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盛歡離開異種研究部,夜月高懸。

他住院時睡得足夠多了,現在毫無睡意,便在夜深人靜的校園內漫無目的的走。

校園還是那個校園,開闊,恢弘,新奇特別,但盛歡就是覺得比之剛來的時候少了些什麽,大概是因為有許多樓都是全黑的狀態,尤其是那棟供高年級居住的宿舍樓,幾乎淹沒在鬱鬱夜色中。

盛歡默然前行,不知不覺間,他走到了小瓦爾登湖畔。

銀白的月色鋪陳如霜,一望無垠,是靜謐至極的氛圍,盛歡定了定神,竟在湖畔看見了一個人影。

那經久不見的熟悉的背影魁梧挺拔,像一座古老的豐碑,銀發與月色幾乎交融,是柏德文·道森。

盛歡怔了怔。

老校長這段日子奔波在外,揮斥方遒力挽狂瀾,似乎都活在他人的交談之中,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盛歡莫名的品出了一絲鬼祟感,他猶豫了一下道:“校長。”

柏德文沒動,盛歡又喊了一聲,他才後知後覺的回神,扭頭。

他的一隻眼睛藏在黑色的眼罩後,另一隻青綠色的眼睛在月色的盈潤下冰冷,承載著一抹淡淡的悲傷的霧氣。

似乎也正是這抹霧氣遲緩了他的反應,令他看起來不再那麽生龍活虎敏銳犀利,露出了一點兒蒼老的人該有的疲態。

盛歡心中頓生出幾分同情。

他走近了些道:“小瓦爾登湖的風景挺好的,我之前認識一個人開了個酒吧,名字就叫瓦爾登藍。”

“嗯。”柏德文應了一聲,將臉轉回去,沒有說很多話,心不在焉的樣子。

這和平時滿嘴跑火車的他又很不一樣了,是憋了很多情緒在心裏頭的表現,盛歡太懂這種感受了,從前他就是這樣什麽都不說,什麽都自我消化,漸漸把性格禁錮成了一個怪人的模樣。

“您這是從哪兒回來的?”盛歡問。

“秘魯的金融峰會。”柏德文說。

“那是什麽?”

“會有很多即將上市的公司和成立的基金組織交流。”柏德文說:“有機會帶你去。”

“哦,那您是遇到什麽糟心事了麽?”盛歡決定單刀直入:“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跟我說說。”頓了頓他補充道:“我這個人嘴很嚴的。”

柏德文默了片刻,哼笑了一聲。

“沒什麽,就是老了,容易懷舊。”他說。

“是……想念老朋友了麽?”盛歡想了想,換了個問法。

“算是吧。”柏德文說。

他低頭,將高定襯衫的袖口卷到手肘的位置,露出了肌肉緊實的修長小臂,原地屈膝坐下,這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隨和了許多,接地氣了許多,也增添了許多滄桑感。

盛歡也跟著在略濕潤的草坪上坐下,聽柏德文道:“你犯過錯麽?”

“犯錯?”盛歡一愣,沒料到他會這麽問,如實回答道:“肯定有啊,還超多的,感覺我長這麽大就沒做過幾個正確的決定。”頓了頓他道:“但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啊!”

“可不是所有的錯事都有機會挽回的。”柏德文說:“往往就是那些一念之差,造成的後果……不僅波及他人,還足以讓人追悔莫及,永失所愛。”

他說著,合上眼,耳畔依稀響起了那日驚天的呼號。

……

“赫爾墨斯!!!老天!!!赫爾墨斯你怎麽了——!!!”

“還愣在那裏做什麽!!!快救人哪!!!”

“道森先生!!!道森先生!!赫爾墨斯他……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吞槍自盡了!!”

……

“為什麽調查赫爾墨斯?柏德文·道森,你告訴我!!為什麽調查赫爾墨斯!!”

“你跟我們想兄弟兩個相識多年,你會不知道赫爾墨斯的性格嗎!!他內斂,敏感,有自尊心又要強!!!你帶著這麽多人調查他……跟把他扒光了扔在大街上有什麽區別?!這是對他的羞辱!!!你在逼死他!!”

“為了你要除掉我?柏德文·道森,你的自我感覺會不會太良好了?不是所有人都那麽狹隘,愛你愛到無法自拔!!”

“我知道你讀心厲害!不用你反複強調!但就算赫爾墨斯曾經有過那樣的念頭,那也隻是念頭而已,你敢說你的腦子裏難道就從未閃過半點惡念嗎?”

“他想過,不代表他就會去做!你有什麽資格提前審判他!況且他是我的哥哥,我了解他,我比你了解它。”

“柏德文·道森,他是我唯一的親人啊……他是我唯一的親人啊!!!”

“我怎麽會愛上你這樣自負的家夥?我不想再見到你,永遠也不想。”

……

老校長寬闊的肩膀細微的顫抖起來,那個名字像是帶刺的皮鞭,一下下沒命的抽打他的脊梁,抽到鮮血淋漓的地步,盛歡忍不住去輕拍他的肩膀安慰,拍了兩下又感覺有些僭越,遂改握起拳頭。

“那什麽……您忙了一天了我給您錘錘,或者捏肩服務要不要的?”他小聲替自己找補:“您不出聲就是同意了。”

說完他索性站起來,繞到柏德文身後開始捯飭,誰料到老紳士常年健身練了一身的肌肉,平時藏在西裝裏看不出來,盛歡氣沉丹田“邦邦”砸了兩下,手疼就算了,人差點兒沒彈飛出去。

他“哎喲”了一聲,齜牙咧嘴的甩著手腕,聽柏德文低低的笑了一聲,回過頭來。

“看不出來你小子這麽會耍寶。”

“我沒耍寶。”盛歡說:“我在認真的孝敬師長。”

柏德文輕輕挑唇,老紳士雖然上了年紀,但那折疊度極高的麵龐英俊依舊,他現在精神沒有白日旺盛,看起來人懶懶的,多了幾分風情萬種的味道,這麽笑讓盛歡確定,自己的安慰起效果了。

他又坐回了柏德文身邊,抱膝道:“您剛才問我,有沒有做過什麽錯誤的決定,以至於懊悔終生,永失所愛,我其實,也有過。”

“嗯?”柏德文略有詫異。

“有時候我也很希望時光能倒流。”盛歡望著粼粼的湖麵,輕聲說:“想著能不能換一種相處方式,能不能讓一些人多留在生命裏一刻,能不能……改變一些結局,但是人生好像就是這樣,坑坑窪窪的一條路,你一去不回,也隻能一去不回。”

他說完,側目瞪著柏德文,雙手交叉比了個“達咩”的動作,“這時候讀心多少有些不合適啊校長,不可以。”

柏德文揚眉。

“我還不至於那麽缺德。”他說:“這點邊界感我還是有的,盛歡同學。”他綿長的吐息,後道:“明天有空麽?”

“啊?”盛歡說:“您這話題轉的會不會太快了?”

“快嗎?不覺得。”柏德文說:“你就回答有沒有就行了。”

“有吧。”盛歡說。

“那行,跟我出趟差。”柏德文說。

“出差?”盛歡說:“是出外勤吧?這麽草率?”

“就是因為草率,才不能稱之為出外勤。”柏德文毫無預兆的站起身,撣了撣衣服上的泥土,“心血**,沒有定製計劃,隨處抓壯丁,你就說去不去,不去的話,我去抓別人。”

“去啊,幹嘛不去。”盛歡一骨碌站起來說:“跟著校長出外勤,這是多好的學習機會啊!而且超有安全感的。”

“怎麽?跟阿渢出外勤沒有安全感?”柏德文似笑非笑。

“那肯定沒有啊。”盛歡翻了個白眼兒,想也沒想就說,“我發現了,跟男朋友在一個外勤組,就會不停的不受控製的擔心對方的安危——啊校長!我不是說不顧你死活的意思啊!我是覺得你的死活沒必要讓我顧……啊我也不是那個意思,是在誇你很厲害的意思!”

老紳士:“哦。”

老紳士:“嗬嗬。”

盛歡:“你嗬啥……你嗬的我好害怕。”

老紳士:“隨便嗬一下,不要太在意。”

盛歡:“……”

柏德文:“明天中午十二點,停機坪見麵。”

老紳士長腿一邁,步伐飛快,盛歡在後麵簡直追不上了,“中午十二點,您這是打算睡懶覺嗎?”他不解道。

“上午學校還有些事。”柏德文默了片刻說:“早些睡吧,晚安,今天謝謝你。”

-

盛歡後來才知道柏德文·道森說的“學校有事”指的是什麽。

早晨,一座石碑被安置在了十裏長香大道旁的綠蔭當中,碑上刻了許多名字,長的短的,各色語言。

那片綠蔭很快就被人圍住了,人們靜默的佇立著,悼念著逝去的靈魂,白色的花束整整齊齊的擺放在碑前,堆砌成了小山,又像是在為這冰冷的紀念物添一份暖色。

白彌撒教堂裏響起了鍾聲,這鍾聲古樸、莊重,響徹雲霄,帶著回聲飄**在斯賓塞校園的上空。

這是一場宣告,讓所有人知道逝去者並非默默無聞,而生者需得負重前行。

盛歡站在陽台上,遠遠的看著十裏長香道,他想,那上麵應該有何瑾的名字,還有許多他不知曉卻真實存在的繼承者們的名字。

斯賓塞似乎並不是如阿提密斯所說的那樣,對個體的犧牲毫無動容,相反,他們有著過於浪潮洶湧的愛恨,隻是他們擁有堅硬的外殼,看起來深沉內斂。

一個上午過去了,十裏長香道那裏仍舊還有許多人,盛歡按照約定去往停機坪,看見柏德文·道森已經到了。

老家夥穿著一襲純黑的西裝,麵色雖然有些蒼白,眼神卻是炯炯的,他拉開直升機的艙門道:“走吧。”

“您要不要至少告訴我一聲去哪兒。”盛歡有些無奈道。

“先去緬甸。”老家夥說:“到那兒換身份,轉機去迪拜。”

盛歡:“所以最終目的地是——?”

“黑市。”柏德文說:“謝赫紮伊德總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