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身後人聲鼎沸, 燈火幢幢晃花人眼,身前,男人灼熱的、帶著龍涎香的呼吸攫取了她。
秦如眉看著近在咫尺的眉眼, 慢慢睜大眼睛。
“哎呀!”
旁邊,平妲大叫一聲,捂住眼睛,然而差點忘了懷裏還有隻貓兒, 這一鬆手,差點把炸毛的貓兒給扔地上, 便隻能騰出一隻手擋住眼。
然而擋是擋了,卻悄悄分開兩根手指,從指縫裏偷看他們。
銜青猛地移開頭,看著別處,一聲不吭。禾穀則抿著笑轉過了身,自覺一眼都不看。
秦如眉沒有閉眼, 許是因為緊張,周圍的一切在她耳邊放大了無數倍。
好像有很多人經過了他們, 那些喧鬧的人聲中多了害羞的議論, 不少人向她投來視線,看得她臉頰滾燙起來。
他……他怎麽在大街上這樣?
唇上的吻慢慢從索取化為溫柔,如狂風暴雨轉變成了和煦的春風, 許是察覺到她的柔順和緊張,男人的動作輕了很多。
秦如眉臊得慌,躲避著推開他, 在他與自己稍稍分離時, 立刻小聲道:“夫君……”
付玉宵的呼吸較方才重了不少,視線沉沉籠罩著她。
他不語, 目光下移,抬手,指腹擦去她唇邊被蹭出來的口脂。
秦如眉抬眼,看見他唇上紊亂的薄紅,意識到自己可能也一塌糊塗,臉頰更紅,匆忙推開他——這還是在大街上,她出門前塗的口脂不會被蹭得……
轉過身按了按唇角,指尖果然紅了一片,她更臊,忙戴上麵紗,匆匆走回他身邊,扯住他衣袖,“夫君,我們回家吧。”
我們回家吧。
多美好的一句話。
付玉宵沉默片刻,低低嗯了一聲。
平妲見他們要走,放下裝模作樣的手,快步過來把貓兒遞給秦如眉,“秦姑娘,你的貓。”又抱歉地笑了下,“不好意思啊。”
秦如眉接過貓兒,搖搖頭,“沒事。”
平妲看向付玉宵,對上他的視線,驚恐之下,差點又要跳起來,“我不是故意的,付玉宵,幹什麽這樣看我,你別是想揍我吧!”
“付玉宵……”
秦如眉一愣,怔怔抬眼,看向平妲,又看了看付玉宵,“他不是叫阿晝嗎?”
平妲哽住,好半晌才點頭,“呃,可能你夫君好多名字。”
她慢慢抬頭,看向付玉宵,眉心縈繞不解,“好多名字?”
女子麵紗下的容貌若隱若現,付玉宵沒回答,隻淡淡道:“我們回家。”
秦如眉被拉走,平妲忙叫道:“秦姑娘,我之後能不能來找你玩……”
秦如眉一聲“可以”還沒說出口,付玉宵已然冷聲道:“不能。”
“……”
平妲瞪眼,雙手叉腰,發上辮子隨著動作猛晃,“我好歹也是堂堂公主,付玉宵,你不給我麵子,也不給我嫂子麵子。”
嫂子?
付玉宵許是被她話中的哪兩個字取悅了,輕輕揚眉,“行,可以,不過隻能見一次,多了不行。”
平妲翻了個白眼,喜滋滋地看向秦如眉,“那我之後來看你,嫂子。”
秦如眉麵紗下的臉再次浮起薄紅,嗯了一聲,飛快轉身走了。
付玉宵隻覺得手上一空,那道銀白的倩影已然抱著貓兒走遠,小心翼翼爬上了馬車,沒入簾子後。
他沉眸望著。
平妲走過來,背著手道:“沈晝,你怎麽搶人家女人啊,還是你'弟弟'的女人,這可不是你一慣的作風。”
付玉宵瞥她一眼。
平妲寒毛都要豎起來了,須臾,咳了聲,臉色正經不少,開始說正事:“對了,阿偌打聽到消息,奚承光最近在京城、兆州、平欒三個地方來回跑,不是回京探望皇帝,就是去平欒,也不知道在搞什麽。”
她壓低聲音:“你們……真要打起來了啊?”
付玉宵不語。
平妲自討沒趣,撇撇嘴,“還有,你那個江姑娘是怎麽回事?你這人身邊怎麽那麽多花花草草。還好當初我沒看上你。”說完,暗暗偷笑。
話音落下,見男人微微眯眸,平妲老實了,立刻道:“……我也不敢看上您,韞王殿下。”
付玉宵嗤笑,“韞王?十四年前就死了。”
平妲沉默許久,“那你到底是占了人家淮世侯的名號啊,之後你打算怎麽跟付家交代?”
“我扶持他們兩年,付玉宵的恩情,我已盡數回報,不欠他們什麽。”
街上遊人如織,燈籠明亮如晝,平妲看了眼不遠處的馬車,低聲道:“聽說嫂子失憶了,你和魏百川怎麽回事啊?”
“以後不要在我麵前提起這個名字。”
平妲不理解,急了聲音,“可是,隻有魏家知道麒麟印璽在哪裏,你們大酈人不都說得到麒麟印璽就可得一半天下嗎?奚承光已經在暗中籠絡魏家,萬一讓他搶先一步找到了麒麟印璽,我們不是失了大好勢頭?”
付玉宵冷笑,“不過一方死物,有了它就能高枕無憂?”
就算沒有麒麟印璽又如何。
沒有這樣東西,他就無法擊敗奚承光嗎?
相比讓奚承光提早防備,他更願意讓奚承光自得——他喜歡看自以為是的得勝者發現局勢扭轉那一瞬間的絕望。
平妲一愣,這一刻,竟從男人冷漠話語中感受到了一絲毫不遮掩的弑殺之意。
那種寒冷沉肅,從骨髓裏浸出,帶著睥睨與濃烈的壓迫感,是天生的上位者才能擁有。
平妲過了很久才回神,聳聳肩,“算了,反正你們這些人陰謀詭計我也聽不懂,我走了。”
帶著阿偌離開兩步,平妲又轉回身,笑眯眯道:“對了韞王殿下,好像不少人喜歡咱嫂子呢,你可得小心點,別讓其他人把嫂子給搶走了,不然到時候人跑了,你找都找不到。”
阿偌看著眸色漸沉的男人,趕緊扯了扯平妲,“公主,走吧!”
韞王殿下的神情看起來好可怕。
平妲也感覺到了危險,笑容一收,霎時麻溜轉身,扯著阿偌飛快鑽進人群裏,“快跑。”
秦如眉坐在馬車裏,認真哄貓。
貓兒被今天遭遇嚇得不輕,毛絨絨的爪子一直不安地劃拉她,往她懷裏鑽,她看得愈發心疼,把它抱起來親了兩口。
隻是,過了這麽久禾穀卻還未上來,秦如眉不禁有些迷茫,難道是因為這是阿晝的馬車,她上錯馬車了嗎?
她正想探身出去看看,可才起身,簾子便已被撩起,男人頎長身影覆進來。
直接將她壓回了坐榻上。
濃鬱的龍涎香撲麵而來,她往前不得,隻能跌坐回去。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她隻來得及抱緊懷中的貓兒,臀卻不可避免地撞到了,吃痛地低叫一聲。
懷裏的貓兒也叫了一聲,圓圓的眼睛睜大,驚恐地看著這個可怕的陌生男人。
秦如眉忙哄,蹙眉看了付玉宵一眼,“夫君,你嚇到它了。”
付玉宵本就沉著臉色,聞言,掃了她懷中炸毛的貓兒一眼。
什麽蠢東西。
見她緊緊摟著那貓,親密無間地同它貼著,男人眸色一沉,“銜青。”
車廂外,銜青低聲道:“侯爺,何事?”
話音落下,車簾翻飛,銜青愕然地睜眼,懷裏竟飛進了一隻貓。那貓兒還沒反應過來,翻了個身,同銜青對視了一眼,委屈地喵嗚一聲,似想爬回去找秦如眉。
“再敢進來一次,直接扔了。”
銜青默然,隻好收起把貓送進去的念頭,一手抱貓,一手扯起韁繩,驅馬行駛。
車廂內,秦如眉還沒反應過來,等聽見貓兒嗚咽的聲音,她心疼得眼眶都紅了,素來綿軟的聲音帶著哽咽,“你欺負我的貓……”
話才說完,眼前一花,已被男人撈了過去,坐進他懷裏。
付玉宵抱住她,吻在她的耳畔,低沉嗓音響在她耳邊,似有些不滿,“你心疼你的貓,那你夫君被人欺負了,你心不心疼?”
她被他咬得渾身一顫,竟渾身酥麻。
臉頰登時滾燙起來,她不好意思,想要下去,可小腹上的手將她禁錮得嚴嚴實實,隻能被迫嵌進他懷裏。
她別開頭,小聲嘀咕,“哪有人敢欺負你。”
“我就你一個女人,如果日後你跑了,我怎麽辦?”
她想了想,果斷道:“那就再娶一個。”
“……啊!”
她低叫一聲,疼得小臉皺起,慌忙去掰他圈在她小腹的手。方才那一下,她差點以為他要把她的腰勒斷。
然而,無論她怎麽努力,他的手隻嚴嚴實實地圈著她,讓她無處可躲。
男人的聲音帶了慍怒,“你說什麽?再敢重複一遍?”
她不敢再說,覺得小腹勒得疼極了,眼圈兒不禁泛紅,低聲道:“你欺負我。”
“我沒欺負你。”
她眉眼帶上了嗔怒,轉頭瞪他,“晚上的時候,我路過一間鋪子,看見裏麵的郎君可疼娘子了,又哄又寵著,可讓好多人羨慕,你就不會學學人家。”
她並不知自己此時雙眸含春,瞪人一點威力都沒有,反倒多了欲說還休的瀲灩。這般女兒家的嬌態,他哪裏見過。
她這是在和他撒嬌麽。
付玉宵對上她的視線,沉默片刻,忍了又忍,終是壓抑不住。
在她耳邊低聲道:“好,我學學人家。”
……
她更委屈了,一抽一抽哽咽起來,“混蛋阿晝,你早上才……”
付玉宵並不說話,沉沉呼吸著。
終於,他掰過她的臉,吻上她。
含糊不清的話似壓抑著什麽,還有難以舒展的燥鬱,一字一頓,“秦雙翎。”
她應了一聲,“什麽?”
“永遠不要離開我。”
她聽見這句話,驀然一愣,迷蒙的眼掙紮著透出一絲清醒。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竟從那抑製著的話語中聽出了一絲糾纏的痛苦,太複雜了,她說不清那是什麽情緒。
但能確定的是,他似乎因為什麽生氣了。
是別人說了什麽刺激到他了嗎?
秦如眉有些不舒服,低聲道,“夫君,我想抱抱你。”
幾乎是她話音落下的立刻,他如她所願,將她轉過來。
她麵對麵坐在他懷裏,和他親密相依。
他的臉上有汗,自額頭滑下,滴在她身上,深沉的眼緊緊攫取著她,似極力壓抑著心中情緒,讓他呈現出極矛盾的危險。
秦如眉被這種眼神看得害怕,也不明白。
為什麽他會痛苦?
好像怕她會消失一樣。
明明她就這樣好好地待在他的身邊,他是她的夫君,怎會怕她消失不見?夫妻是要一輩子在一起的,她也會和他一輩子在一起。
那……他到底在怕什麽?
此刻,秦如眉也和他一樣,鬢發盡濕。
她看了他須臾,抬手輕撫他的臉,道:“夫君,我會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付玉宵深深盯著她,呼吸如洶湧波瀾起伏。
“記住你說的話。”字字幾乎從喉間逼出,喑啞含笑,“如果將來,你食言了呢?”
秦如眉望著他,被逼問著,稚嫩的眉眼顯出一刻的茫然,
“如果我失言了,那就……”
就怎麽辦?
“那就讓我再也見不到你。”
付玉宵猛地握緊她的手,力道之大,幾乎將她腕骨捏碎。
他盯著她,聲音裏攜了怒火,“你敢。”
她沒想到這麽說夫君竟更生氣了,怔了片刻,如同一隻做錯事情懵懵懂懂的貓兒,討好地環繞住他的脖頸,把自己埋在他脖頸處,輕聲道:“我不敢,夫君,所以你要看好我,保護我,不能讓我被別人搶走。”
其實,她聽到方才平妲和他說的話了。
她知道他為什麽害怕——是因為平妲的那句話。
方才他含怒進來時,她並不確定他是不是因此生氣。
可現在她確定了。
原來他是真的怕她被人搶走。
平妲一句玩笑話罷了,他居然就這樣放在心上。
這個認知,讓她又甜蜜又難過。
他這樣離不開她,萬一哪一日她真的離開他身邊了,他該怎麽辦?
……不會的,她這麽喜愛他,她怎麽會離開。
這些話做不得真。
秦如眉忍不住唇角帶上一絲笑,抬起頭,安撫地親了他一口。
卻換來了他更僵硬的身體。
察覺他要做什麽,她一怔,臉頰滾燙,慌了不少,“夫君,我們到家了。”
方才他已經拉著她來過一次,隔著偶爾被夜風吹起的車窗簾子,她知道馬車繞了遠路,才放緩了抵達麟園的時間。
想到此,她隻覺得不好意思。
銜青還在外麵,他就胡來,真是個瘋子。
……瘋子?
她忽而動作一頓,心中騰起輕淡如霧的茫然。
瘋子?為何她會這樣說他?
她對這個詞有熟悉的感覺……她以前說過嗎?
察覺懷中嬌軀的害怕與抵觸,付玉宵終究沒堅持,替她整理好衣裳。沒過多久,馬車在麟園門口停下,他就這樣抱起她,彎腰下去。
此時夜色已沉,今夜發生了很多事情,耽擱到了很晚。
付玉宵抱著她回了屋子,吩咐小廝燒了熱水,給她沐浴。
秦如眉今日摘了槐花,晚上出了趟門,回來路上還與他折騰了一番,此刻累得睜不開眼,困倦得厲害,便索性不掙紮了,像隻貓兒依賴在他身上,讓他伺候她。
付玉宵也沒打擾她,見她疲憊,本想讓她泡個熱水澡舒緩,再替她揉按,可洗著洗著,他動作一頓,囫圇幫她洗完,然後用布巾把她裹了,把昏睡的她抱回**。
緊接著,他才用她洗過的水簡單沐浴。
做完這一切,已是四更。
他換了一身寢衣,躺到她身邊。
秦如眉睡得一向很淺,此刻感覺到身旁床褥下陷,知道是他躺進來了,便翻了個身,柔軟的手臂纏上他的脖頸,腦袋歪在他身側,繼續沉沉睡去。
這般自然。
毫無保留的信任。
好像……他們真的隻是一對平常夫妻,夜間妻子先睡著,等丈夫回來了,便熟稔地翻過身,抱住丈夫。
付玉宵感受著身旁的柔軟身體,沒有動。
他不想吵醒她。
從前他和她在一起時,一慣總是被她無意識的動作撩動欲/念,像初嚐情意的毛頭小子,每每總是情不自禁,迫她和他一起沉淪。
可仔細想想,像此刻安安靜靜和她一起躺著的溫情時候,竟少得可憐。
——他們好像從未像這樣,如同一對尋常夫妻,安靜地依偎而眠。
記憶裏一切都很匆忙。
一轉眼已過兩年,卻又居然才過兩年。兩年前,也是這樣一個秋天,他遇見她。
他們的初遇、情動、相守,每個階段似乎都不長。
可發生的事情太多,他們幾乎是被洪流推著往前,從初遇的相看兩相厭,到相戀,再到最後痛徹心扉的背叛。
這麽多波折,聚集在短短的時間裏,讓人措手不及。
他曾以為他們會相守到老,可之後他卻差點死在她手裏。
他曾以為這次回來,他必定會將所有恨怒報複在她的身上,要她嚐盡他所受的痛苦,可她不過對他哭了幾回,而後失去記憶,對他哄了幾句,他竟就想這樣放棄對她的報複。
他竟設身處地,給自己找理由——算了,她失去付容願,已經很難過了。
……
曾以為幼時親身見證過感情的不忠,此生不會輕易對任何女子動情,所以他一直把男女相處的度掌握得很好。他從未碰過江聽音,年輕時即便心煩意亂,他也隻是靠練武發泄。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這一輩子就這樣了。
女人隻是權力的附庸,無需動感情,他會娶一個名號上的妻子,然後這樣度過一生。
可是這一切,在遇見她之後,被通通打破。
她實在是個奇怪的女子。他初見她時,實在厭惡她,可厭惡的同時,卻又不受控製地被她吸引,忍不住關注她的一舉一動。
她衝他發怒,拳打腳踢時,他緊皺著眉,心中卻竟有隱隱的歡喜。
——她對他生氣,證明她心中有他。
她橫眉怒目,轉頭不理他時,他麵上毫不在乎,心中卻湧起一波勝過一波的不安。
——她不搭理他,是不是從此便厭惡他了?
……
昏了頭了。
付玉宵閉上眼睛,沉沉吐出一口氣。
許是他的動靜吵醒了身邊的女子,她的眉心蹙了蹙,迷茫地睜開眼,仰頭看了他一眼,又倒頭睡下,不滿地嘀咕一句。
“快點睡覺,你明日還要早起……”
他沉默片刻,微微側身,克製著自己的力道,將她緊緊摟進懷中。
微涼的唇,帶著此生從未有過的虔誠,印上她的額頭。
他好像知道自己為什麽隻喜歡她了。
銘川打趣過他,說他整日念著她,這輩子是不是和她分不開了。
那時他沒有回應。
但現在,他有了答案。
*
第二日清晨,秦如眉醒來,身邊已經沒有人了。
她朦朧著眼爬起來,長發鋪了一肩,被子滑下,竟感覺寒意覆體,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可是身上的衣裳穿得很妥帖。
她不禁向窗外看去。
是天氣變涼了嗎?
禾穀正巧端著盆水進來,看見她醒了,驚喜笑道:“姑娘,快起來,今日七夕呢。”
原來七月初七了,難怪覺得風有些涼。
秋天了啊。
秦如眉在**發呆,坐了會兒,問道:“阿晝呢?”
禾穀一邊擰幹濕潤的布巾,一邊笑道:“侯爺很早就出去了,說傍晚的時候回來,帶姑娘出門玩去呢。”
她心中有淡淡的甜蜜,唇邊抿了一絲笑,“他不是很忙嗎?”
“姑娘是侯爺的娘子,侯爺再忙,也得抽時間陪伴姑娘啊,再說了,今日是一年一度的乞巧佳節,可重要了。”
秦如眉想起什麽,赤足跳到地上,飛快往外跑去。
禾穀一愣,叫道:“姑娘,你做什麽去?”
“我要給阿晝做槐花飯。”
“哎……”眼看著女子披頭散發的身影就要消失在門後,禾穀忙追過去,攔住她,“姑娘使不得,還沒洗漱梳妝呢,就這樣跑出去,沒得叫人笑話。”
秦如眉一怔,順著禾穀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踩在地上白皙的足,不自覺縮了縮腳。
好吧。
她不太好意思,抿唇,小聲道:“那要快一點。”
禾穀見她滿溢著歡喜的模樣,愣住。
有多久沒見過姑娘這般模樣了……這樣全心全意,好像即便在付二公子身邊也從未有過。
禾穀重重點頭,“姑娘放心。”
給她挽發時,禾穀看著妝奩滿滿當當的簪釵犯難,“這麽多首飾,就偏生沒有適合姑娘的。”
秦如眉搬進麟園之後,有一日,付玉宵曾讓麟園唯一一個女護衛杜黎去給秦如眉置辦這些身外之物。
原以為同是女子,會懂得些,沒想到杜黎也絲毫不通此間門道,見什麽買什麽,不懂得挑選,便直接把人家整個鋪子的首飾包了大半回來。
這就算了,重要的是,人家老板看杜黎人傻錢多,給的都是些品相一般的。
秦如眉不在乎這些,“那就不戴了。”
反正她也覺得戴這些累贅得很,還不如隻用木簪挽發呢。
禾穀心疼道:“哪有哪家姑娘一點首飾都沒有的,我得和銜青說去,今晚侯爺帶姑娘出門,讓侯爺給姑娘挑。”
秦如眉沒說什麽,抓了個木簪把頭發挽起,也沒等禾穀,身影翩躚,眨眼間便跑出了屋子。
“哎……姑娘……”
禾穀愣得叫了一聲,飛快追出去。
秦如眉徑直去了廚房。
早上的時候正是廚房最忙碌的時候,廚娘們看見她來,很是詫異,但不敢說什麽,自動給她讓出一個小小的灶台。
廚娘們一邊幹活,時不時偷偷瞧她。
原以為這裏熱氣蒸騰,又是水又是火的,她肯定受不了,卻沒想到她完全不在意,穿梭在鍋爐和灶台間,麻利的身手,竟比她們還要熟練輕巧。
廚娘們不由看愣了,一時間麵麵相覷,差點誤了自己手上的事情。
終於,過了一個時辰,當那高高的蒸籠被揭開蓋子,滾滾煙霧騰起,廚娘們都聞到了濃濃的槐花味,香甜誘人。
大家驚歎起來,禾穀也呆了,跑到她身邊,踮起腳尖張望。
秦如眉很大方,給廚房每個人都分了點,最後留下一份,仔細裝進食盒裏。
走出廚房,她看著晴好的天,低聲問:“阿晝回來了嗎?”
禾穀也有些納悶,“按理說該回來了,怎麽還不見人……銜青早上說了,侯爺中午回來用膳呢。”
秦如眉點點頭,沒說什麽,抱著食盒走回院子。
她也不回屋子,在門外台階上坐下,抱著膝蓋等。
禾穀勸道:“姑娘,現在天冷,別在這兒坐著,進屋去吧。”
她執拗地搖頭,“我要在這裏等著阿晝。”
於是禾穀明白了。
坐在這兒,若是侯爺回來,她便能最快發現。
不知為何,禾穀心中竟揪了一瞬,看著那道安安靜靜坐在門檻外的身影,眼眶酸澀。
被付玉宵說蠢的貓兒,從角落的一棵樹後探出腦袋,圓溜溜的眼睛看了看秦如眉,猶豫很久,腳步輕巧地跑到了她的身邊。
聽見奶聲奶氣的一聲喵嗚,秦如眉展顏而笑,摸了摸它的頭。
貓兒舔舔爪子,在她腳邊趴下,和她一起等。
可是秦如眉等了很久,看著頭頂天空的雲被吹散,再次聚集,最後再被吹散。
像是有什麽事要發生。
終於,她蹙眉嘀咕,“阿晝怎麽還不回來。”
禾穀糾結道:“可能侯爺事情忙,被什麽耽誤了吧。”
秦如眉神色黯然,看了眼旁邊的食盒,“槐花飯都要涼了。”
禾穀不忍,叫來杜黎詢問付玉宵的下落。
杜黎自從上次被罰過後,對秦如眉的態度好了不少,聞言,卻隻搖頭道:“我不知道。”
她們隻行護衛之職,不可能掌握侯爺的行蹤。
見秦如眉垂著眼,杜黎終究心軟了,叫來其他護衛暫時守著,道:“我出去探探。”
說完身影一閃,消失不見。
沒多久,杜黎帶回消息,“侯爺去了付家。”
禾穀一愣,深深皺眉,“付家?侯爺去付家做什麽?”
杜黎搖頭。
秦如眉站起身,“我要去找他。”
禾穀想阻攔,可對上她眼底隱約的執拗,隻好咽下到嘴邊的話。
杜黎是付玉宵派來保護秦如眉的暗衛,見她要出門,跟著一起去。
臨出門前,禾穀問:“姑娘,這槐花飯要帶上嗎?”
秦如眉看了眼食盒,搖搖頭,“等阿晝回來,得熱一熱再吃,不然就不好吃了。”
禾穀覺得有道理,便沒再說什麽。
幾人乘上馬車,一路來到付家。
付家的管家袁叔認得秦如眉,見她回來,愣住,“秦姑娘,您怎麽回來了?”
秦如眉眼中泛起茫然,“回來?”
為什麽用這個詞,難道她從前住在付家嗎?
袁叔不知她失憶之事,躊躇地看了眼裏麵,又看看她,不知該不該讓她進去。
秦如眉低聲道:“我是來找阿晝的,可以讓我進去嗎?”
袁叔見她竟是一副陌生模樣,驚得魂不附體,“秦姑娘,您怎麽……”
禾穀察覺不對,立即打斷道:“袁叔,姑娘是來找侯爺的。”
袁叔雖心中疑惑,卻終究沒說什麽,放了她們進去。
秦如眉邁過門檻,走進付家大門,看著周遭景象,竟覺出一絲熟悉感,就好似……從前在這裏待過很久。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找阿晝。
她藏起心中疑惑,在小廝的帶引下,前去廳堂。
可越走,越是看清付家中的景象,頭竟隱隱疼了起來。
禾穀擔心地攙扶住她,“姑娘,沒事吧?”
她搖搖頭,繼續往前走,一心要找付玉宵。
終於,來到廳堂院子的廊廡外。
轉進月門時,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枯枝落葉,裏麵的人聽見動靜,登時朝她看來。
她看清露天廳堂裏的景象,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