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秦如眉望著那貓兒消失的方向, 眼底黯然。
不知為何,心仿佛空了一塊。
魏百川看著她,聯想起那日他從太子手中奪下她後, 她初醒時的反應,魏百川緩緩皺眉,問禾穀道:“秦姑娘失憶了?”
禾穀支支吾吾,不知該如何說。
魏百川神色凝重, 深吸了口氣,方平複呼吸。
問道:“淮世侯是離開兆州了嗎?”
禾穀看了秦如眉一眼, 糾結不語。
她不熟悉這位魏家公子,不知他是否有惡意,若讓他得知侯爺不在,對姑娘起了不軌之心……她要如何與侯爺交代?
魏百川看破禾穀心思,無奈笑道:“我魏百川自認還算磊落坦**,禾穀姑娘若不相信, 兆州城裏隨便拉個人問問便是。”
禾穀這才尷尬一笑,“奴婢不是這個意思。”
魏百川看向秦如眉, 道:“秦姑娘, 可否請你吃頓便飯?”他四處看了看,見臨近幾家商鋪外是一家酒樓,“就那家春歸酒樓如何?這家酒樓菜肴味道尚可, 有一道蜜炙肉最為出名。”
可秦如眉沒反應。
許久,她才回過神,看向他, 眉眼卻依舊蹙著, 如縈繞湖間水霧。
不是假的失憶。
她竟當真成了白紙一樣的稚兒。
她把過去的事情都忘了……那他們要找的東西怎麽辦?
“秦姑娘,”魏百川心中焦急, 再次詢問,“你可答應陪我吃頓便飯?”
秦如眉愣了下,看向銜青離開的方向,“可是,銜青他去……”
她若就這樣跟著魏百川走了,一會兒銜青回來,找不到她們怎麽辦。
魏百川見她動搖,立即道:“我會讓人告知銜青和平妲,秦姑娘不用擔心。”
秦如眉蜷長的睫微斂,抬眼看了看他,小聲點點頭,“那好吧。”
魏百川舒了口氣,展顏而笑,伸手道:“請。”
見她們往前走出一段距離,魏百川落下一步,側頭低聲對貼身小廝說了什麽,那貼身小廝會意,飛快轉身離開了。
卻不是去往方才銜青和平妲離開的方向。
一路行至春歸酒樓,裏麵迎客的夥計看見魏百川,原本疲憊的精氣神兒竟一掃而空,熱情滿溢地迎了上來,“少主……”
接觸到魏百川目光,夥計看見旁邊的秦如眉和禾穀,馬上改了話頭,笑道:“客人裏麵請。”
秦如眉看向魏百川,一言道明,“這是你的酒樓嗎?”
她純淨的眼坦坦****,不摻雜一絲雜質。
魏百川本想隱瞞,誰知被直接點破,便不再掩飾,道:“是。”
禾穀不由咋舌道:“魏公子家大業大啊。”
做絲綢刺繡生意便罷,竟還囊括酒樓這等產業。
旁邊的夥計寸步不離地跟著,聽了這話,笑道:“不止呢,兩位姑娘不知,少主子名下還有不少客棧茶館,這麽多年少主子東奔西跑,忙得分不開身。”
茶館、酒樓。
這些似乎都是收集情報的好地方。
秦如眉腦中忽掠過那日彩門下刺繡的畫麵,沉默片刻,扭頭問魏百川,“你是在找人嗎?”
魏百川沒料到她竟記得這件事,一愣,掩飾道:“是。”
言談間,魏百川已帶著她來到二樓貴客廂房。
推門進去,裏麵竟有不少人,大多都是仆役,唯獨其中一人坐著,是個上了年紀的中年男人,儒雅清俊,五官威嚴,一身官服。
魏百川彎腰道:“父親,兒子將秦姑娘帶來了。”
禾穀一愣,霎時驚愕不已——此人就是魏百川的父親,兆州人口中身份神秘的魏家家主魏惕?
據說此人來自陪都平欒,可能是開國將軍魏岱之子,但無人能查清其來處。
魏惕聞言,放下茶杯看來,待看清秦如眉的眼睛時,陡然凝住目光。
他看著秦如眉,慢慢站了起來,“孩子,你叫什麽名字?”
秦如眉疑惑看他,隻道:“秦雙翎。”
仿佛真的印證了心中所想,魏惕搖頭笑開,許久,眼角竟一抹濕意,“果然是她取的名字。”
記憶裏的那個女子最喜歡翎羽,從前她就說過,若日後生了女兒,定要給她取個帶翎的名字。
翎……鳳翎,是鳳凰的羽毛,是世間最寶貴之物。
當時她說,希望自己的女兒也能像鳳凰的羽毛一般被人憐惜、疼愛,被人視作珍寶。
“她還好嗎?”魏惕看著她,幾乎小心翼翼放輕聲音。
秦如眉沒聽懂,“什麽她?”
魏惕愣住,旁邊,魏百川已然低聲解釋道:“父親,秦姑娘失憶了。”
魏惕猛地皺眉,“失憶?誰動的手?”
魏百川看了秦如眉一眼,低下頭,“兒子不知,但當時兒子是從太子手中救下秦姑娘的。”
“是奚承光那個小子?”魏惕冷笑,“還真是跟了他娘一個模樣,狠毒至此。”
重新看回秦如眉,魏惕聲音和藹不少,“孩子,你受苦了。你怎會在兆州?你娘呢?”
“我娘?”秦如眉目光迷惘。
“她不在了。”
魏惕震然,張了張口方道:“什麽?”
怎會這樣?
“什麽時候的事情?”
秦如眉試著回想,可腦中卻似覆了一層朦朧的霧,她努努力,可以想起一些事情,卻十分模糊,半晌,低聲道:“大抵……很久以前吧。”
“您認識我娘嗎?”
魏惕頷首,凝重著眼眸,看了看她,終究轉過身,走到窗邊,負手眺望外麵綴滿繁星的天幕,底下街道熱鬧非凡,暗處,危機四伏。
這兆州的天,馬上要變了。
不,興許事情不會發生在兆州,而是平欒……
有人湊近他,低聲道,“家主,秦姑娘什麽都不記得了,怎麽辦?麒麟印璽難道找不回來了?”
魏惕不語,須臾,一拳砸向窗沿。因著身形阻擋,其他人都看不見。
“一定要想辦法讓她記起來。”
許久,魏惕慢慢轉過身,見秦如眉和自己兒子站在一塊,竟格外賞心悅目,心中起了一個念頭,遂笑道:“孩子,你在兆州可有地方居住?若無……”
話還未說完,廂房的門已被猛地撞開。
來人力道極大,隻聽得一陣勁風拂過,那門便重重撞在牆上,回震劇烈。
門外不是有人守著嗎?教人如此輕易闖進來,難道外麵的人都被放倒了?是什麽人如此強橫?
魏惕臉色一肅,看向門外不速之客。
闖門的是個青袖寬袍的少年,眉宇冷然,一身淩厲之氣。
但最引人注目的並不是他,少年撞門進來後,看見秦如眉好端端站在不遠處,一頓,便退到了旁邊。
門外走進一道身影。
看清那人的模樣,魏惕心中大震,瞳孔縮小,指著他道:“你……”
付玉宵笑笑,波瀾不驚頷首。
“魏家主。”
秦如眉聽見這熟悉的聲音,一愣,看見他,立時朝他飛奔而去。
她竟也不顧其他人看著,就這樣撲進他懷裏,仰頭看他,嗓音盡是滿溢的歡喜,“阿晝。”
魏百川哪裏料到如此,愕然看著她,廂房中其他人也都顯出震然之色。
秦姑娘竟和淮世侯……
魏百川回神,快步走到魏惕身邊,介紹道:“父親,這是淮世侯付玉宵。”
“淮世侯?”
魏惕心中雖疑雲聚集,但也是修煉多年的老狐狸,很快便恢複正常,“不知淮世侯闖進此地,是為何事?”
付玉宵對上懷中女子亮盈盈的眼睛,動作微停頓,隻將她攬進懷中,冷淡的眼抬起,看向魏惕,道:“依魏家主所見。”
原來是來帶人回去的。
魏惕看了看他,又看向自己的兒子,頗有些遺憾。可惜了,本還想讓百川試著與這丫頭進一步,沒想到竟已被人捷足先登。
“魏家主可還有其他要事?若沒有,玉宵告退。”
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對方身份豈止是侯爺,饒是魏惕再不願意,也隻得客氣頷首,“今日不過請秦姑娘吃頓飯,不過到底沒吃成,之後若有機會,再請侯爺和秦姑娘一塊兒吃罷。”
再次抬頭時,門外一片冷清,空空****。
人已經走了。
魏惕直起身體,緊皺著眉。
魏百川看著父親嚴肅凝重的神情,問道:“父親,怎麽了?”
“他回來了……”略顯滄桑的嗓音,“看來外麵的傳言,不是假的,他真的活著回來了。”
魏百川聽不懂,“誰回來了?淮世侯嗎?”
魏惕閉上眼睛,深吸了口氣,終於沉聲道出那幾個字。
“韞王,奚無晝。”
*
春歸酒樓外,秦如眉低聲道:“阿晝。”
她有些不舒服。他走得太快了,大手似因帶了慍怒,力道很大,強製錮著她,讓她難受。
“阿晝……”她軟了聲音,試著叫他的名字,可是男人卻似沒聽見。
“我不舒服。”
察覺她聲音裏帶上了細弱的、貓兒似的哭腔,付玉宵終於鬆了些力道,垂眼看她。
秦如眉揉著腰,眨去眼中生理性的淚霧,低聲道:“阿晝,你怎麽了?”
他隻諷笑,“你說我怎麽了。”
秦如眉被他的話聽得心中七上八下,仿佛有一根細密的線扯著她,讓她忐忑不安。
她低垂了頭,思索著,嘀咕道:“我沒做什麽呀。”
輕輕的聲音,無害極了,活像一隻做了錯事、努力回想卻什麽都想不明白的小獸,叫人撒氣都沒地方撒。
付玉宵盯著她,“可以。那和我解釋解釋,為什麽和魏百川走。”
他們此時正站在人流如織的街頭,頭頂是漆黑夜幕,身後是璀璨的無數燈火,人聲鼎沸。
很吵。秦如眉卻隻清晰地聽見他的聲音,因他的嗓音分外好聽低沉,含著慍怒,一字一頓,仿佛敲在她的心上,讓她忍不住心虛。
她躑躅許久,終於忍不住,輕抬眼睫看向他。
也在此刻,有一陣夜風輕輕吹拂而過,卷起他的衣擺,還有發絲。
她這時候才看得清楚,原來他竟是一身風塵仆仆。
他是著急趕回來的嗎?
她知道的,他素來愛潔,平日換衣換得很勤,可現在他卻依舊穿著今日早上離開時穿的衣裳,而且,上麵甚至覆了塵土——
他是策馬趕回來,所以一路上都顧不得換衣裳嗎?
意識到這一點,刹那間,秦如眉的心如同被一雙大手揪住,輕輕抽了一下。
她蹙著眉,心中有想不通的雜亂,心竟砰砰直跳,在他的目光逼視下解釋道:“我……魏公子他說請我吃頓便飯,我看他……”
“沒有惡意”四個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便斷了。
下頜已讓他捏住。
付玉宵攫取著她的視線,慢慢俯身,一字一頓道:“就因為他請你吃飯,你就跟他走?”
秦如眉慌忙搖頭,“不是。”
“阿晝……別生氣,你是我的夫君,我隻對你好的。”她小聲說著,純然明淨的眼望著他,清晰地倒映出他的模樣。
她眼裏隻有他一個人。
付玉宵的動作遽然頓住。
是他太著急了嗎?因為太著急,所以忘記她其實已經失去了記憶,忘記此刻的她心中隻有他。
是他亂了嗎?
應該是吧。
今日下午,他便以最快的速度解決完了一切事務,隻是那時已是傍晚,從平欒回到兆州,抄最近的路、用最好最快的馬,也得足足一個時辰。
祁王勸他休息一個晚上,第二日再回兆州不遲。
他拒絕了。
因為他等不及。
不知為何,隻要離開兆州,離開可以見到她的視野範圍,他便不安。
於是,他甚至等不及到第二天再回來,隻帶了兩個人,在傍晚時分便匆匆從平欒策馬趕回。
路途遙遠,一路顛簸,這一個時辰裏,他甚至因第一匹馬腳程漸跟不上,中途還換了一匹馬。
好不容易趕回兆州,他徑直一路回了麟園。
可卻被管家告知,她出去了。
那時他已有些微怒火——她並沒有聽他的話,好好在家裏待著等他,甚至還挑晚上的時間出門。
於是他立刻折身,出去找她。
終於,他在街上看見銜青,本以為會見到她了。
可誰知,銜青也是被支開的。
他抑著怒火,跟著銜青和抱著貓兒的平妲回到原來的地方時,她已經不見了。
她消失了。
就這樣支開銜青和平妲,消失了。
天知道,他得知這個消息時,有多憤怒。
那時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若是她跑了,他必定不惜一切代價把她抓回來,從此以後牢牢鎖著她,綁著她,再也不讓她離開他身邊一步。
後來,銜青說,她消失前最後是和魏百川待在一塊的。
魏百川?
此人不過是憑著魏惕之子的名號才在兆州有一方立足之地,他何嚐放在眼裏。
他立刻派人搜查魏家名下所有產業,最後鎖定了春歸酒樓——他遍布在兆州各處的探子回稟,不久前曾在春歸酒樓外見到了她和魏百川。
於是,他攜著一腔怒火,進了春歸酒樓,讓人踹開了廂房的門。
那時他想,若他找到她時,親眼看見了什麽足以讓他發瘋的場景,他就……
就怎麽樣?
殺了她嗎?
不,他舍不得。
那便殺了其他人。
但好在,想象中的場景並未出現,她好好站在廂房裏,什麽都沒發生。
而且,她看見他出現,竟刹那間亮了眼眸,飛快朝他跑過來,如同倦鳥歸林一般,投入了他的懷抱。
他看見她抬起頭望他,漂亮的眼睛裏皆是毫不掩飾的驚喜和依賴。
他平生最擅長窺探人心,隻要他對上一個人的眼睛,便能輕易洞察那人的內心所想。
而當他對上她的眼睛,卻看不出任何虛假。
她是真心因他回來而高興。發自內心的喜悅。
於是,他心中那詭異的一腔怒火,便就這樣消散得無影無蹤,再難發怒。
付玉宵看著懷中嬌靨,將她依賴的、撒嬌的模樣,完完全全盡收眼底。
苦苦壓抑著的情愫,終於徹底失控。
下一刻,不顧這條街上人來人往,不知多少雙眼睛看著,他一把扯下她麵上輕紗,抬起她的臉,重重吻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