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付家遇刺的動靜在夜裏驚動不少百姓,消息傳到府衙,睡得正香的陶知府被驚醒,手忙腳亂起身,衣履都沒佩好,扶著搖搖欲墜的帽子帶人趕來。

陶知府到付家時,和匆匆趕回的祁王撞了個正著。

付家的門大敞,陶知府一眼望見裏麵血流成河的慘狀,“這……”

祁王心中焦急,麵上卻沉冷,“勞煩知府大人跑一趟了,刺客已經被剿滅,您回去吧。”

他的身後,私兵湧出包圍,持械把守,擺明了不可能讓他們進去。

陶知府碰了一鼻子灰,隻得頷首,“既然祁王爺說沒事,我等不多幹涉,之後王爺若有需要,可派人來州府通傳,但這賊子……州府衙門必是得查清楚,還付二公子一個公道。”

聞宗站在旁邊,看了陶知府一眼,不由冷笑。

查下去,有人敢嗎?

查不出是失職,查出來是太子幹的,第二天就見你十八代祖宗去吧。

祁王瞥了眼陶知府,“此事容後再議吧,知府大人星夜趕來,已算盡職。”

陶知府循著祁王目光低頭,看見自己沒係好的衣裳,當即大窘,提著褲子帶人離開了。

無關人等被驅散。

祁王邁進付家,回憶起不久前的事情。

說來奇怪,原本那些刺客一波波湧進,擺明了要打車輪戰,卻沒表露針對誰。

但秦如眉被抓住的一刹那,那些刺客竟悉數如流水般退去,也是到了那個時候,他們才幡然醒悟,這些人是衝著秦如眉來的。

可,為什麽?

隻是衝著一個女人?

空氣中血腥味刺鼻,進門這一路,能看見各處拖拽屍體,清洗血跡的侍衛,付家的下人沒見過這種風浪,幹不了這種活,隻能讓侍衛來。

祁王帶著聞宗走進廳堂,隻覺氣氛一片壓力凝迫。

江聽音坐在右側客椅第一位,對麵,柳棠意仍舊驚嚇過度,眼神發直,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緊緊抓著小函,付容願則低著頭,臉色灰敗。

祁王朝主位上的那個人看去,“玉宵?”

付玉宵聽聲抬眼。

直到這時,祁王才看見他眼底的冷冽,那是怒極過後徹骨的寒意。

祁王鮮少見他這樣生氣。

他明白。

若是那些人一開始就擺明了衝著秦如眉而來,他們拚盡全力卻難以禦敵,最後敗了,興許付玉宵還不會這麽憤怒。

可他方才聽人說,事實卻是對方使了詐——付玉宵誤以為那人要殺江聽音,卻沒想到對方的真正目的在秦如眉身上。

他護下了江聽音,卻親手把秦如眉推了出去。

這比讓他力竭而敗,還要恥辱無數倍。

再加上,秦如眉,是橫亙在他和太子之間一道無法逾越的仇……

祁王心緒複雜,斟酌道:“玉宵,先別擔心,對方若要拿秦姑娘當人質,應當不會動她。派去搜查的人夠嗎?我帶了五百精兵過來,再多恐引起動亂,需不需要把這些人都派出去?”

男人神色冷漠,不發一言。

銜青看了眼祁王,低聲道:“王爺,人馬已盡出救援。”

祁王一驚——人馬盡出?

付玉宵來真的?

此刻,一直沉默的付容願忽然出聲:“大哥。”

他不是傻子,到了此時,他不會再看不明白,祁王和付玉宵關係極好。

祁王曾說他們是摯友,可如今看來,祁王不僅對付玉宵言語敬重,甚至,有些事情還需靠付玉宵拿主意。

這已經不符常理。

摯友?他這個大哥,怎會有這麽大的能耐。

大哥消失的這兩年,發生了什麽?

他試著去回想,可腦中竟再次疼痛欲裂,不得不作罷。而且,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秦如眉失蹤,已經叫他痛不欲生。

回想起不久前那一幕,他靈魂都在痛顫。

那時,他若在阿眉身邊,絕不會讓她被人抓走……

付容願心中灰敗絕望,看向上首的男人,“大哥,阿眉她會不會有事?”

伴隨這句話,一直沉默的江聽音也朝付玉宵投去一眼。

她氣色雖依舊蒼白,但已然恢複寧靜。她是見過大風浪的人,當年宮變,火海肆虐,數千禁軍浩**而來,那個夜晚,本該是凜冽幹燥的大風天,卻毫無預兆,暴雨如注。

那日的血海,絕對不遜色於今日。

她並不害怕今晚,她隻是……驚詫於付玉宵對秦如眉的態度。

她曾有絕對的把握,她才是他喜歡的人,秦如眉隻是一個意外,如今他回付家,不過隻是為了報仇,不可能再與秦如眉糾纏。

可,當秦如眉被抓走的那一刻,她忽然動搖了。

那一瞬間,他震怒的眼神不是假的。

再加上,吃晚膳時,祁王說出那句“人都會變,更何況口味”之後,他看向秦如眉時周身頃刻間加劇的寒意,才讓她“失手”摔了杯盞。

而現在因為秦如眉被抓走的事情,他已經很久沒有理她。甚至她開口問他,他也仿若未聞。

江聽音再也忍不住,起身走到男人身邊,手搭著他的膝蹲下,望著他道:“侯爺,別擔心,付二夫人會沒事的。”

付二夫人。

而不是秦姑娘。

這是在提醒他秦如眉的身份,秦如眉隻是他弟弟的女人。

弟弟的女人遇險,他擔心再正常不過,但不應該失去理智。

畢竟隻是弟妹而已。

不是嗎?

付玉宵並未說話,抬眼看她。

江聽音對上他的視線,卻沒聽見任何回應。她心頭恐慌漸起,身上溫度一寸寸涼下——他這是什麽意思?

許久,當她臉色開始蒼白,付玉宵終於冷笑。

“是。她怎麽可能有事?”

畢竟,對方可是太子啊。

舊情人見麵,幹柴烈火,她怎麽可能有事?

江聽音並未看見男人眼底愈發深重的寒與恨,隻聽得這一句,心頭懸著的大石落下。

沒錯,他不在乎秦如眉。

他會憤怒,隻是因為他第一次失誤,讓對方從他手上把人奪走。

此刻已是寅時末,天邊漸露魚肚白。

這一夜要過去了。

祁王歎息一聲,“江姑娘,柳姑娘,你們都熬了一宿,姑娘家身體熬不住,先去休息吧。”

江聽音點頭,最後看了付玉宵一眼,隨護衛離開。

小函攙著柳棠意也要回去,誰料,柳棠意才走幾步,卻又紅著眼眶跑回來,撲到付容願身邊,“二表哥,我害怕,你送我回去。”

付容願察覺到身後一道視線,僵著身體,“棠意,你自己回屋吧。”說著站起身,對祁王道:“王爺,可否讓容願跟你們一起尋找?”

祁王愣住,飛快朝某個方向看了眼,“當然可以。”

付容願不再停留,從柳棠意手中扯出衣袍,隨著祁王一起出了廳堂。

柳棠意失神般跌坐在地,小函心中畏懼,拉她道:“小姐,小函陪你回去。”

柳棠意心中惱恨,一把甩開她的手。

緊接著她目光逡巡而過,忽然落在不遠處那道頎長身影上。

不知何時,付玉宵走到了一處屍體旁邊。

準備抬屍體的侍衛停下動作,退到一旁。

隻見男人撩袍蹲下,一手搭在膝上,另一隻手則掰過屍體的臉細細查看。

從她這裏看去,男人露出的手,指節寬大修長,線條淩厲,卻有幾道細微的疤痕。

男人的側影,如同被天地切割出的、最陡峭的濃雲重巒,逆著光線,暗沉蕭索。

輕易難以靠近。

柳棠意竟看得癡了,可不知為何,當她入迷地注視男人的手時,頭卻輕微疼痛起來。

疤痕……

片刻,男人站了起來,高大的身影,徹底將光線遮蔽。

柳棠意陡然回過神,爬起來,跌跌撞撞走到付玉宵身邊,“表哥……”

一旁的銜青不動聲色地皺了眉,他想出聲提醒這位“表小姐”,現在侯爺的心情很差,祁王已經看出並且暫時回避了,她最好別上趕著觸黴頭。

“表小姐,您累了,回去休息吧。”銜青盯著她道。

“你有什麽資格管我。”

柳棠意毫不留情斥完,無視了銜青黑沉的臉色,看向付玉宵,放柔聲音,“表哥,你不是不喜歡秦如眉嗎?她與你有仇,你為何還要派人救她?”

付玉宵一言不發,隻冷掃她一眼,轉身離開。

柳棠意抓住他的衣裳,“表哥!”

準備繼續的話語,戛然而止,衣襟被人抓住,柳棠意因驚恐而縮小的瞳孔裏,倒映出男人俊美的麵龐。

小函嚇得撲上來,“大公子別這樣,小姐沒有惡意……”

付玉宵盯著她,唇邊翹起的弧度溫雅,戾氣卻重。

“柳棠意,我是不喜歡秦如眉,但與你無關,也不代表你可以肆無忌憚,懂了嗎?”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對秦如眉做了什麽?她被你毀掉的東西,還有你昨日來找我說的那個秘密,你當本侯查不到,還需要一個女人來告訴我這些,嗯?”

柳棠意看著麵前如山般巍峨壓迫的男人,隻感覺陌生,禁不住身體發顫。

恐懼鋪天蓋地而來。

表哥怎的完全變了一個人?

他不是厭惡秦如眉嗎,她報複秦如眉,他不應該感到開心嗎?

為何現在如此生氣?

衣襟一鬆,柳棠意猛地踉蹌一下,被小函攙扶住。

男人頭也不回,帶著銜青大步離開。

廳堂裏隻剩下收拾的侍衛,柳棠意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喃喃道:“小函,我怎麽感覺,表哥這次回來,突然變得很不喜歡我?”

而且,是見她第一麵的時候,就毫無理由地厭惡她。

從前表哥不可能這樣的。

“因為,你名字裏有一個棠字。”

輕淡的女聲忽然傳來。

聽見聲音,柳棠意和小函同時轉過頭,隻見,另一側門洞下,原本離開的江聽音去而複返,靜靜站在那裏,注視著她,婉約華清如風荷。

“而侯爺最討厭棠字。”

*

找了一天,毫無音訊,秦如眉宛如憑空消失。

時間流逝,天再次黑沉。

當一幹人等越來越焦灼時,忽然有護衛驚恐萬分地奔回,體力不支,隔著一段距離,跪倒在付家門口,一邊爬起一邊大喊,“秦姑娘回來了!”

此時,付容願和祁王還沒回來,隻有付玉宵在家。

一陣夜風打來,門外的燈籠瘋轉。

付玉宵步履緩緩,邁出付家門檻。

燈籠昏光,攏在他頎長挺拔的身影,卻照不亮他眼底冷怒與譏諷。

“太子殿下!”

看著底下站著的一群人,銜青愕然開口,視線微移,再次倒吸一口冷氣,“秦姑娘……”

“淮世侯,付玉宵?”

太子朗聲說著,對上男人的視線,收回攬在秦如眉腰上的手,拱手微笑道:“久仰大名。”

付玉宵淡道:“殿下客氣。”

秦如眉感覺到那道凝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心中冰涼,禁不住慢慢僵硬了身體。

太子仿若未覺,道:“秦姑娘與孤是舊相識,關係甚好,昨日孤聽說秦姑娘被賊人擄走,心急如焚,立即派人相救,好在將她救了回來。”

“既如此,多謝太子殿下。”

付玉宵微微一笑。

人既已送到,目的達成,太子不欲再逗留,臨走之前,笑著看了她一眼,“秦姑娘,回見。”

馬車揚長而去,消失在街尾。

隻剩下秦如眉孤身一人,站在空曠的道路上。身影煢獨,單薄纖細。

不知是不是這燥熱的夜晚,秦如眉的心頭慢慢浮起無法名狀的恐懼。

太子離去前,最後朝她拋來的那一記眼神意味深長。

付家大門內,禾穀踉蹌著跑出來,淚流滿麵,奔下台階攙她。

“姑娘,臉色怎麽這樣白,腳還疼嗎?”

不疼。

太子雖陰狠,但到底沒強迫她,她這一日受到厚待,腳傷恢複得很好,到此刻,竟然荒謬得不怎麽疼了。

秦如眉低著頭,在禾穀攙扶下,慢慢走向大門。

餘光裏,是男人被風吹卷起的漆黑衣擺。

付玉宵正看著她。

她清晰地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鞋子,接著慢慢往上,掃過她嶄新的衣裙,腰上的流蘇係帶,奢麗輕薄、緞麵刺繡的外裳,她**的鎖骨,她的臉。

最後,是她重新梳過的發。

她被抓走前,穿的是一身素白裙,回來的時候,卻是一身青嵐的浮光錦。

她換過了衣裳。

甚至,重新挽了發髻。

她消失了整整一日,卻被太子紆尊降貴親自送回來,還換了一身嶄新的衣裳,以上種種,不用直說,旁人足以明白。

看著她走到麵前,付玉宵眼中譏笑陡然加深,寒意彌漫。

一字一頓。

“弟妹,舍得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