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姑娘, 這邊請。”

引見的丫鬟伸手,退讓一步。

秦如眉看著麵前彩綢束絛、旌旗招搖的酒樓,心頭湧起一絲陰涼寒意。

她不知為何, 被人帶到了這裏。

她本是要去找容願的,她約了他在歸雁渡口見麵,付玉宵也確實應了諾言,帶她來了歸雁渡口, 方才,馬車就停在渡口邊一處驛站旁。

她下了馬車, 直接前往她和付容願約見的地方。

歸雁渡口偏僻,是兆州三大渡口最為冷清的一處渡口,從前她剛來兆州,人生地不熟,適應不了這裏的氣候,付容願便常常帶她來歸雁渡口看河流船隻, 逗她開心。

她還記得,付容願就是在這裏摘了花, 鄭重地送給她, 也是在這裏,他第一次親吻她。這裏,算是她和付容願定情之處。

可她按照記憶來到了他們從前常待的地方, 卻沒有看見付容願。

他一向守時,不可能失約。

是發生了什麽嗎?

就在她茫然之時,一個丫鬟來到她麵前, 請她去一個地方。

她知道背後有人主使, 自己絕對跑不掉,再加上……留在付玉宵身邊也是被折磨, 那落在誰手裏都一樣。

她便一句話沒說,跟丫鬟走了。

是誰要找她,她心中其實隱有猜測,但不敢確定。

這家酒樓客人不多,冷冷清清,秦如眉被帶上二樓,穿過長廊,來到一間廂房外。

廂房裏有誰,她不知道。

伸出的手有一絲輕顫,她推開門。

屋子盡頭站著一道紺青身影。

男人側身站在打開的窗邊,身形挺拔,溫潤儒雅,一如從前的風度翩翩。

秦如眉恍了恍神,心中一瞬間揪起,忍不住扣住了門,輕聲道:“容願……”

付容願一怔,轉頭回來看她。

見她朝自己走來,卻踉蹌了下,他當即回過神,疾步走來,將她攙扶起來,“阿眉,腳傷了嗎?”

秦如眉搖搖頭,嘴邊的話還未出口,下一刻,眼前一花,身子已教他緊緊摟進懷裏。

他用的力道極大,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聲音緊痛,帶上一絲失而複得的輕顫,“阿眉,我終於見到你了……”

“你知道這幾日我有多難捱嗎……”

秦如眉靠在他懷中,閉上眼睛,低聲道:“對不起。”

付容願聽出她話裏的不對,鬆開了她,握著她的肩膀道:“阿眉……”

他呼吸帶著失而複得的顫抖,似乎想問她這幾日發生了什麽,可是,視線下移,忽然定格在她衣襟裏的紅痕。

他頃刻間僵住。

那些痕跡代表著什麽,他再清楚不過。

從前他也曾親吻她,在她身上留下這些愛意的痕跡。

付容願的目光逐漸從怔然化為難以置信,“阿眉,是我大哥強迫你的,是不是?”

他呼吸變得粗重,又怕嚇著她,溫聲道,“阿眉……你和我說,是不是我大哥逼迫你委身於他?隻要你說,我即便和他斷了這兄弟情分,也絕對為你討一個公道。”

秦如眉望著他,沉默許久,輕輕扯出一個笑。

“容願,對不起,你我和離吧。”

付容願身體一震,望著她,眼中神色竟有一刻宛如高山崩塌傾頹,傾覆成一灘死寂的湖水,再無法起一絲波瀾。

“……為什麽?”

秦如眉唇瓣翕動了下,在他的逼視下,心中蒼白一片。

她要怎麽說?

若說從前她還抱有一絲希望,覺得自己縱然不能陪著他白頭到老,至少也能和他一起走過一段時日,她會努力為他鋪平道路,完成她要做的事情,然後,再死去。

可是,現在不行了。

那個人回來了,她的生活必定會天翻地覆,她不能再讓付容願因為她受到牽扯。

“是我大哥逼你這麽做的嗎?”付容願深吸一口氣,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是嗎?”

他還在尋求一絲希望。

她搖頭,不知用了多少力量壓製心中的痛苦。卻終究鼻子一酸,抑著心中揪痛,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摸上他的臉。

“以後好好活著。”

她注定不能好好活下去了。但他一定要幸福順遂地活一輩子,活成一個儒雅的老頭子,等老了之後,每天躺在搖椅上曬太陽,他喜歡喝茶,老了之後應該也離不開茶杯。

隻是這些她看不到了而已。

付容願怔怔看著她,一動不動。

片刻,他握著她肩膀的手,忽然鬆了,他倒退一步。

那是一種什麽神情,形容不上來,但秦如眉知道他很痛苦。

“阿眉,你告訴我,你和大哥的事情是真的嗎……你很早以前就認識他,是不是?”

秦如眉深吸了口氣,“是,我很早就認識他。”

“讓你一直做噩夢的那個人,也是他嗎?”

她的唇顫了下,幾乎忍不住掉眼淚,“是。”

很久很久以後,付容願重新開口。

“好。”他望著她,“我給你和離書。”

他們雖沒有完成婚禮流程,沒有入洞房,可她的名字已經入了族譜,他們在那麽多人麵前拜了堂,他們已經算是夫妻。

他和她和離,從此之後二人嫁娶,各不相幹。

有人推門進來,送上了筆墨紙硯,秦如眉看著付容願提筆,在紙上寫下和離書,最後擱筆,動作僵硬。

他自嘲一笑,眼神頃刻間變得死寂灰敗,望向一個地方。

“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在這廂房中毫無預兆地響起。

秦如眉循聲看去,見到從屏風之後慢悠悠走出來的男人,她臉色一白,難以置信,踉蹌退後一步。

太子俊雅的麵龐噙著微笑,望著她道:“阿眉真是爽快人,當斷則斷,從不做拖累他人的事情。”

伴隨著太子走出,陶知府竟也走了出來,得了太子示意,示意師爺拿出官印,在那和離書上加蓋印章。

印落,書成。

和離書自此便有效了。

秦如眉注視著這一切,終於,她反應過來,心中竟有些蒼白,看向太子。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付容願身上,極為陌生。

“阿眉,不用怪你的夫君,哦對,現在不是夫君了……是我讓付二公子在這裏等你,也是我讓人帶你來的。付二公子是個情種,來之前我和他打賭,說你一定會找他和離,他不相信,但現在你果然這麽做了。”

太子笑說著,望著她的眼裏皆是欣賞,甚至還有隱隱的,對喜愛之物的占有欲/望。

“阿眉,我就喜歡你這種幹脆的性子。”

秦如眉心中恨怒,身側的手緊握,身子隱隱顫抖著。

“付二公子,陶知府,勞煩你們來一趟了,我還有話和阿眉說,你們先離開吧。”太子望著秦如眉,含笑道。

陶知府應了一聲,帶著師爺離開了。

付容願卻一直沒動,許久後,他抬眼,定定地看了秦如眉片刻,沒說什麽,終究邁步離開了。

身側拂過一道風,門在背後不遠處關上,秦如眉慢慢閉上眼睛。

“阿眉,看你進來的時候腿疼,坐下說話。”

見她不動,他抬高了語氣,“嗯?”

秦如眉一聲不吭坐下。太子這才笑起來,走到桌邊,倒了杯茶,推到她的麵前,“上好的碧螺春,入口雖苦,回甘卻甜,嚐嚐。”

她抬眸冷冷看他,卻沒有說話。

“別這樣看我,又不是我讓你和你夫君和離的。”太子無奈道,“怎麽不喝,怕我給你下毒嗎?”

她冷笑,“你也不是沒做過這種事情。”

“是,可我從沒對你做過。”太子道,“阿眉,我喜歡你,反正你已經和你夫君和離,不如以後跟了我吧。”

人若什麽都不怕失去,便無所顧忌了。

秦如眉心中嘲弄,竟也勾唇笑了,“你能讓我當太子妃?”

她抬眼看向他,睫羽纖濃,眼眸彎出嫵媚清冷的弧度,笑意淺淺,竟有一刹那讓人聯想起那深渠微波裏,楚楚動人的搖曳風荷,美麗又堅韌。

這種可望不可及的美好,實在是太讓人心動了。

讓人忍不住想把她狠狠弄髒,讓她跌進淤泥裏,染上世俗的渾濁。

太子盯著她,呼吸加重了,“阿眉,你想當太子妃?”

“你能嗎?”她不回答,隻淡淡道。

女子此刻神態自如,美麗極了,不知有多吸引人的目光,太子看著她,眸色逐漸深暗,忽然伸手把她扯過來,不顧她的意願,強行將她抱進懷裏。

男人的手將她用力壓向他,秦如眉掙脫不開,冷聲道:“鬆手。”

太子嗅著她發上的木犀香,低聲道:“阿眉,你這是答應我了嗎?”

“殿下沒給一個準確的回答,我怎麽答應?”

太子沉默片刻,“可現太子妃沒做錯什麽,孤不能廢了她。”

秦如眉嗤笑一聲,用力推開他,“直說做不到不就可以了麽?惺惺作態,真是惡心。”

太子沒有防備,被她掙脫開了。

他本心起惱怒,卻忽然察覺到什麽,朝門外瞥了一眼,眼中神色莫測,微笑起來。

“阿眉,所以你的意思是……隻要我能夠讓你當太子妃,你就願意嫁給我?”

秦如眉毫不猶豫,冷冷道,“是!可你做得到嗎?”

這話,她是故意說的。

奚承光是她這一輩子的仇人,她活下去的唯一動力就是有朝一日將他手刃,隻要能有機會靠近他,嫁給他又有何不可?

她開出這個條件,他若做不到,於她來說並無什麽損失,相反,還能讓太子鬆懈警惕,認為她對他有意。

他若做到了,那她就得到了接近他的機會,那麽,總有一日,她能找到機會殺了他。

太子盯著她,不知為何,唇邊笑意漸漸加深了。

秦如眉看著他的笑,緩緩皺起眉,沒來由的,背後騰起一絲寒意。

他在笑什麽?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吱呀聲,是門被人推開了。

太子注視著門口的方向,微眯眸,眼裏浮起濃濃的笑意,“付侯爺,想不到這麽快,我們就又見麵了。”

也在話音落下的同一時間,秦如眉的身上落了一道目光。

寒冷,暴怒。

她的身子頃刻間僵硬,轉過頭去,便見付玉宵站在門口。

他似乎在外麵站了很久,連酒樓走廊的風都不敢撩動他漆金的衣擺,隻將他的發輕輕撩起。

他就這樣站著,隔著一段距離,注視著她。他身後,銜青也朝她看來,似是因為方才她擲地有聲的那句話,震驚得魂不附體。

對上付玉宵一絲情緒都無的眼睛,幾乎有一刻,秦如眉覺得自己會在他手裏死去。

這時,太子竟還走過來,伸手搭上她的腰,宣示主權般將她摟進懷裏,揚眉一笑。

“淮世侯來得真巧,這一路趕來累了吧,進來坐坐,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