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裴央鳴端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發涼。
安全屋的建設是經過裝備部和基建部精心詳細規劃的,其對於異種和圖騰力量的抗性裴央鳴有一定的信心,想要從內部突破而出,可能性極小。
那東西既然是活的,莫非是在裏麵移動了,謹慎如裴央鳴根本不可能視而不見,他緊皺眉頭靠近了些。
安全起見,安全室內沒有安裝熱光源,照明靠的是地麵貼合的冷熒光源,夜間倒也通透,室內一覽無遺,那雕像確實不見了。
裴央鳴變了臉色,他急忙轉向安全室的出入口,這單向的唯一的通道如果沒有專門的秘鑰解鎖,由裏向外將激活極低溫度的製冷係統,能限製一切物體的移動,但此時此刻,安全室的通道確實是打開的狀態,裏麵幹燥,清潔,沒有半點水漬。
有人趁他不注意打開了安全室!
安全室用的是動態秘鑰,跟異種研究部內人員的權限卡直接相通,換言之能打開這安全室的隻有自己人!深更半夜的,誰會來這裏!誰會做這種事情!?
裴央鳴的腦海裏閃過一個名字,他猛地抬起頭,恰好那模糊的人影也在透明的玻璃上緩緩升騰而起,對方冷笑了一聲,用與平時行為舉止截然不同的凶悍力量撲了上來,高舉重物狠狠的砸下!
裴央鳴閃身急躲!
“佘寶華!你瘋了!?”他怒聲吼道,錯愕。
“哐啷”一聲,佘寶華砸了個空,陶瓷的標本罐子在地上摔了個粉碎,鋒利的瓷器碎片迸濺開來,將他自己的臉也劃破,他那張帶了些脂粉氣的臉此時因為緊張繃的扭曲,呼吸劇烈的起伏,像一頭牛。
盛歡他們回來了,完好無損的從阿布紮比回來了,事實上不僅是盛歡,整個斯賓塞都開始全麵複蘇,無限集團的這場陰謀顯然敗露了,即將煙消雲散,那麽煙雲散去之後,他所做的事情是不是就將被公布於眾?!
佘寶華不敢想,因為他隻要一想,就會直接聯想到幾年前的那場災禍。
他的父母是勘察隊裏備受敬仰的教授,學識淵博,他們的實地考察為斯賓塞各個部門的研究帶來了第一手的真實資料,因為他們的圖騰“記憶宮殿”可以讓他們一目十行,過目不忘,極大程度的提升了他們的工作效率。
父母雙方皆是智慧之人,身為他們孩子的自己,沒道理不聰慧,更加沒道理不繼承他們引以為傲的圖騰力量。
但偏偏,他就是沒有。
他從小被父母帶在身邊,父母身邊的那些同事也各個都非凡品,他們看見自己時都會誇讚兩句“佘老師的孩子真可愛真漂亮,未來一定也跟佘老師一樣是業內大拿”,他就浸泡在這樣的誇讚和寵愛當中,被一句句“小佘老師”的玩笑話捧著,在父母身邊幫著手抄一些文獻資料,學習著勘察本領,期待著未來某一天可以順理成章的繼承他們的衣缽,卻不料在某個平平無奇的日子裏,他在旁聽父母親和同伴閑聊,聊起一些特定的人與事,他才知道,原來“超能力”並非人人都有,就算是身處斯賓塞之內了,也不是絕對,最要命的是他們所說起的“圖騰喚醒”、“圖騰解封”的過程,自己似乎……全然沒有那樣的體感。
他的記憶裏或許是比一般人要好一些,但是……也僅僅是好一些罷了,旁的他不敢往下想了。
而後他繼續假裝無事發生,隻是每天學習,查閱資料都變得越發刻苦,他試圖用加倍的努力來營造一種“記憶力確實超群”的假象,也在往後的一段時間內迷惑了眾人,繼續飲鴆止渴般的博取他人的青睞。
直到他跟著父母去了富士山。
火山活動的跡象頻繁,勘察小隊在山腳下徘徊許久,而後決定攀登,攀登之前,小分隊聚集起來開了一場會議,集思廣益的討論著注意要點,足足開了七個多小時,會議結束之後,母親讓他將瑣碎的攀登注意事項匯總起來,整理成行動手冊。
他普通人的記憶能量終於在這一刻耗盡了,坐在桌子前,他的腦子一片空白,那些即時性的東西沒有留下半點印象痕跡,他有些崩潰,不知道該如何遮掩和彌補,這些馬腳終於被細心的母親發現了端倪。
他也藏不下去了,隻好對母親實話實說。
攤牌後,母親並沒有什麽反應,隻是摸了摸他的頭讓他早些休息,不要有太大的壓力,隨後就離開了,他躺在行軍**翻來覆去,總覺得母親話中有話,藏了些不為人知的心思。
於是他偷偷摸摸的尾隨著母親去了他們的主營帳。
果然不出他所料,母親和父親在主營帳裏匯合。
母親毫無保留的將他的情況告知了父親。
父親的臉上閃過一些錯愕,而後是濃濃的遺憾。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麽小華就不能待在斯賓塞了。”他壓低了聲音說:“最好也不要跟著我們一直活動,這太危險……”
後麵的內容他沒有再聽下去,光是這幾句話就已經宣告了他的判決,他的心不斷的下沉,沉到了最灰暗的穀底——他要被這群精英們的群體拋棄了。
他試著去央求父母親,然而麵對他的哀求,父母親雖然言辭委婉,但眼神卻是堅定毅然的,他們說“小華,有些事強求不來,每個人有自己要承擔的責任,但不用去背負不屬於自己的擔子,爸爸媽媽是為你好。”
都是敷衍的外交辭令!他聽不得這些話!
他隻知道不用過多久,所有人都會知道他根本沒有超強的記憶力圖騰,他所有的聰慧和優良品質都是偽裝出來的,父親臉上的那種遺憾和失望的表情會很快的傳染,出現在所有人的臉上。
那是他絕對無法接受的落差,他受不了這樣的對待,光用想的就已經羞恥和卑劣到恨不能挖個地洞鑽進去。
他要瞞住這個消息,他還是想要當所有人眼裏的天才小孩,他是驕傲,是寶藏,是寵兒!
可要怎麽瞞呢?他知道他的父母親都是說一不二的理智人群,他們決定的事情根本就無法改變!
也就是在那一晚,他邂逅了那個叫野田輝史的日本人。
“繼承者和自然人的關係就像是進化完全的人類比之類人猿,他們嘴上說著‘平等’,實則內心全是蔑視。”對方淡淡的戳破了他心底的痛楚,眼角含著一絲笑,“我太理解你的感受了,不做點什麽的話,就隻有被淘汰和拋棄的命運。”
這一刻,佘寶華感受到了諒解和共鳴,他迫不及待的問道:“那我要怎麽辦才好?!”
“做出一點讓他們刮目相看的事情。”野田輝史說:“斯賓塞會破格收留一些……擁有卓越能力和功勳的自然人。”
“真的嗎?我怎麽從來沒有聽說過。”佘寶華茫然道。
“是真的。”野田輝史說。
“那我要……怎麽證明自己呢?”佘寶華說。
“你們帶來的那本工作手冊的第三頁上,有一行文字。”野田輝史說:“念它,它是奇妙的咒語,會給你製造機會。”
野田輝史的話語帶著蠱惑的力量,令他鬼迷心竅的聽取了。
那行文字是他親手抄錄上去的,具體有什麽用處,他記得母親在開課的時候講解過,隻是語速很快,他的記憶力根本不夠用,所以不曾記住,大抵是一些佶屈聱牙的古文學。
第二天,他果真被父母親拋下了,被留在半山腰的帳子裏,勘察小隊們則去攀登富士山,他百般聊賴又煩躁,遂在營地露天的地方,將那行文字找出來,對著工具書一個字一個字的查找,標注出讀音。
最後,他將那行文字空口白牙的念了念。
他念完後不到五分鍾,那沉寂許久的火山就噴發了。
赤紅的岩漿從渺茫的山巔湧動溢出,如同一朵盛放的大麗花,裹挾著滾滾黑煙,衝向蔚藍色的天空,壯觀又恐怖,以肉眼可見的駭人速度急速逼近。
山上的雪被衝開,化作白茫茫的霧氣,可是勘察小隊一個都還沒有回來!
佘寶華呆住了,他的腦子裏“嗡”一聲炸開,隱約感覺到自己做了什麽萬萬不可行之事!
可是……他哪還有退路呢?!
這時他的腦子裏響起了野田輝史最後留下的冰冷的話語。
“你記得,保護好你們的勘察成果,那比一切都重要。”
……
他照做了,奔向他們的勘察成果,在火山灰鋪天蓋地而來之前,用雪護住了身體,戴上了氧氣麵罩,死死的護住標本儲藏盒。
最終,他在這片荒涼之地九死一生,幸運的被救回了斯賓塞。
整個勘察小分隊無一人生還,全部屍骨無存的湮滅在了高溫的岩漿之中,這樣的代價令他的存活顯得格外慘烈,而他帶回的標本更是珍貴無比,他在醫療中心接受了身體和心理全方位的康複治療,被追封了烈屬的光榮稱號,如願以償的成為了所有人眼中真正的“寵兒”。
在起初的一段日子裏,他每天都膽戰心驚,懊悔恐懼,不安的他反複的在資料庫裏尋找野田輝史讓他朗讀的那段文字的來由,最後在異種研究部的數字典籍裏查到了一段名為“地獄岩古龍”的詞條,他在這詞條內部看到了熟悉的古文字。
但他卻沒有選擇讀下去。
他僵立在全息的屏幕跟前許久許久,最終選中了這段詞條,在旁邊按下了“永久刪除”的鍵。
隨後他躺回了醫療中心,安寧的閉上眼,告訴自己——
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這場滅頂之災與他念的那幾句文字有關。
他是幸存者,不是凶手。
從頭到尾,都是一場意外。
反反複複,他成功催眠了自己,心安理得的在斯賓塞內當他的小佘主任。
直到今日——
又一個抉擇擺在他麵前。
他選擇了跟野田輝史站在一邊,那麽他與從前一樣,退無可退。
斯賓塞必須被無限集團埋葬!
裴央鳴的眼鏡摔落在他的足尖前方,佘寶華毫不猶豫的一腳上前去,將其踩了個粉碎,他臉上盡是凶狠之色。
沒有眼鏡的裴央鳴就如同一個半盲,在晦暗不明的室內甚至摸不著東南西北,自己還絆了自己一下,佘寶華趁虛而入,將其按在地上,狠狠地掐住了裴央鳴的脖子。
“你——”裴央鳴臉上血色盡褪,他呼吸困難,眼前一片模糊,他連續熬夜的身體力量全然抵不過一個精神抖擻的佘寶華,就在這時,他的瞳孔中閃過透明的光華,精神匣運作,圖騰“藤狸王”解封,五六隻鬆鼠從房間內不同的角落裏竄了出來,尖叫著衝向佘寶華!
鬆鼠尖銳的爪子扣進了佘寶華的肉裏,鬆鼠在佘寶華的肩膀上,脖子上,手臂上又抓又咬,留下一道道血痕!佘寶華怒吼著拚命的甩動身體,“滾!滾開!!滾啊!!”
鬆鼠被他大力掙脫,紛紛落在地上,佘寶華抬腳就踩,他已經紅了眼,轉頭又撲向裴央鳴。
就在這時,研究室的大門被人狠狠撞開,一個大塊頭在外麵露了臉,怒聲道:“佘寶華!你在做什麽!!!”
佘寶華猛地回頭,發現衝進來的竟然是符征。
最近他裝的乖順,沒有作怪,符征出現在他身邊的頻率都下降了,以至於他自己差點忘記了符征的存在,可符征到底是顧渢止送到他身邊的人!外勤部的人對於危險總有極強極敏感的嗅覺!
佘寶華呆了兩秒就被符征反擰了雙手在背後,小雞仔一樣動彈不得,他尖叫道:“放開我!!放開我!!”
“顧Sir說你有問題,果然不是空穴來風。”符征冷冷道:“我現在就帶你去見薇薇安小姐。”
他揪著佘寶華就往門外走,佘寶華拚了命的往後賴,他腳一勾將旁邊的置物架狠狠地撞倒,砸向符征,符征眯起雙眼,你精神匣啟動,蘇格拉底在他的腦海中沉聲道:“圖騰風伯雅穀,解封。”下一秒就有看不見的懸浮力量將置物架托了起來。
“行啊,你們都有圖騰,你們都厲害!”佘寶華尖銳的怒罵,“我不信你們能永遠這麽囂張!!!”
“到底是誰在囂張你心裏沒數嗎?”符征說:“你省點力氣吧,薇薇安小姐在審訊方麵也是頗有一套——”
他話音未落,忽然間,腦海裏響起了蘇格拉底的聲音。
“Lizzie Borden took an axe,and gave her mother forty whacks,When she saw what she had done,she gave her father forty-one……”
符征倏地僵硬在原地。
蘇格拉底……竟然在唱歌。
作為高級人工智腦係統,蘇格拉底與精神匣相連,承擔了海量的數據分析功能,其雖然有眾多皮膚,可以變換成少女、少年等等等等,但無論怎麽更換皮膚,蘇格拉底始終維持著理智、精準的狀態。
唱歌……且他沒有下達任何唱歌的指令,蘇格拉底怎麽可能莫名其妙的唱起歌來?!
“Lizzie Borden took an axe,and gave her mother forty whacks,When she saw what she had done,she gave her father forty-one……”
蘇格拉底在反複的唱著這幾句童謠,漸漸地,他歌唱的速度越來越快,那蒼老穩重的語調也越來越高,逐漸變得尖細,扭曲,像一盤壞了的磁帶。
“Lizzie Borden took an axe,and gave her mother forty whacks,When she saw what she had done,she gave her father forty-one……”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歌聲響徹符征的腦海,精神汙染般霸占了每一個角落,而後變得震耳欲聾!他的頭顱開始劇痛,他變得無法思考,原本透明而澄澈化的瞳孔在一瞬間變成了詭異的深紅色。
“Lizzie Borden took an axe,and gave her mother forty whacks,When she saw what she had done,she gave her father forty-one……”
“別唱了,別唱了!!”符征嗬斥道,他猛地鬆開了佘寶華,死死的按住太陽穴。
佘寶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摔得七葷八素,這變故來的突然,他自己也有些懵逼,盯著混亂的符征看了兩秒,緩緩的回頭。
那黑色的雕像不知何時竟然站在了他的身後,其畸形又凹凸不平的軀殼表麵又出現了變化,緩緩的生長出一個又一個圓球形的瘤體,葡萄般結成串。
這雕像來了很久了,佘寶華偶爾在竊聽裴央鳴說話的時候能聽到有關這詭異雕像的隻言片語,說是“會動”,“會自己生長”。
但這還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這樣的古怪變化,惡心,怪誕,讓人毛骨悚然。
那瘤體還在不停地生長,掛滿了雕像的身軀。
最終,這雕像直立的身體不堪重負,“啪擦”一下斷成了兩節!
黑色的汁水迸濺出來,濺到了佘寶華的身上,臉上,手指上,他呆滯的緩緩的舉起手,錯愕的發現那黑色的汁水變成了滾燙的金紅色的岩漿。
他的手指在岩漿中變形,消融。
“啊啊啊啊啊!!!”佘寶華發出了歇斯底裏的驚恐慘叫。
他感受到了那炙熱的溫度,灼熱的疼痛,他仿佛一夕之間回到了噴發的富士山上!
他要逃!!他要逃!!!不逃他就死定了!!!
……
宋南飛正在一路小跑。
他原本在學籍管理辦加班,收到了一批來自柏德文校長的礦資寄件,他就準備做個順水人情親自帶給裝備部的鹿小雙,順便在裝備部摸個魚啥的。
鹿小雙也在加班,他的圖騰是“熱之螢”,能對物體進行告訴加熱,所以他在裝備部搞金屬煉化的效率數一數二。
然而宋南飛還沒找著機會跟鹿小雙嘮嗑,鹿小雙就突然露出了極為痛苦的表情,他伸手抱住了頭,緊閉雙眼,模糊的哼吟呢喃起來,像是某種怪異的小調:
“Lizzie Borden took an axe,and gave her mother forty whacks,When she saw what she had done,she gave her father forty-one……”
“你說什麽?”宋南飛一愣,疑惑道。
“別,別唱……”鹿小雙並沒有回應他,而是縮成一團,痛苦道:“別,別,別唱了!!”
他猛地睜開眼,一雙瞳孔猩紅,叫宋南飛錯愕難當。
宋南飛的圖騰鎮禦明王是一種抵禦型圖騰,其發揮不需要依靠精神匣,所以他並沒有在精神域中直接與蘇格拉底接觸的體驗,但他大致能揣測出是精神匣和蘇格拉底出了什麽問題。
精神匣是裝備部自主研發的,蘇格拉底卻是程序管理部門設計的,宋南飛當即奔往程序管理部,他在路過異種研究部大樓的時候,聽到了一陣巨大的悶響,昏暗中,有什麽東西從樓的高處墜落,重重的砸在了花圃中。
宋南飛駭了一跳,駐足,而後小心翼翼的湊上前去查看。
這一看不好,嚇出他半身冷汗,花圃中摔的歪七扭八的赫然是佘寶華死不瞑目的屍體。
作者有話說:
童謠摘自網絡,1892年莉茲波登的案件。
翻譯:莉茲波登拿起斧頭,劈了媽媽四十下,當她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又砍了爸爸四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