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秦如眉沒動。
她被奚承光點了穴, 動彈不得,以一種親密的姿態依偎在他懷裏。
付玉宵眼中笑意譏諷,“承蒙殿下好意。本侯是來帶人回去的。”
太子裝傻, “哦?什麽人?若侯爺需要幫忙,孤可以派人幫侯爺一起尋找。”
付玉宵不答,隻盯著她。
秦如眉忍著心中戰栗,低聲道:“奚承光, 放開我。”
太子見她生氣,凝視了她片刻, 終似無奈歎息一聲,“罷了……阿眉,真是舍不得你。不過日後總能再見麵的,沒關係。”
說完他一笑,握在她腰上的手用了些力道,摩挲了下, 似短暫地發泄欲望,籍此安慰心中躁動。
終於, 太子鬆開了手。
秦如眉忍著腳踝疼痛, 走了兩步,終究支撐不住,走到門邊時踉蹌了下, 狼狽地摔在付玉宵腳邊。
鼻尖傳來男人身上的龍涎香。他換了種熏香,這種香氣比之前馥鬱的香更加具有侵略性,讓她整個人都被籠罩進他的氣息中。
他不說話, 沉沉身影站在那裏, 已經叫她遍體生寒。
餘光裏是他微微拂動的衣擺,他見她摔倒, 也無半分伸手相扶的意思。
她抬頭望向他身後,又是一怔。
來這裏的竟然不止他,祈王竟也來了,還有江聽音。
江聽音一身純白衣裙,站在他身後,宛如橫亙一抹清輝月色,纖塵不染,此時她正看著她,眼中似有愣怔。看來她也很詫異。
銜青見她摔倒,愣了下,立即來攙扶她,“秦姑娘。”
她握著銜青的手臂,勉強站起來,低聲道了句,“謝謝。”
走到付玉宵身邊的時候,她聽見他嘲弄低沉的嗓音,“走不動?需要男人抱,嗯?”
她身上疼,也不願與他虛情假意地討好,輕聲道,“反正不要你抱。”
她扶著銜青的手,走過他身側,想要出門去。
終於,他怒了,冷笑一聲,一把將她扯回來,不由分說將她打橫抱起,她隻覺得身子一輕,眼前已然天旋地轉,男人抱著她的手極其用力,竟強橫堅固似鐵,幾乎勒進她的肉裏。
她吃痛,想要痛叫一聲,卻想起周圍還有其他人看著,忍痛咽下到嘴邊的聲音,在他懷裏蜷縮起身體。
她心中也生了怒氣,為男人絲毫不講道理的蠻橫,身上疼痛,便也用力掐他的手臂,他用多少力氣,她便加倍了還給他。
她指甲染了蔻丹,像刀子,深深陷進他的肌理裏。
但她自己也沒好到哪去,他身上肌肉堅硬,她掐他,自己指甲也疼,簡直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付玉宵卻絲毫沒反應,抱著她走下樓梯,步伐如風,徑直出了酒樓。
酒樓雖冷清,卻並非一人都無,秦如眉察覺到周圍悄悄窺探的目光,還有人壓低聲音驚奇議論的聲音,忍不住羞恥地紅了臉。
廂房內,江聽音還站在原地。
感受到麵前拂過的風,那人竟沒有一絲為她停留的念頭。
身旁,祈王看著她道,“江姑娘,我們也回去吧。”
江聽音閉著眼睛,壓抑心中苦楚。這幾日她一直未曾見到付玉宵,十分想念他,今日得知他出門,便特地趕過來找他,可當她在歸雁渡口找見到他的時候,卻隻來得及對上他的怒火。
他那時似乎很生氣,周身浮動寒意——她後知後覺,發現竟是因為他身邊那個姓秦的女人跑了。
她想和他說幾句話,他竟也沒理會她。
……
江聽音深吸了口氣,再無法待下去,轉身離開。
隻是欲走之前,她朝廂房中看了一眼,忽而對上太子微笑的眼眸,他望著她,眼裏似有簇簇暗火,那是身居高位的男人對女人的覬覦之意,她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沒說什麽,麵上疏離,轉身離開了。
祈王也看向太子,客氣笑道:“三哥,臣弟先行離開。”
太子寵辱不驚地頷首,“八弟慢走。”
等祈王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識眼色的隨從立刻出去,帶上了廂房的門。
此時,屏風後繞出一個身段窈窕的女子,輕紗覆體,玉巒勝雪,姣好的曲線勾人心魄。
莊絮絮徑直走到太子身邊,依偎進他懷裏,繞著他的發,“殿下喜歡那個女人?”
太子攬著她坐下,“不喜歡。”
江聽音美則美矣,卻少了味道。不過……江聽音背後勢力極大,若他能得到江聽音,勢必對他的基業大有助益。
再加上,江聽音是沈晝一派的人。
沈晝是他成就宏圖霸業的唯一勁敵,他非常樂意看見他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離開他。
“妾不是說江姑娘,”莊絮絮道,“是那位讓殿下想納她做太子妃的秦姑娘。”
太子卻沒回答,目光接觸到女人嫵媚似水的煙波,下一刻,呼吸沉重地捏過她的下巴,似想親吻。
莊絮絮的手,按上他肩膀,輕推開他,“殿下不回答,妾不依。”
太子動作一頓,俯視著女人嬌媚的容顏,啞著嗓音低笑,“你吃醋了?”
莊絮絮哼道,“殿下為她都動了廢太子妃的念頭,妾跟著殿下這麽些年,哪見過殿下如此對一個女人……”
“孤不可能為了她廢太子妃。”
莊絮絮撅著唇,“殿下騙人。殿下就是喜歡她,不然今日殿下事務繁多,怎有時間跑到這偏僻的地方來,明明就是為了她。”
“因為她和其他女人不一樣,”太子似乎想起什麽,眯了眯眸,眼眸深邃,“其他女人可以被替代,但她不可以,隻有她是沈晝的命脈。”
莊絮絮輕媚的美目流轉嗔忿,委屈道,“那這麽說,殿下當年這樣哄騙妾委身於你,也是因為妾是陶知府要獻給淮世侯的女人?”
“怎麽還生氣了,”太子低聲笑道,“自然是因為孤喜歡你。”
他說著,捏過莊絮絮的下巴,打量她的容貌。
美人冰肌玉骨,惹人疼愛,但最重要的是,美人一嗔一怒的神韻極似秦如眉,隻不過嫵媚過甚,少了一絲冷黠。
他不禁回想起方才將秦如眉攬進懷中時,摸上她腰時手中軟膩生香的觸感,竟一瞬間讓他心頭騰起靡靡之欲。
太子呼吸沉重,猛地將莊絮絮打橫抱起,也不顧莊絮絮的驚呼,抱著她繞過屏風,進了內室。
*
秦如眉被扔進馬車裏。
付玉宵也進了來,車身很快顛簸,銜青爬上馬車,扯起韁繩駕車離開。
秦如眉疼得眼淚都要出來,捂著腳踝,蜷縮在坐榻角落。
“混蛋……”她不禁咬牙低罵。
付玉宵隻盯著她,眼神暗渾。他不說話,空氣仿佛膠著,逐漸變得粘稠,這種壓迫讓她呼吸難受。
“秦如眉,你和太子真是郎情妾意,你儂我儂,今日不是出來約見付容願嗎?怎麽又到了太子身邊?”他譏笑,“還和太子親密無間……秦如眉,你就寂寞成這樣。”
她蹙眉,“我沒有,我不知道太子在這裏。”
“那是太子強迫帶你離開?”他盯著她,微笑搖頭,“不,秦如眉,你身上並無半分被人強迫的痕跡。”
他洞察力極其敏銳,她除卻腳踝疼痛,手腕上沒有拉扯的痕跡,後脖頸也沒有被打傷的痕跡,她是自願跟著人走的。
秦如眉張了張口,竟發現自己毫無辯駁餘地。
是,她確實是自願跟著人走的。
雖然當時她並不知道對方是太子,但她確實沒被強迫。
現在證據清清楚楚擺在眼前,秦如眉無話可說,忍著心中憋悶,猛地別開頭,一聲不吭,垂眼看著坐塌精致繁複的花紋。
見她漠不關心的模樣,付玉宵輕聲一笑,終於被激怒。
她一聲不吭,默認了?默認她就是喜歡太子,今日就是特意過來和舊情人見麵?
他再忍不了,把她扯了過來,她不防,狼狽地跌入他懷中,當即嚇得輕呼一聲,卻又想起這是在馬車上,外麵還有人,死死咬住唇。
“你也會害羞?我還以為你從不知羞恥為何物。”他冷笑道。
察覺他要幹什麽,秦如眉腦中嗡鳴一聲,急急握住他的手,顫抖道:“你瘋了,這是在馬車裏……”
一簾之外,還有其他人。
他竟要做這種事情。
手臂上的手柔軟微涼,因為緊張而用力掐住他,他卻不語,繼續動作,強橫地駁回了她所有阻攔。
秦如眉被迫坐在他懷裏,唇瓣被咬出血腥,鐵鏽味在口中彌散,讓她抑製不住想哭。
“混賬……”她紅了眼眶,呼吸急促。
他低著聲笑,掐著她的臉,眼底醞釀的暗色竟有幾分狂熱的興奮,“再多罵幾句。”
他看起來很愉悅。
秦如眉看著他,唇瓣翕動了下,一時間說不出任何話。
瘋子……
徹頭徹尾的瘋子……她不該招惹他的。
從一開始就不該。
他動了情,呼吸噴灑在她耳畔,“這種事情,你更喜歡奚承光,還是更喜歡我?”
她一怔,反應過來,頃刻間被滔天的羞恥和惱怒淹沒,“我沒有……”
太子根本沒碰過她。
他沉默著,片刻後,低低一笑,“嗯,也對,在此事上你絲毫比不過那些**過的女人,他應該瞧不上你。”
她呼吸輕顫著,反唇相譏,“是,也就你眼光爛俗至此,放著身邊一堆**過的美人不要,偏偏要與我做這種事情。”
他的視線沉沉籠罩著她,笑容消失了。
他的眼眸黑如深淵,濃暗的似要將她吞噬。
秦如眉最怕他這樣一聲不吭地望著她,這幾日晚上,他也是這樣看著她,然後硬生生將她折騰到天明,即便她哭了嗓音求他也沒用。
心中不安至極,終於,她抑製不住背後生寒,掙紮著想要從他懷裏離開。
男人卻用力將她扯下,逼她分/開/腿,跪坐在他懷裏。
他握住她的下巴,冷冷直視著她的眼睛,低聲而笑,“是……我就是要和你做這種事情,可那又如何?秦如眉,隻要我想要,你就得受著。”
*
馬車在麟園外停下,銜青等了許久,終於不自然地開口道:“侯爺,我們到了。”
他的臉頰像火一樣燒。
馬車裏傳來男人呼吸平複後略顯喑啞的一聲“嗯”。
隨即,車簾被掀開,付玉宵抱著懷裏的女人出來。
秦如眉蜷縮在他懷裏,外人看不清她的模樣,隻能看見她披散微亂的一頭青絲,因為出了汗,她鬢角的發蜿蜒貼在臉上,眼尾一抹還未散去的薄紅。
她被男人抱在懷裏,貓兒一樣蜷縮著,身量被男人高大的身形襯得極是單薄。
銜青依稀還聽見男人懷中顫抖的、微弱的呼吸聲,似還沒從餘韻中脫離出來。
他愈發不自在,忙更低了頭,叫來丫鬟進去收拾馬車。
付玉宵抱著秦如眉進了臥房,臥房置了冰鑒,比外麵涼快很多,他把她放到**,伸手去解她的衣裳。
秦如眉察覺他的動作,臉色一白,推開他往後瑟縮,“你還……”
他淡淡瞥她一眼,“你身上都是汗,衣裳已盡濕透,不換?”
她登時羞恥,難以啟齒道:“那也不要你換……滾出去。”
他不回答,隻道:“你是自己脫,還是我幫你撕?”
“……”
她怒恨之下,抄起身邊的軟枕朝他砸去,他也沒動,任由染上了木犀香的軟枕砸到他臉上,然後跌到床榻上,滾了好幾圈。
他就這樣平靜看著她。
“我數十個數。”
“十,九,八……”
她見他來真的,隻好忍著羞恥,抖著手捏上襟扣,開始解衣裳,夏日衣裳輕薄,本就沒穿幾件,又被水液打濕,很快便脫盡了,剩下一件胸衣。
他見她難為情,忍不住譏諷,“哪裏都見過了,摸過了,現在來不好意思?晚了。”
她惱怒湧起,反唇相譏,話沒經過腦子便直接出了口,“那人你都睡過了,不也照樣纏著我不放麽!”
話音落下,對上他陡然深暗的眼,她登時懊惱,瑟縮地捂住胸口。
片刻,見他一動不動,她更害怕,忍不住赤足踢了下他,催促道:“你不是要讓我換衣裳嗎……你去拿啊。”
他沒動,視線淡淡落在她泛著瑩粉的雪白足踝上,上麵有一些青紫。
不久前,她坐在他懷裏,這雙漂亮小巧的足便掛在他的臂彎,隨著動作晃**,足趾蜷縮著,風景當真好看得緊。
他念及那種入骨的滋味,喉頭竟又滾了一遭,呼吸不由得再次重了。
“快點……”她又踢他,有些著急——方才她出了汗,熱極了,可現下進了屋子,解了衣裳,又被冰鑒的風吹著,她渾身都冷壞了。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瞬,終是起身離開,前去衣櫥裏取了衣裳回來。
“身上這件也解了。”他淡淡道。
秦如眉坐在**,玲瓏肩頭雪白,襯得流瀉而下的青絲如絲綢般柔順,聞言,立刻顯出抗拒,“換可以……你出去。”
他捕捉到她眼裏的抗拒,心頭一冷,也不願和她廢話,直接將她身上最後一件直接扯了下來。
係帶斷裂,眼前雪色一晃而過。
也在同一刹那,他的眼睛再次被一隻柔軟的手遮蓋。
秦如眉惱怒,瀲灩的眼眸滾了著急,氣得低聲斥罵,“登徒子……”
眼上的手帶著馨香,是她身上獨有的香氣,他喉頭上下滾了滾,竟覺得方才那股燥熱再次從下直逼而上,灼燒得他呼吸沉重。
“你穿不穿?”他啞著聲音道。
秦如眉緊蹙著眉,竟有些著急,不是她不想穿,是她捂了他一隻眼睛,就剩下一隻手空閑著,怎麽穿?
“你轉過去!”
她的語氣又急,帶著嬌怯,他僅剩一絲苦苦維持的理智終於崩塌,猛地拉下她的手,傾身而下,重重把她推進床褥裏。
他的唇齒還有鼻尖,膩上溫香軟玉般的雲,激得他渾身都戰栗起來,有什麽叫囂著要從身體而出。
重重扯下帷帳,最後一句話消散在冰涼的屋中。
“不穿,那就都別穿了。”
*
臥房有專供沐浴的湢室,不必叫水。終於,傍晚時分,緊閉的臥房門被打開了,
付玉宵打開門,銜青已經候在外麵,似等了很久,有話急急要回稟。
“侯爺,江姑娘要見您,她在……”
付玉宵隻道:“讓她先回去吧,有事改日再說。”
“阿晝!”女子的聲音陡然響起。
江聽音一身白裙,站在庭院的院門處望著他,眼眶微紅,顯然已經等得焦急。
看見他,她快步走過來,匆匆道:“阿晝,我今日早上來找你,你為什麽不同我說話……早上你離開之後,我便來這裏找你,銜青卻說你有事,我在外麵從中午等到現……”
江聽音略顯焦急的話,在看到男人衣襟裏的紅痕時,驟然斷掉。
她目光怔住。
付玉宵隻鬆鬆套了件薄袍,衣襟沒有掩好,露出肌理分明的結實胸膛,可他的胸膛上,卻有一道道抓痕。
那一道一道紅痕,橫亙在他的胸膛、甚至脖頸。
是什麽東西抓出來的,顯而易見。
她甚至……能透過這些痕跡,看出留下這些痕跡的人有多痛。
江聽音的臉色頃刻間煞白如紙,難以置信喃喃道:“阿晝?”
屋內似乎傳來一點細微的動靜,付玉宵側頭,往裏看了一眼,淡淡道,“你先回去休息吧,若有事,明日再說。”
說著,他便轉身進去了。
江聽音站在門口,對著空空****的房門。
銜青有些不忍,道:“江姑娘,今日你奔波累了,侯爺是想讓你先休息,有事之後再議不遲。”
江聽音怔了片刻,自嘲地扯唇一笑,“什麽有事再議不遲……若事情緊急呢?若有事的是我呢?他還會不會這樣說?”
銜青也不知如何回答,沉默不語。
“他甚至隻是聽到她有一點動靜,就毫不猶豫地進去找她了。”江聽音眼眶微紅,喃喃道,“那個女人對他來說,到底有多重要……”
她認識他最早。
這麽多年來,她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隨著年歲漸長,他徹底展露出絕豔的才華,她對他的愛慕隻增不減。有一次,她動了念頭,試著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靠近他,主動勾上他的脖頸,想把自己給他。
可是,他拒絕了。
她還記得那時,他神情淡漠,隻說不急。
那時她還以為他是怕她太小,承受不了這事,想再讓她長大些時日。
可之後,他竟和她更加疏離,甚至時常和她保持著距離,她連近他的身都做不到。
那日付家家宴,她前來時,佯裝做噩夢醒來惶惶找他,當著一眾人的麵撲進他的懷裏,就是在賭,他到底會不會在秦如眉麵前推開他。
他沒有推開她。
於是她自以為是地覺得,在他心中,秦如眉不過是個背叛他的女人,他恨她至深,永不可能再回頭喜歡她。
她以為,她江宛永遠是他的首選。
可是後來,她越來越覺得不對。
他發怒,孤僻,他種種的情緒變化,竟都是因為秦如眉。
他會因為秦如眉的疏離而生氣。在秦如眉成親的前幾日,有一個晚上也下起暴雨,他走進雨裏,沉默著,在瓢潑的雨中站了整整一個晚上,直到天明,銜青才震然發現一身濕透的他。
若不是他底子好,這樣被暴雨淋一個晚上,他必定病倒。
他身手極佳,爆發力、敏銳度皆是拔尖的好,秦如眉成親的前一日,他召來暗衛陪他練武,整整三十個暗衛,一個接一個湧上,卻沒有一個能打敗他。
最後,所有暗衛悉數倒下,再沒一個起得來。
那時她擔心壞了,衝過去拉住他,他卻隻喘著粗氣,冷冷看了她一眼,讓她回去。
他看過來的那一眼,有壓抑了很久的,極深的恨和怒。
她知道。
那是對秦如眉的。
……
銜青躑躅道:“江姑娘,您先回去吧,眼見著天色就要暗了,今日悶熱,晚些時候怕又要下暴雨。”
江聽音不語,望著已經被關上的門,片刻,扯起一個輕微的笑。
“阿晝有沒有說過,不讓我住在麟園?”
銜青愣了下,“侯爺沒說過啊。”
“好。”江聽音彎起眼眸,低聲道,“那給我安排一個客房吧,我不回去住,這幾日我就住在這兒。”
銜青大驚失色。
江姑娘要住在麟園?可……從前侯爺雖然沒說不許,卻也從未讓其他人住進過麟園。
江聽音見他愣怔,不由自嘲道:“ 怎麽,不可以嗎?秦姑娘都可以住在他的屋子裏,我認識他這麽久,卻連一間客房都不能有嗎?”
銜青猶豫許久,朝屋子裏看了一眼,終究點頭道:“是,奴才這就給您安排房間。”
屋子裏,付玉宵披衣走近床邊。
拔步床裏混亂不堪,床褥淩亂,女子薄被覆體,素麗白皙的臉上還有未褪去的薄薄紅暈,發絲被汗水黏在頰邊,叫人生出憐惜之意。
他走到床邊坐下,“很熱?是要沐浴,還是叫人打水給你擦洗?”
秦如眉渾渾噩噩間,感覺到他探到她額頭的手,蹙了下眉,一把揮開他的手。
她也沒什麽力氣,纖細的手羽毛般落下來,搭在床沿。
付玉宵垂眼看過去。
她的手纖秀小巧,指尖染了蔻丹,很好看。
隻是此時,她手上卻有血。
是他的。
他讓她躺在他腿上,將她的手握進掌心查看,淡淡道,“指甲差點裂了。你就這麽恨我?”
她卻沒回答,叫了句:“……阿晝?”
他聽出她話中不對的情緒,眯了眸看她,卻對上她冰冷的眼。
她輕聲道:“付玉宵,看來不隻有我知道你曾經叫沈晝。”
看來她聽見方才江聽音和他說的話了。
他一愣,竟笑起來,“你不高興了?”
“你和江聽音的事情……是在認識我之前,還是就這兩年?”她略顯迷蒙的眼泛著冷,笑望著他,“說實話。”
“我和她並無糾葛。”
“你覺得我信嗎?”
“這幾日還不夠證明?”他低聲道,“我第一個女人是你,在你之後,我這兩年從沒碰過女人,這幾日我的表現……難道你覺得還不夠滿意?”
秦如眉僵了僵,想起什麽,臉頰火燒火燎,不自在起來。
“混賬……”
她羞恥異常,想要逃離他的桎梏,卻被他牢牢掌控著。很快,在他的撫弄下,她的身體再次不受控製地輕顫起來。
他似乎在此事有絕佳的天賦,這幾日落在他手裏,已經足夠讓他了解她的身體,隻要他的手碰上她,無需如何,她就能被折磨到防線崩潰。
“放開我。”她忍不住道。
他卻置若罔聞。
秦如眉心中騰起委屈,眼中慢慢暈染水光,“付玉宵,你不是恨我嗎?”
“是,”他淡淡應聲,“我是恨你,可我還不想讓你死。”
他說著,大手掰過她的臉,是一種掌控的意味,深沉的黑眸直直望進她眼裏,微笑著:“秦如眉,你這輩子,即便死也隻能死在我懷裏。”
她的唇瓣翕動了下,看著他。
她發現她忽然有些看不透他了。
與她纏綿時,他的動情分明不是假的,在某一些時刻,她甚至覺得他會願意為她死去,可是矛盾的,他卻又恨她入骨,掐住她的脖子,恨不得將她一點一點拆掉,連任何血肉骨頭都要啃噬幹淨。
“你要囚/禁我,折磨我嗎?”
他胸膛震動,笑道:“是。”
她顫抖起來,“可你不怕,我哪一天把你殺了……”
“無所謂。”
他低聲道:“反正我已經在你手上死過一次,不差第二次。秦如眉,你若敢,盡管來。”
*
自從那日從歸雁渡口回來,連著好幾日,付玉宵都沒有出現。
他似乎很忙。
但秦如眉不知道他在忙什麽,她隱約感覺他身上藏著很多秘密,她不知道,也不想窺探。
麟園風景清幽,占地很廣,是個極富裕的園子。
在這裏住的時候,她有時會恍惚,覺得時間過得很快,有時卻又覺時間漫長如同淩遲。
這段時間,她一直一個人,付玉宵給她指了個婢女伺候,是個悶葫蘆,除了正經事,一句話都不說。
她覺得自己幾乎被這個世間遺棄。
有時候,管家來給她送飯,她會和管家說上幾句話,從管家那裏,她聽說了兆州最近的情況。
付家新娘子逃婚的事情,在整個兆州鬧得沸沸揚揚,所有人都聽說了這件事,對她指指點點,說付二公子遇見她真是倒了大黴。
管家和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悄悄打量她的臉色,怕她勃然大怒。可她聽了,隻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笑笑,說,他們說得對。
付容願攤上她,確實挺倒黴的。
管家被她的笑看得心驚膽戰,詢問她,她隻搖頭,禮貌地說,麻煩你了。
所有人都知道淮世侯的園子裏藏了一個女人。
就是那個從他弟弟婚禮上逃婚的女人。
但沒人敢說什麽,頂多私底下唾罵幾句,不敢真的上門挑釁。
畢竟淮世侯地位尊崇,在兆州舉足輕重,更別說他與祁王交好。再加上淮世侯家世豪奢,兆州的產業,淮世侯名下占一半,隻要他一句話,兆州的地都能震上一震。
隻不過,當百姓們茶餘飯後提起這個時,卻說,兩年前淮世侯的勢力似乎也沒這麽廣啊。
是了,兩年前,付家隻不過是兆州一個普通的小家族,靠著父輩傳下來的淮世侯的名蔭,才在英才薈萃的兆州有一方立足之地。
而且,由於父輩的私人恩怨,付家有一些仇人,從前經常來挑釁。但現在全都消失了。
付家平地起高樓,成了兆州第一世家。
秦如眉不知道自己在麟園待了多久,除了一個婢女,付玉宵輕易不讓人靠近她,也不讓她出門,她模糊了對時間的概念。
有的時候,她就握著自己那一個小小的、裝著骨灰的荷包,坐在麟園的池塘邊,一坐就是半天。
荷包是付容願派人送來的。她和他成親那日,並沒有將這個荷包放在身上,後來她被付玉宵擄走,和付容願在歸雁渡口的那個酒樓見麵時,她最後請他辦了一件事。
把這個荷包送來。
之後付容願果然派人把東西送到麟園,付玉宵沒下令不讓別人給她送東西,管家就沒攔著,她順利地拿到了荷包。
她把這個荷包和那個帕子一起,貼身收著。
這兩樣東西,變成了她唯一固執地要保護的物件。
再後來,時間變得很快,暑熱漸弱,這個盛夏竟也要過去了。
快到立秋。
她又聽說,付容願似乎認識了一個姑娘,姓魏,是官宦世家的小姐,叫魏蘇,她的父親魏惕是當朝鴻臚寺丞,身份尊崇,她還有個哥哥叫魏百川,年輕有為,自國子監畢業後,官拜禮部侍郎。
於是人人又說,看來那個女人逃婚,是老天有眼,本就是不知哪裏來的鄉野村女,配不上付二公子,付二公子值得更好的女子。
秦如眉時常屏退婢女,自己一個人走到這片視野開闊的院子。
她不喜歡狹小的地方,她長於鄉間,喜歡看山看水,看一切廣闊的天地,這處院子是她最喜歡來的地方。
付玉宵這段時間,白日裏很少出現,但固定每隔兩三日的晚上他都會來找她,和她睡覺。每次他都像是發泄,力道很重,她也由著他胡來,隻是在受不了的時候掉幾滴眼淚,求他一下,他便會稍微心軟些。
有時候他動情時,會不自覺按上她的小腹,似乎動了什麽念頭。她有些慌亂,說,你曾經答應過,不強迫我懷孩子。
他聞言,隻淡淡道,那是沈晝說的,不是付玉宵說的。
不過他雖如此說,每次事後都會給她送藥,她喝得反胃,忍不住惱怒瞪他,說,既然你有男人喝的藥方子,你為什麽自己不喝。
他卻冷笑說,我當然有喝,不然以我們的次數,給你開的藥方又是最溫和的,你早就懷上了。
好吧。
原來有用的是他喝的藥。
後來,在她第三次偷偷地把那個難喝的藥倒掉的時候,那個婢女終於忍不住勸阻她。她蹙眉說,反正這藥也沒什麽用,為什麽一定要喝。
婢女隻好將實情說了。
原來她喝的一直不是避子湯,而是滋補身體的藥,而且,一藥千金難求。
她當場呆立原地,那婢女還以為她知道了實情,這般為侯爺的貼心感動,沒想到她卻立刻把剩下一半的藥撿回來喝掉,說,這藥這麽貴,可不能浪費了。
婢女見她那時竟現出了和從前截然不同的少女神態,不由看愣了神。
心中暗道,秦姑娘活潑的時候,原來這樣明媚,這樣吸引人的目光。
這一日,天氣晴好,微風送來一絲秋涼。秦如眉自己一個人走到寬闊的院子裏,席地坐下,抱著膝蓋,仰頭看頭頂鬱鬱蔥蔥的大樹。
沒多久,身後傳來匆匆的腳步聲,她以為是婢女,沒有回頭,隻道:“如果在這裏種一棵槐樹,你覺得怎麽樣?隻可惜有些晚了,槐花夏天開呢,現在都秋天了。我好久都沒吃槐花飯了。”
身後的人似乎一愣,“秦姑娘,你若想種槐樹……我去和侯爺說,侯爺會同意的。”
原來是銜青。
她轉回頭,對上銜青的目光,笑笑道:“你怎麽來了?”
這段時間,銜青雖然比付玉宵來得勤,但基本上也都沒怎麽出現,不過銜青要是出現,估計就有事情發生了。
她不在乎地問道:“這次又是什麽事,是付玉宵今日不來了?”
“不是,”銜青似乎陷入躑躅,許久才道,“秦姑娘,付二公子要成親了。”
秦如眉的動作頓住。
很久,她似才回過神,低聲道:“是魏家那個小姐嗎?”
“嗯,”銜青麵露不忍,“侯爺讓我來問你,要不要去參加魏姑娘的訂親酒宴。”
秦如眉忍不住輕輕笑起來。
果然是他一慣的作風,專往人的痛處戳,她知道,他這人殘忍得很,他要讓付容願徹底從她的世界剝離出去,讓她無處可去,隻能待在他身邊。
不過,其實就算付容願不會再娶,她也沒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她沒有家啊。
興許,從前原本還有一個尚且能算是家的地方可以容身,但自從兩年前那場變故之後,她就再沒有家了。
秦如眉低頭,從懷中拿出那個被悉心保護的荷包,注視了片刻,道:“我就不去了吧,人家新婚燕爾,就別給人家添堵了。”
銜青望著她的側影,不自覺道:“是。”
“你有空嗎?”她看向他。
銜青愣住,“什麽?”
“陪我說說話吧,好幾日都沒人陪我沒說話,我不想變成啞巴。”她笑著說完,轉回頭去,仰望著頭頂大樹的樹冠。
“你忙嗎?”
銜青回過神,低頭道:“奴才……不忙。”
秦如眉拍拍身旁的土坡,“不嫌髒吧?不嫌髒的話就坐,如果你要和我保持距離,坐那兒也行。”她說著,輕輕笑道,“我出身一般,不是什麽大家閨秀,髒慣了,你別嫌棄。”
他不嫌棄。
她哪髒了?
他跟在侯爺身邊時常見她,知道她最愛幹淨,凡是她待著的地方,都一塵不染,整潔極了,和養尊處優的江姑娘比起來,她很明快,努力活著,熱愛生活。
除了麵對侯爺的時候,她顯得有些不太明快。
銜青一愣,思索片刻,終於鼓起勇氣,邁步走到她身邊坐下,拘謹地隔了一段距離,坐得筆直。
“你能給我說說付玉宵嗎?”
銜青點頭道:“秦姑娘是想聽侯爺的故事,還是沈公子的故事?”
秦如眉怔住,不由鬆了手,朝他看去。
這不都是一個人嗎?
怎麽還能分開講的,難道,一個人還會有兩段人生嗎?
銜青對上女子愣愣的目光,隻覺得她一雙眼睛純然得如同稚子,纖塵不染,讓人不敢褻瀆,他心中一顫,狼狽地移開視線。
須臾,秦如眉的聲音傳來,“那就沈晝的吧。”
“沈公子……”銜青斟酌著措辭,“他常年習武,箭術很好。”
“這些我都知道。我想問,他到底有幾個女人啊?”
銜青沉默片刻,“隻有秦姑娘你一個。”
“那江聽音呢?”
“江姑娘……侯爺視作朋友親人,從未逾矩。”
親人啊。
那好吧,換位思考一下,她好像也就沒那麽生氣了。
秦如眉唇邊彎出一絲婉然的笑,閉上眼睛,恬靜的麵龐抬起,靜靜感受著空氣中流動的風。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如果以後,他麵臨選擇,放棄了我,應該也很正常。”
因為曾經她也這麽做過。
那時候,她選擇了槐米,卻放棄了他。
銜青大震,“秦姑娘你說什麽?”
“別害怕,我隻是隨口說說的,”她笑笑,從草地裏揀了幾根草幾朵雛菊,開始動手編草環,隨口道,“沈晝箭術好,我知道,你呢?你的箭術和沈晝比起來怎麽樣?”
“奴才不敢和侯爺相比。”
“那就是很好了?”
“……”
“你以前陪他習武練箭嗎?”
“是。”
空氣安靜了很久,直到秦如眉再次開口,聲音輕柔。
“銜青。”
聽聞她叫自己的名字,銜青渾身一震,看向她。
秦如眉眼中有透徹的悲傷,抬眼對上他的視線,“你說沈晝常年習武……可你知不知道,付老夫人說,淮世侯自打娘胎裏出來,便身子骨弱,從沒習過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