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秦如眉是輕微的晃動搖醒的。
有什麽撫摸過她的臉,手臂被刺入的地方一陣陣泛疼,她低哼一聲,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奢華的馬車廂頂,她此刻身處在馬車裏。
而她的姿勢……
她似乎靠在什麽人懷裏。
秦如眉感受到臉上的那隻手,身體一僵。
下一刻,男人潤雅低沉的嗓音,在她上方含笑響起,“你醒了?”
這熟悉的聲音……
她心頭頃刻凍結,如見鬼魅,猛地起身推開他,退縮到角落裏,一雙眼睛死死看著他。
男人模樣俊朗,貴氣十足,容貌卻與祁王有三分相似。
見她這般,他愈發玩味,“阿眉,看見我這麽吃驚?許久不見了,有沒有想我?”
秦如眉盯著他,呼吸漸重,一字字道:
“不要叫我阿眉。”
男人不置可否,唇邊弧度仍存,“看見我不開心嗎?”
“太子殿下請不要拿如眉打趣,如眉受不起。”
她的話幾乎是從齒縫間逼出。
沒有拿身邊所有能拿到的利器捅進他的胸膛,已經是她最大的讓步。
男人正是當朝太子,目前與祁王勢同水火的當朝儲君,奚承光。
這張臉,她記得再清楚不過。
兩年未見,男人容貌絲毫未改,看任何東西的眼神,依舊宛如俯視螻蟻。
“別這樣,阿眉,故人相見,總該留點溫存的時間。”太子看著她,笑意加深,“這段時間,我很想你。”
秦如眉一言不發。
“別這樣看我,阿眉,你坐風口上了,來,回我這兒。”太子朝她招手。
秦如眉並不理睬,視線掃過微微掀起的車窗簾,外麵掠過的景象,證明此刻馬車正在飛快行駛。依稀可見,天際已然薄明,她竟昏睡了一個晚上。
那場刺殺……果然是太子幹的。
她當時本猜測過,但被她毫不猶豫地否決了。
她以為,這裏是兆州,再怎麽樣,太子不會這麽快找到這裏。他這一年赴陪都平欒重整民生,近日不是才回京嗎?
可沒想到他的消息竟這樣靈敏。
這一次,他是衝著誰來的?
秦如眉想得專注,便沒注意到男人已經悄然接近了她。
當男人的手握上她的腳踝,那灼熱的、占有性的動作,涼意登時從脊背攀起,寸寸凍結她。
壓抑著刺破喉嚨的叫喊,她勉強保持平靜,道:“殿下做什麽?”
“別動,阿眉,你的腳傷了。”男人俯身輕握住她的腳踝,讓她的腳搭在他膝蓋上,細心嗬護,“怎麽傷的?是因為那個人吧。”
秦如眉不語,忍住用力推開他的衝動。
“殿下什麽時候放如眉回去?”
“不急,”太子溫柔道,“不是我不讓你回去,是我想和你多待一些時間。”
她咬牙,“如眉一介貧家女,不值得殿下如此相待。”
太子眉峰一斂,沉了神色,“誰說你是貧家女?阿眉,隻要你願意,你可以是太子側妃,沒人敢說你貧賤。”
“是麽,因為如眉還有利用價值?”
似乎聽出她話裏的諷刺意味,太子動作微頓,忽然緊了緊握著她腳踝的手,隨即用力扯過她,把她強製性抱進了懷裏。
秦如眉臉色煞白,一時間不知作何反應,“奚承光!”
太子微微一笑,“阿眉,你說除了你,世上還有哪個貧家女敢這樣喚我?”
“我從前也說過,你隻要隨我走,你想要多少榮華富貴,我都給你,隻不過你當時不願意,如今我這麽說,你仍是不願意麽?”
男人的嗓音帶著低低誘哄。
秦如眉明白過來,臉色愈白,“你想讓我為你打探消息?”
他如今既然能謀劃這次的刺殺,有目的性地將她擄來,就說明他已經都查到了。
祁王是他的眼中釘,如果他能在祁王身邊埋下探子,勢必對他大有幫助。
而她是最好的人選。
男人微笑著,不置可否,“我並不強求你,當朝太子還沒有淪落到讓自己的女人做事的地步。”
她心中冷笑,片刻後道:“如果我不同意呢。”
窒息般的安靜。
腰上的手力道愈發的強橫了,勒得她極不舒服,秦如眉試著去掰他的手,徒勞無功,不由惱恨,語氣卻平靜,“原來殿下喜歡為難女人?”
太子似乎輕歎一聲。
隨即,他俯身湊近過來,竟似要吻她。
下一刻,卻是脖頸被什麽冰涼的東西抵住,再靠近不得。
太子動作受阻,抬眼看她。
秦如眉握著銀釵另一頭,正冷冷盯著他,此刻車內懸著燈火,足夠清晰視物。她被照亮的眼睛裏,盡是毫不遮掩的痛恨與厭惡。
鋒利的釵尖就抵在他的脖子上,隻要再進一分,就能斃命。
秦如眉心中的念頭,忽然瘋長。
如果要動手,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
如此緊張的情形,他看著她,卻笑了,“阿眉,你應該聽話些,如果你當年聽話,這兩年就不用吃這麽多苦。”
男人的聲音平靜無波,如同一盆冷水,頃刻間將秦如眉的念頭澆得冰寒。
不。
太子見慣風浪,是踩在屍山血海裏走出來的人,怎可能做沒有把握的事情,她方才動手,他卻完全不放在心上,證明他有底氣。
秦如眉慘然一笑,手上失了力氣,滑跌下來,銀釵也跌摔到榻上。
“這就對了。”他輕笑,撿起銀釵為她插進發髻,“沒關係,阿眉,我知道你現在討厭我,我會給你時間考慮。”
“你打算囚禁我?還是放我回去考慮?”
“別這麽說,阿眉,我怎舍得這麽對你。”太子抬手,輕撫上她的臉。
秦如眉隻覺反胃,抬手狠狠打開他。
他也不惱,淡道:“今晚,我親自送你回去。”
秦如眉愕然看著他,片刻反應過來,悲怒交加,痛笑一聲,“殿下好手段!”
她方才並不明白他為何這麽做,可想通之後,絕望便頃刻間如附骨之疽般纏繞而上。
太子這招,太高明。
這場刺殺分明是他親自謀劃,即便不查,祁王和付玉宵他們心中也如明鏡了然,而她被賊人擄走,自然是身處太子營地。
被擄走的人,卻毫發無傷地被敵人親自送回來了,這說明什麽?
他要讓所有人覺得,她和他關係匪淺。
這招,是為離心。
他要把她逼上絕路,被迫隻能投靠他。
不愧是能在皇宮裏攪弄風雲的人物,從前他心思縝密,如今隻比之更甚。
耳邊,太子繞著她的發,低聲道:“阿眉,聽說你快成親了?你那夫君對你很好,嗯,該是一段天賜姻緣……不過你這親應該成不了,畢竟沈晝回來了,你說是不是?”
說到這裏,他眼底劃過一抹興味,“就算沒有我,他也不會把你拱手讓人。”
付玉宵……
秦如眉冷嘲,“殿下多慮了,淮世侯已有佳人在懷,不屑與如眉這種寡情之人糾纏。”
“你說江聽音嗎?”
男人佯裝沒聽見她話中嘲諷,大笑著傾身而下,捏住她的下巴。
他攫著她,眼裏盡是灼熱。
“阿眉,她算得了什麽!你才是他心裏最重要的人。”
不然,他為何不抓江聽音,卻讓人無論如何死傷多少,也要把她抓來?
一方麵是他的確很想見她,另一方麵,卻是清清楚楚知道,她才是沈晝的命脈。
沈晝那廝,真是愚蠢!
寧願讓心愛的女人厭惡他,也要護著一個根本不喜歡的女人。
聽見男人這話,秦如眉卻完全不為所動。
她的下半張臉被他捏在手裏,動彈不得,隻覺得心頭火起,抑著惱怒一字字道:
“如果殿下還顧著以前的情誼,就放手,如眉身上很痛。”
情誼?
她說情誼……難道她對他當真有情?
太子乍然驚喜,盯著她,鬆了手道:“是哪裏痛,腳上還是肩膀?鄔盧抓痛你了?”
她閉上眼睛,無動於衷。
他轉頭看向車外,厲聲道:“鄔盧,滾進來!”
車廂震動,外麵跪進來一個矮小的身影,正是不久前混亂中抓走秦如眉的人。
“殿下。”
“自己去領一百棍。”
“是!”
太子說完,展臂來摟她,低聲哄道:“別生氣,阿眉,他跟了我幾年,手下沒個輕重,好在做事得力,我這樣罰他你可解氣了?”
秦如眉卻立即避開他的手,往後退了幾步,這簡單的動作,卻已讓她疼得額頭冒汗。
太子見她如此抗拒,笑容淡了,不解望她, “怎麽了,阿眉,是不夠嗎?”
“好,那我殺了他。”
男人拂袖甩手,有什麽飛掠而出。幾乎同時,車廂外傳來一道慘叫,一瞬後消弭,似乎被其他人壓製了。
秦如眉的臉色頃刻間慘白如紙,看著他,張了張口,竟說不出一個字。
餘光裏,車簾底下慢慢洇進一灘粘稠的血。
死人的血。
他把她顫抖的模樣盡收眼底,微笑著,將她摟進懷裏,“阿眉,我已經把他殺了,幫你報仇了。你想回去是不是?沒事,今晚我親自送你回付家。”
“你的夫君付容願,還有沈晝……嗯,他親手失誤,讓你被抓走,現在應該已經急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