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麟園裏, 秦如眉摘了一個下午的槐花,銜青和禾穀幫襯著,最後攢了滿滿當當一籮筐。
禾穀其實不想讓她累著, 可見她歡喜,一雙眼裏盡是細碎的光亮,臉龐沾了泥土,也不覺得累, 竟比在付家時還要開心,不由心中寬慰, 隨她去了。
看了看旁邊笨手笨腳、總是出錯的銜青,禾穀嘲笑:“你是不是沒做過這種活?”
銜青聞言,十分尷尬。
跟著侯爺練就一身武藝,禦敵挽弓殺了不少人,打打殺殺的倒是拿手,就是沒幹過這種細致的活。
傍晚時, 大家收工,合力將摘下來的槐花送到廚房裏。
廚娘們在牆邊站了一列, 看著秦如眉幹活。
她們其實大多沒見過侯爺藏起來的這位姑娘, 但聽說身子嬌弱,迎風就倒,可如今看了, 卻倒覺那些都是謠言。
這位姑娘像嶙峋山石中清冷婉媚的玉簪花,身子骨單薄,雖一句話未說, 周身卻透出堅韌, 讓人不禁側目。
她失了記憶,純然如稚子, 如此重重矛盾的特質夾雜在一起,卻這樣吸引人的目光,無怪侯爺獨獨鍾愛她,不惜一切也要將她藏起。
廚房裏站了一圈兒的人,都盯著那道白裙身影。秦如眉的裙擺沾了道道泥痕,身上臉上都髒兮兮的,眾人卻覺得她幹淨極了——這種感覺和那位江姑娘完全不一樣。
江姑娘也愛潔,可她從不碰這些,高高在上,讓他們自慚形穢,感覺自己是那地上髒汙的泥。可和秦姑娘待在一塊的時候,她們不這樣覺得。
秦如眉將槐花清洗過,捧在手裏,先分了一串給禾穀,“嚐嚐。”
禾穀對上她笑盈盈的眼,立即點頭接過。
她又拿了一串給銜青,“你也嚐嚐。”
銜青一震,看著她的笑靨,刹那間竟說不出話。
她不解催促,“拿著呀。”
銜青回神,匆匆接過,“多謝姑娘。”
秦如眉又給其他人分了一串,自己咬了一串,禾穀見她將剩下的槐花浸進水中,不由問:“姑娘不做槐花飯嗎?”
她搖頭,輕輕吃著槐花,“我要等阿晝回來做。”
禾穀為難道:“這新鮮槐花能放這麽多日嗎?等侯爺回來,會不會就壞了?”又壓低聲音問銜青,“侯爺什麽時候回來?”
銜青道:“兩三日吧。”
禾穀眉頭打結。這麽久?
廚房外天色漸暗,雲層晚霞鋪天,綺麗渲金,秦如眉走出廚房,抬頭望向天幕。
秋風裏依稀送來煙花之聲,遙遙地,還有喧囂的鑼鼓聲。
她轉過身,忽然看向銜青,“銜青,我想出門。”
讓他做主嗎?
銜青陡然愣住,遲疑道:“姑娘?”
“我不玩久,很快就回來了,”秦如眉笑望著他,眼中顧盼生輝,“有你在沒事的。”
銜青是夫君信任的人,那她也信任他。
女子的眼睛不染一絲雜質,流轉的盡是期盼的光。銜青心中如被什麽撞了一下,匆忙避開視線,頷首道:“是。”
早上離開前,侯爺並未禁止姑娘出門。
銜青垂下頭,心中思緒翻湧。
從最初的囚禁,到這段時日縱容,侯爺對姑娘的態度……似乎不同了。
麟園外,秦如眉換了一身銀白月華綢裙,戴上麵紗,鑽進馬車,禾穀也緊隨其後跟進。銜青則坐在外麵,手握韁繩,開始駕車。
車身微微顛簸,馬車在開闊的道路飛馳。
禾穀想起什麽,笑道:“再過一日就是七夕乞巧,今晚肯定特別熱鬧。”
“七夕……”秦如眉卻陷入躑躅,“這是有情人一起過的節日。”
禾穀點點頭,秦如眉垂了眼,蹙眉道:“可阿晝還要兩日才能回來。”
見她傷心,禾穀心中一緊,忙道:“不止七夕乞巧當天呢,前後幾日都是好日子,哪一日過都一樣。”
秦如眉沒說話,掀起簾子,往外看去。
四野低垂,天綴碎星。
麟園地處兆州郊外,青山綠水風景宜人,越往州裏,景象便繁華,方才這一路來,她已經看到逐漸繁密的人潮,摩肩接踵,綺樓飛簷,空中盞盞燈籠懸掛,煞迷人眼。
她支著下巴,感受著迎麵而來的夜風。
繞過一處街角,銜青找了個位置停下馬車,外麵忽然傳來什麽聲音。
是一群垂髫孩童蹦蹦跳跳的戲語聲,齊聲道:“皇帝好,皇帝妙,人人都想當皇帝。太子建兵橫刀刃,韞王歸來奪平欒。”
沒什麽平仄押韻,隻是孩子間隨意編玩的笑語,秦如眉卻微微一愣。
銜青已然看向那些孩子,冷冷上前,問道:“誰教你們說的這些?”
幾個垂髫孩童看見麵前逼近一個青窄寬衫、腰係錦繩的少年哥哥,紛紛麵麵相覷,懵懂地瞪大眼睛,下一瞬撒腿就跑,“啊啊啊,有壞人,快跑啊……”
秦如眉走過來,看向銜青,“怎麽了?”
銜青掩飾道:“沒什麽,是銜青多疑了,隻是幾個不懂事的孩子胡鬧玩笑。”
秦如眉卻望向那些孩童離開的方向,眸中現出一絲迷茫,“韞王?”
禾穀跟了過來,攙扶住秦如眉,聽見這兩個字,愣道:“韞王不是死了嗎?”
說完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不該說的,禾穀嚇得捂住嘴巴。
秦如眉看向她,“韞王死了嗎?”
她怔怔的。
禾穀皺著眉,四處看了看,先壓低聲音,給她大致說了宮中之事,才道:“韞王早在十幾年前就亡故了。”
銜青站在旁邊,臉色有些難看。
秦如眉聽不大明白,餘光一掠,發覺銜青不對,“銜青,你怎麽了?”
銜青搖頭,沉默不語。
禾穀納悶地看了眼銜青,不作他想,隻對秦如眉道:“姑娘,我們走吧,你不是想出來玩嗎?”
秦如眉笑眼彎彎,點頭。
街上人群摩肩接踵,銜青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麵,禾穀被路邊的懸絲傀儡表演吸引目光,驚喜地亮了眼睛,笑指給秦如眉看,“姑娘,你瞧……”
路過一處兜售小動物的攤子時,秦如眉停下腳步看了會兒,蹲下身,把一隻貓兒抱了起來。
是隻不大的貓兒幼崽,在一眾漂亮的貓裏,一點都不出眾。圓圓的腦袋,呆頭呆腦,顯然被其他同伴欺負孤立,毛絨絨的爪子壓在身子底下,瑟瑟發抖地蜷縮在角落。
被秦如眉抱起來的時候,它喵了一聲,目光驚恐,小小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秦如眉卻甚是喜歡,摸著它的腦袋,低聲哄它。
禾穀見狀,立刻對攤主道:“這隻我們姑娘要了,多少銀子?”
攤主顯然沒想到秦如眉挑了隻最笨的,以為是個沒眼力見的冤大頭小姐,眼神輕視,索性往高了報,“一兩紋銀。”
禾穀眼睛一瞪,“怎麽這麽貴……”
旁邊,銜青已經把錢遞了過去,“夠了吧。”
攤主愣了下,眼睛發直,忙驚喜收下,“夠了夠了,客人慢走。”
直到走出一段距離,禾穀還沒緩過氣,對銜青道:“那臭人一瞧便是看人下菜碟,故意為難我們,你為何還要如數把錢給他,而且還給多了!”
銜青倒是很平靜,當沒聽見。
侯爺吩咐的。
若是讓侯爺回來知道,他跟著秦姑娘出去,還要讓秦姑娘和人講價,恐怕遭殃就是他了。
前方,秦如眉抱著貓兒,眼裏溢滿喜愛。那貓兒顯然也在她輕柔的撫摸下感受到了安全感,不再發抖,舔了舔她的手,慢慢蜷縮進她懷裏。
銜青看著她,竟有幾分愣神,不知想起什麽。
透過這隻貓,好像隔著時光長河,遙遙看見了另一道同樣瘦弱的身影。
夜晚兆州街道熱鬧非凡,禾穀挽著秦如眉的手,看見不遠處幾道身影,一愣,僵硬地停住腳步。
秦如眉發覺了,也停下,問道:“怎麽了?”
她循著禾穀的目光看去,見人流如織的街道對麵,站著幾個人。
一個青袍男子和一個青嵐衣裙的女子並肩而立,旁邊,是個高束辮發,身著裘衣的異域美人,再往右,是另外一個藍袍男子。
此刻,他們正都望著她,神色各不相同,但無一例外皆是震然。
這些人是誰,為何這樣看她?
秦如眉被他們看得有些無措,垂了眼睫,看向禾穀,小聲道:“他們是誰?”
禾穀不知所措,好半晌,道:“是……是姑娘從前認識的人。”
“我認識他們?”她睜大眼,笑容滿溢。
不遠處,付容願撤了魏蘇的手,急急朝她走來,平妲和魏百川也跟隨而來。
麵前掠過一道迅疾的風,銜青已然擋在秦如眉麵前,冷冷看著付容願和魏百川,目光隱有敵意。
“各位爺做什麽?”
付容願張了張口,竟說不出話,看向他身後的秦如眉,見她神情不對,心中一緊,“阿眉她怎麽了……”
魏百川也停下,探究地看著秦如眉。
銜青不答,一字一頓道:“姑娘已跟了侯爺,付二公子最好還是和姑娘保持距離。”又看向魏百川,“至於魏公子,那日侯爺撞見您和姑娘舉止親密,想來應該是誤會?希望往後您也和姑娘保持距離,這對大家都好。”
付容願喉間苦澀,隻道:“我就和她說幾句話,阿蘇在這裏,我能做什麽。”
站在他身後的魏蘇扭開了頭,看著別處,一聲不吭。
平妲也探頭探腦,末了撅嘴道:“銜青,大家都是朋友,你讓我們看看秦姑娘怎麽了。”
銜青見他們沒有威脅,終於低下頭,退到旁邊。
秦如眉懷中的貓兒叫了一聲,她低頭哄了幾句,抬頭看向付容願等人,蹙著眉,眼中隱有一絲陌生。
女子這種眼神,竟像是第一次見他們。
付容願一怔,立刻道:“阿眉,你怎麽了?”
“什麽阿眉,”秦如眉奇怪望他,“我不叫阿眉,我叫雙翎。”
這些人為何都叫她這個名字呢。
付容願看著她的模樣,腦中浮現一個念頭,刹那間臉色煞白,身體一晃,“阿眉,你忘記了我?”
秦如眉看了看他,又見其他人都震驚地看著自己,有些害怕,往禾穀身後躲了躲,垂眼避開視線。
銜青立刻過來,將秦如眉擋在身後,“各位說完了嗎?”
平妲眼一瞪,“銜青,你怎麽翻臉不認朋友……”
魏百川拉了她一把,似是警告,平妲隻好把剩下的話憋回去。
緊接著,魏百川對銜青一拱手,不卑不亢道:“百川有事要找秦姑娘,可否讓百川和各位同行?”
銜青依舊冷漠以待,魏百川隻好看向秦如眉,放輕了聲音,“秦姑娘,是我,你還記得我嗎?”
他的聲音溫厚自如,秦如眉從銜青身後探出一些,看了他片刻,想起來了,“是你……”
魏百川展顏而笑,立即頷首道,“是我。”
付容願震驚地看向魏百川。
為什麽阿眉不認得他,卻認得魏百川?
魏蘇忽然疾步走過來,拉住付容願的手,“容願,我想吃那邊的黃冷團子,你陪我去買好不好?”
付容願沉默片刻,想看向被人周密保護起來的秦如眉,下一刻,卻對上銜青投來的目光,是冷冽,也是警告。
付容願心中苦澀,深吸口氣,扯出一個笑,“好。”
魏蘇拉著付容願離開了。
魏百川和平妲跟著他們一道往前走。
秦如眉心無旁騖,隻垂眼摸著懷中貓兒的腦袋,魏百川則似有話想說,時不時看向秦如眉,平妲則打量著眾人,須臾,看見秦如眉懷裏的毛絨團子,亮了眼睛,“好可愛的貓兒,秦姑娘,我能不能抱一下?”
秦如眉看她確實喜愛,點點頭,把貓兒交給她。
誰知那貓兒脫離了秦如眉的懷抱,竟驚恐萬分地掙紮起來,平妲一時不防,手上居然被劃了幾道口子,失了平衡。
下一刻,貓兒跌到地上。
似摔得疼了,貓兒奶聲奶氣地嘶聲一叫,翻身爬起來,再加上四周人來人往,疼痛和冰冷的地麵讓它感到害怕,似想找角落藏起來,竟不管不顧地向前狂奔而去。
平妲嚇得臉色大變,立刻追過去,“別跑……”轉瞬便一頭紮進了人群中。
銜青見秦如眉臉色蒼白,緊攥手心,也想追過去。
可身形一動,銜青卻又想起什麽,猛地停下步伐,看向魏百川。
魏百川眉頭皺起,立刻道:“我以平欒魏家的名號起誓,絕對護秦姑娘周全。”
銜青不語,最後盯了他一眼,這才轉身離開,去追貓兒。
“等等……”禾穀似想叫回銜青,然而那道身影極快,不過眨眼間,竟已消失不見。
不知為何,禾穀心中一涼,遽然緊張起來。
銜青被支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