,“那是付玉宵的,不是我的。”

她的臉被他握著抬起來,迷蒙晃**的視野中,躍進他如霜寒的神情。

“你再哭試試?”

她癟了唇,“那你是付玉宵嗎?”

雖然這段時間她都叫他阿晝,可她好幾次發現,周圍的人都叫他付侯爺,付侯爺,不就是付玉宵嗎?

他怎麽有這麽多名字。

“不是。”

她似懂非懂地望他,聽著他冰冷的話語,心中略微安慰了些,靠近他一些,帶著期盼,小聲道:“你隻是阿晝,對嗎?”

付玉宵不語,見她模樣,終究緩和了神情。

“我讓銜青送你回麟園。”

她著急地搖頭,“我不要。”

為什麽他隻讓別人送她回去?她希望他也和她一起回去,她想和他待在一起。

她做了熱騰騰的槐花飯,可香可香了,就等他回來吃。

“聽話。”

男人的聲音壓了一絲不耐。

心中的委屈爆發,她哽咽了下,說道:“今日是乞巧。”

七夕乞巧佳節,一年一度的日子。

她就盼著和他一起,他卻隻一心要把她從身邊甩開?

身後,禾穀也終於看不下去,拚著勇氣道:“侯爺,您前些時日和姑娘說過了,乞巧當日會帶姑娘出門遊玩,姑娘才一直記著。”

付玉宵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眼中掠過一絲矛盾的痛苦,但很快便被壓了下去,毫無蹤影。

懷中的嬌軀輕輕顫抖著,難過極了。

付玉宵抬起她的臉,指腹擦去她頰邊的眼淚,沉著聲音道:“我盡量騰出時間,晚上再陪你出去,嗯?”

他很忙嗎?

大抵是了,最近總見他早出晚歸,今日她已算起得很早,可醒來時,身邊的床榻早已涼透——他那時已經走了很久。

這理由很簡單,秦如眉卻被自己說服了,垂下頭,輕點了點,“那我在麟園等你。”

“夫君,晚上你會派人來接我嗎?”

他似心不在焉,嗯了一聲。

她這才抿唇,最後看了他一眼,在銜青的帶領下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那道漆黑描金的身影便被徹底掩蓋,一絲都看不見了。

銜青在外驅策馬車,朝著麟園的方向回去。

在馬車即將駛離這條街口的時候,秦如眉心中一慌,掀開簾子,朝付家門口看去。

那原本站在原地的頎長身影,已然慢慢走遠。

她不禁喃喃,“阿晝……”

車廂外的銜青聽見她的聲音,感覺出她的不安,沉默許久,出聲安慰道:“姑娘,晚上侯爺會來接您的。”

禾穀也安撫地握住她的手,“姑娘。”

秦如眉放下簾子,神色黯然。

*

日暮西斜,晚霞鋪天。

許是逢了一年一度的佳節,今日天氣晴好,傍晚微風徐送,撩動花枝葉脈。

麟園裏卻是一片冷清。

晌午,銜青送她們回來之後,便折身離開。

她們乘馬車去付家時是幾個人,回來竟也是幾個人,不增不減,仿佛隻是出了一趟門。

禾穀站在門邊,看著青絲垂落、抱著膝蓋一聲不吭坐在門檻邊的女子,隻覺心疼。

姑娘已經在這兒坐一下午了。

途中想要出門,卻被暗衛攔下——那是比平日多出不止一倍數量的暗衛,個個冷冽如冰,強橫至極,一聲不吭地站在那兒,叫人望而卻步。

更別說他們手中所握長劍,泛著寒光。

禾穀那時被嚇了一跳,查看秦如眉的情況,卻見她怔怔站著,出了神。

她看得心頭揪起,想要勸說幾句。

秦如眉卻已經轉過身,小聲說:“好吧,那我回去等。”

禾穀連安慰都無法出口。

麟園地處郊外,距離兆州的繁華區域有一段距離,可也能依稀聽見遙遙傳來的喧鬧之聲。

有人在放煙花,夜幕漸漸低垂,繁星閃爍。

白日裏放煙花大抵就聽個響,若要欣賞,放在晚上才最適合。

因此,當日頭西斜,天色暗下後,那漫天的炸響聲便密集起來,流光溢彩,如同神仙下凡遺落的流華。

很多人在歡呼,光是想想,便知此刻兆州城裏十分熱鬧。

時間漸漸過去,可是,麟園卻依舊一片冷清。

已經戌時了。

付玉宵還沒有派馬車回來接人。

銜青一去不複返。

偌大的麟園,竟成了這喧鬧兆州唯一一方寂靜之地。

秦如眉仰起頭,望著頭頂一輪明月。

阿晝為什麽還沒有來接她……是,發生了什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