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風聲簌簌, 秦如眉終於等不下去,慢慢撐著身體起來,往外走去。
走到院子門邊的時候, 眼前勁風一掠,憑空多出幾道身影。
暗衛黑布覆麵,毫無情緒的眼睛盯著她。
禾穀衝過來,橫眉怒目道:“我們姑娘要出去, 你們不讓,難道是受了侯爺的授意?你們知不知道, 侯爺晚上要帶我們姑娘出門!”
暗衛卻毫無反應,如山般冷漠不動。
直到秦如眉一聲不吭,轉身走回門檻邊坐下,幾個暗衛才重新消失不見。
禾穀看得著急,滿心憤懣,“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姑娘是侯爺最看重的人,他們也敢這麽對姑娘!”
秦如眉沒說話, 似等得有些困了, 抱著膝蓋,下巴搭在手臂上。
衣袖折出一道褶皺。
她羽睫垂下,看了一眼。
這件衣裳是阿晝讓人拿給她的。忘記是哪一日了, 她隻記得自己拿到這件衣裳的時候,很是開心。
和青嵐色不一樣,這件如意浣花雲霞羅衣是瀲灩的緋紅, 裙身和袖口鋪染了大片落霞之色, 雲蒸霞蔚,流光溢彩, 顏色暈染極其驚豔,宛如晚霞於眼前綻開。
她很喜歡。
女子為心愛之人妝點自己。
她也一樣。
她一直舍不得穿,直到她聽禾穀說,七夕乞巧佳節十分重要,便想好到了七夕那日,她要穿這件衣裳和他一道出門。
今日下午回來,她換上了這件衣裳,裝著滿滿期待和憧憬,坐在門口等他。
可是她等了好久好久,他都沒回來。
是發生了什麽嗎?
他一向不會食言,為何約好今晚陪她一起出門,卻遲遲不歸?
晌午,在付家見到他時,她其實隱約感覺他情緒不對,但他一向冷靜自持,輕易不流露情緒。
但他察覺到了,一直關注著他,終於,在一些瞬間,望見他眉宇不經意流露的冷銳淩厲。
他似乎有心事。
周身透著沉沉的壓抑。
他的平靜,恰似暴風雨來臨的預兆。
忽而,一陣腳步聲響起,在身旁不遠處停下。
秦如眉轉頭,看見杜黎皺著眉站在旁邊。她手上握著劍,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那些暗衛,似在猶豫。
其實這段時日相處,她發現杜黎此人冷清冷性,但心腸不壞。
那日她夢魘,杜黎阻攔禾穀去找付玉宵,是因付玉宵下過的命令——不可讓她受到任何差池。杜黎也確實謹守本分,攔著禾穀,是怕她身邊人出了差池。
而今日早上見她想要出門,杜黎沒有二話,一路寸步不離,跟在她身後。
讓她出門,是同為女子的心軟,一路跟隨,是出於護衛之職。
秦如眉輕聲道:“杜黎。”
這似乎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杜黎一愣,看向她。
“你知道阿晝在哪裏嗎?”她注視著前方,目光沒有聚焦。
杜黎喉頭一哽,低聲道:“屬下不知。”
侯爺的行蹤不會隨意泄露。
“你能想辦法讓我出去嗎?”她心中澀然,握緊手心道,“我不找阿晝,就想出門看看,之後若有什麽事情,我一力承擔,絕不牽涉你。”
杜黎愣住,須臾,抬頭看了眼門外。
似下定決心,“好。”
*
乞巧的夜晚果然熱鬧。
街上遊賞的百姓數不勝數,戲子打花鈸,敲椎鼓,聲響震天,高樓上雲鬢花顏的女子薄紗掩麵,手挑一柄燈球懸於半空,巧笑倩兮。
兆州城一片通明,幾如白晝。
秦如眉走在街上,安靜抬頭看。燈火幢幢,跳躍著映入她的眼底。
杜黎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一段距離,隱沒在人群中,若不仔細看,看不見人影。
禾穀見她不說話,想要討她歡心,給她買了糖炒栗子。
栗子已被開了口子,味道香甜,滾燙,還冒著熱氣,她低頭認真吃,掰開一顆栗子放進嘴裏,感受齒間綻開濃鬱軟糯的滋味。
心情好了點,秦如眉停下腳步,駐足一處表演雜耍的地方觀看。
禾穀也興致勃勃地看著,時不時給她指看。隻是,餘光一掠,禾穀笑容消失,磕絆起來,為難道:“姑娘,咱們換個地方看吧。”
她把最後一顆栗子撥開,卻發現壞了,失望地抿抿唇,塞進紙包裏。
順著禾穀的視線,她抬頭,看見了不遠處的付容願和魏蘇。
他們顯然也是出來遊玩的,魏蘇挽著付容願的手,也在看雜耍。她的頭靠在付容願肩膀上,眼中笑意瑩亮,唇邊弧度甜蜜。
原來兆州這麽小,出趟門也能見到認識的人。
秦如眉收回視線,垂眼點頭,“我們走吧。”
她們沒有引起任何人驚動,轉身離開,悄然沒入人群裏。
“容願,那人會打旋羅,好厲害!”魏蘇看雜耍看得開懷,噙著笑,抬頭看付容願。
身邊男人卻沉默著,注視著一個方向。
魏蘇笑意不由淡了,愣道:“容願,你在看什麽?”
她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可那兒除卻圍觀的百姓,什麽都沒有。
魏蘇皺眉,思索片刻,心中沒來由的預感不好,拉了拉他,“容願,我不想看了,我們去吃東西吧,聽說今晚賣雪柳玉梅的阿嬤會出攤,我們早點去,不然晚了就沒了。”
許久,付容願收回視線,沉默地點點頭。
這邊,禾穀笑盈盈道:“姑娘,西街那兒賣香藥荷包的鋪子,早早便打了招牌,說七夕這日會出不少新鮮樣子,咱們去看看?”
荷包……秦如眉垂眼,隔著衣裳按住什麽。
她已經有一個荷包了,雖然她一直沒敢打開看裏麵是什麽,但她知道那是很重要的東西。
和那條手帕一樣重要。
既然有荷包了,那就不用再買了。
她搖搖頭,“不要了。”
話音落下,擁擠的人群中,忽然有人驚慌失措奔出,腳步匆匆,經過秦如眉時,撞到了她的肩膀,連連道歉,“對不住對不住,我不是故意……”
秦如眉揉揉被撞疼的肩膀,見對方是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輕聲道:“無妨。”
誰料對方抬起頭,看見她的臉,竟狠狠一震。
那姑娘難以置信,臉色白了不少,握住她的肩膀,“雙翎,你怎麽在這裏!”
秦如眉陡然怔住。
她的眼裏映出對方的臉——眉毛細長,吊梢眼,長得很秀氣,臉上有淺淺的雀斑,是幹活日曬久了的痕跡。
她張了張口,茫然道:“你認識我嗎?”
那姑娘愕然,“我是落妹啊,雙翎,你不認得我了?”
“落妹……”
她怔住,呢喃著這個名字,隱約的熟悉感湧起。
“對,何落妹,”何落妹急得語無倫次,拚命說服她,“雙翎,你怎麽在這……不對,你怎麽把事情都忘了,我是落妹,以前我們一起上山摘過筍的,你還跟我說那座山半山腰有一處花開得特別好,你從那邊摔下去,摔到了肩膀,你不記得了嗎?”
秦如眉還沒反應,禾穀卻是臉色一變。
這位何姑娘說的沒錯,姑娘肩膀確實有一道疤痕。
秦如眉怔然看著何落妹,伸手撫上肩膀。
柔軟的指尖隔著衣裳,摸到一道凹凸不平的疤痕。
如果原本她還對何落妹的話抱著懷疑,那這句話一出,她已經可以確認,對方的確認識自己。
她自己都忘了肩上的疤痕從何而來。
可這個姑娘卻直接點破了。
她……是她以前的朋友嗎?
秦如眉忽覺得腦子很亂,踉蹌退後一步,掙開了何落妹的手。
禾穀見她不適,忙對何落妹道:“何姑娘,我們姑娘忘記了一些事情,你別著急,有話好好說。”
何落妹卻急得眼眶泛紅,“我不能不急啊。”擦了擦眼淚,“雙翎,我們村都被抄了……聽說你可能在這裏,我和明石大哥就來了兆州,途中差點被人拐去平欒就算了,好不容易到了兆州,可沒想到才踏進兆州境內,明石大哥就被抓走了。”
明石大哥?
秦如眉微蹙眉,腦中隻有模模糊糊的印象。
好像是有這個人。
她心思紛亂,隻能低聲問道:“是被誰抓走的,你知道嗎?”
“是官兵。”何落妹急切道,“那時我和明石大哥正在茶館休息,有很多官兵帶著刀衝進來,直接把明石大哥捆走了。”
禾穀皺眉,“不應該啊,兆州知府沒這麽大的膽子隨便抓人,何姑娘可知道對方奉了誰的命令?”
何落妹眼淚擦不完,一顆顆往下砸,“我不知道,我當時都嚇傻了,但聽周圍人議論,好像提到了太子。”
禾穀臉色一凜。
又是太子!
發生這種事情,禾穀也拿不穩主意,看向秦如眉,下一刻,隻見她點頭,低聲說:“我知道了。”
何落妹握住她的手,哀求道:“雙翎,你一定要救救明石大哥。”
秦如眉對上她通紅的眼睛,點了頭。
禾穀心細,對何落妹道:“何姑娘,你來兆州可有落腳的地方?可否給個住處,之後有事,我們姑娘再聯係你。”
提起這個,何落妹有些窘迫,“我們……我們來的路上,盤纏都用完了,目前沒有落腳的地方……”
那就是露宿街頭,無處可去了。
禾穀得了秦如眉示意,給何落妹塞了些銀子,道:“這些何姑娘拿著,權當和我們姑娘和故友相見,略贈薄禮。”
何落妹愕然地看著手上多出的碎銀,好半晌,抬頭看著秦如眉,換了震然的眼神,“雙翎……如今你和從前好不一樣……”
現在的她好像大戶人家的小姐。
有貼身丫鬟,穿這樣好的衣裳,還能出來玩。
秦如眉拉過她的另一隻手,在她手上寫了兩個字,輕聲道:“我住在這裏,你若要找我,可以來這裏。”
何落妹又哭了,抬起袖子擦擦眼睛,哽咽著點頭。
見那兩道身影轉身離開,逐漸消失在人群中,何落妹低下頭,回想方才她在自己手上寫的兩個字。
麟……園。
麟園?
何落妹陡然睜大眼,眼中盡是震驚。
麟園!那不是淮世侯付玉宵的園子嗎?
雙翎怎麽可能……
*
秦如眉心中很亂。
一堆事情糅雜在一起,衝擊著她的心智,她走了幾步,停下腳步,捂住額頭。
禾穀見她難受,嚇得道:“姑娘,怎麽了?”
禾穀正要帶著她往人少一些的地方走,忽然在人群中看到熟悉的身影,納悶叫出了聲,“聞宗大人?”
不遠處帶著幾個人經過的一道勁裝身影停住步伐,轉頭看見禾穀和秦如眉,一愣。
原是祁王身邊的隨身護衛,聞宗。
他在這裏,就說明祁王也在附近?是不是也說明,還有其他人在,譬如……付玉宵。
聞宗快步走來,眉頭緊縮,“秦姑娘……你們怎麽在這裏?”
禾穀心道他怎麽這個態度,不悅道:“今日乞巧佳節,多少人都相約出門,我們姑娘難道不能出門逛逛嗎?”
“侯爺沒有勒令不讓秦姑娘出門嗎?”
說到這個禾穀就來氣,膽子也壯了,冷笑一聲,“聞宗大人,這件事情,我們姑娘還得當麵問問侯爺,不知是誰和我們姑娘說好了,今夜要帶我們姑娘出門,可我們姑娘等了一個下午,隻等來了更多擋著門不讓出去的暗衛!”
聞宗一噎,似想說什麽,終是撇開頭,道:“今日情況特殊。”
“不行,不能在外麵久待,”聞宗竟驀然看向秦如眉,眼神銳利,“我送姑娘回去。”
禾穀驚呆了,“你……”
聞宗伸手要抓秦如眉,誰料她早已退後一步,看著他輕聲道:“阿晝就在附近,是嗎?”
聞宗一震,看向她。
她眼中清明,出乎意料的平靜,宛如隻是敘述事實。
這一刹那,聞宗居然不敢直視她的眼睛,深吸一口氣,移開頭道:“秦姑娘,回去吧。”
然而,過了一會人,卻沒有等到印象中那溪流般輕柔的嗓音,聞宗預感不好,猛地抬頭。
眼前已然空空****。
不遠處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跟在後麵離開的禾穀,衣擺一晃而過,徹底消失不見。
——秦姑娘跑了。
聞宗大駭,調集身邊所有人,立即道:“快把秦姑娘追回來,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找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