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陰晦的夜裏,幾豆燈火,將人拉出搖動的影子。

“嗯。”她心中顫抖,勉力微笑著。

“勞煩大哥……費心尋找。”

燥熱的夜風被拉扯得很長,宛如細密的線,絲絲縷縷纏繞在二人之間。

付玉宵無動於衷,譏笑一聲,漆金衣擺漣漪似的撩動。她隻覺得身邊刮過一陣料峭的風,男人已錯過她身側,走下了台階。

銜青識眼色,招呼小廝,“去牽馬車,侯爺要回麟園。”

秦如眉猛地攥緊手心,他果然一句話都不願同她講。

“禾穀,你先進去。”

禾穀一愣,看看她,又回頭看看付玉宵,隻好點點頭,一步三回頭離開了。

背後是馬夫置凳的聲音,他就要走了,秦如眉再忍不了,轉身朝那道身影喊道:“付玉宵!”

馬車旁的銜青一震,回身看向她。

她竟直呼侯爺的名字?

付玉宵卻並不理會,依舊徑直走向馬車,秦如眉忍著腳踝疼痛,朝他奔去,在他離開之前,用力拽住他的衣袖,“你別走,等一下。”

付玉宵動作受製,轉頭掃她一眼,見她裹在浮光錦裏的嬌柔身體輕輕顫抖著,眸光暗了暗,“別在我這惺惺作態,我可不是付容願。”

秦如眉咬牙,“我有話要問你。”

“付玉宵,鳳冠霞帔的事情,是不是你動的手腳?”

“是,那又如何?”

果然是他下的命令。

是他讓兆州的婚嫁吉店拒絕對他們出售鳳冠霞帔,看來那日喜娘的話隻是托辭,若她沒猜錯,如果沒有他的命令,就算到了期限,也不會有人把東西送來!

她眼眶酸澀,咬牙質問道:“為什麽?”

為什麽?

付玉宵笑起來,忽然靠近她一步,低沉的聲線字字誅心,“因為我心胸狹隘,看不得你秦如眉好。”

話畢,他再不看她一眼,身影消失在車簾後。

“付玉宵,你要我怎樣才能鬆口?”

她滿心顫抖,壓抑著哽咽,站在馬車外,周圍人投來的視線將她照得無所遁形。

銜青站在旁邊看著她,目光複雜。

片刻後,馬車裏傳來男人的聲音,“這是你求人的態度嗎?秦姑娘,等價交換也要有籌碼。上來。”

她盯著麵前的腳凳,慘然一笑,許久,才像是終於下定決心,踩上去,矮身進了車廂。

銜青思襯片刻,傳來人低聲道:“秦姑娘回來的事情,先別派人通知二公子和祁王,晚些再去。”

過了約莫兩盞茶時間。

當所有人都等待得有些焦躁時,秦如眉終於出來了,隻是,她下來的時候,卻站不穩,踉蹌一下差些摔下去。

銜青站在旁邊,眼疾手快伸手攙了她一把,這時候才發現她哭過了,顧盼流瑩的美目有淡淡的紅痕,衣襟也有些淩亂,但已經像是整理過。

秦如眉撐著他的手,站穩了,朝他禮貌笑笑,輕聲說了句謝謝,方不至於讓自己太難堪。

隨即便一步步回去了。

銜青愣住,注視著那道身影慢慢遠去,手上還殘留著一點柔軟的溫度——盛夏的天,秦姑娘的手卻很涼,而且,她的手上有繭。

她從前幹過活?

他沒有失神很久,馬車裏男人的聲音忽然傳來,“銜青。”

他陡然一震,背後涼意騰起,忙上了馬車道:“是,侯爺。”

*

秦如眉微提裙擺,慢慢邁過門檻,頭頂的光昏黃,風並不寒冷,她卻覺得周身盡是冰涼的風。

付玉宵答應撤了命令,讓喜娘送來鳳冠霞帔。

當時,她本鬆了口氣,卻又聽見他說:“成親的那天,記得打扮得漂亮些。”

彼時,他大手攥著她的發,眼尾勾著饜足後的薄紅,話語帶著似是而非的蠱惑。

這話乍一聽好像沒什麽問題,可她越想卻愈覺得不對——成親當日,他要做什麽?

他這句話,好似是在恭賀她,卻又像在取悅自己。

秦如眉踉蹌了一下。

守在堂前的禾穀看見她,忙跑過來攙扶,“姑娘,別擔心,二公子很快就回來了。”

她想起什麽,“江聽音呢?”

“江姑娘晌午的時候就離開了,隻有大公子留在家裏。”

背後,難以置信的聲音傳來,“阿眉?”

她轉回頭,隻見風塵仆仆的付容願站在敞開的大門外,形容憔悴。

他怔怔看了她很久,下一刻,飛快衝過來,用力把她抱進懷裏,宛如抱住失而複得的至寶,又想起什麽。

“阿眉,是你,你回來了……你知道嗎,我剛收到消息,我們上次去的婚嫁吉店派人來說,你的鳳冠霞帔已經備好,明日就能送來……”

她靠在他肩膀上,喃喃道:“是嗎?”

這麽快。

他才答應她沒多久。

原來權利在手是這樣的感覺。

“昨日的事情……罷了,已經過去了!阿眉,是老天眷顧我們,好事多磨,我們定能長長久久,你相信我,我會定給你辦一個轟動整個兆州的婚禮。”

他把她拉開些,握著她的肩膀,注視著她的眼睛。

秦如眉卻隻怔怔看他,宛如失了魂魄。

“阿眉,”他緊張道,“怎麽了……是不是身上哪裏不舒服?那些歹徒是不是傷了你?”

“容願,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不要來找我,就當我死了。”

“你說的都是什麽話!”付容願眼裏盡是緊怒痛惜,“你怎麽可能不在?”

“人都有消失的一天。”

她笑笑,轉身朝廊廡走去,身影沒入夜色裏。

付容願擔心她的情況,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後,見她徑直回了屋子,忙跟進來,點起燭火。

秦如眉沒有回頭,也不管身後有沒有人跟著,走向床邊,再次拖出那隻被藏在角落裏的木箱。

打開木箱裏的匣子,她跪坐在地,捧出匣子裏一個袖珍的小瓷罐。

付容願看得愣了,“阿眉,這是什麽?”他從前雖知道她有一個收藏的珍貴之物,但並不知是什麽,今日才見她拿出來。

“骨灰。”

她說著,撚起小瓷罐的蓋子,注視了許久。

付容願大震,緊接著看她站起來,取出一個精巧的荷包,上麵刺繡著朵朵槐花,她打開荷包,裝了一些進去。

做完這一切,她叫來禾穀,把小瓷罐交到禾穀手上,輕聲道:“禾穀,現在時間還不算晚,你叫個人陪你一起去一趟城東的榆林巷,找一處荒郊野地,把這個罐子敲碎了,埋進泥土裏。那裏種有槐樹,等明年四五月春風來的時候,槐花就能開了。”

禾穀愕然地看著她,半晌,終是點點頭,抱著小瓷罐轉身離開了。

付容願又驚又怒,拉過她的手臂,道:“阿眉,你這是做什麽?怎麽和交代後事一樣,你回來一趟變成這樣,叫我怎麽安心?”

秦如眉被他扳過身體,看著他,片刻後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容願,你對我好,我秦如眉這輩子隻嫁給你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