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老校長隨身帶的酒果真不是凡品。

盛歡喝一壺睡得不知天地為何物,再醒來時,人已經在精神治療中心了。

他的手腕上打著點滴,房間裏有個藍牙音箱在放著一些舒緩的民謠似的音樂,天花板上有個星空燈打出柔和的光斑,一圈圈的旋轉著,讓盛歡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沒過一會兒他就又困了,再次睡去,睡睡醒醒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推著儀器進來,與他脖子上的精神匣對接,片刻後評估道:“精神值一萬六千五,下降百分之九十三,恢複良好,療程終止。”

至此,房間裏那些催眠的安詳的音畫裝置停了,盛歡手腕上拔了針,被人扶著下床緩慢行走,在精神治療中心裏溜達。

複健的過程中盛歡遇見了前來查房的風間亞美,風間亞美作為異能研究實驗室的副主任,當初在圖騰喚醒儀式當中幫了盛歡不小的忙,兩人也算是有淵源,便聊了起來,盛歡這才知道自打他被衛殊帶回來之後已經過去了五天。

“像你這樣的人不占少數。”風間亞美一邊查看著每個病房的護理記錄一邊說:“最近一段日子精神治療中心接納了大量的病人,基本都是外勤部的專員,過度使用圖騰力量而導致異能瀕臨暴走。”

“都是因為出任務的過程當中出現意外。”盛歡喃喃道。

“嗯。”風間亞美不置可否:“異能暴走之前最常見的症狀就是大腦遲鈍不受控製,有的人會出現逆向失憶,有的人甚至會直接喪失意誌,這時候圖騰力量會徹底主宰軀體,大腦會像一台超負荷的機器以自毀的形式無上限的燃燒運作,產生的後果不可計量,所以精神中心要做的就是兩個字‘安撫’。”

“柔和效用的鎮靜劑以及帶有催眠誘導作用的音畫文件綜合起來通常能起到良好的治療效果。”風間亞美安慰他說:“能自主思考和活動了,就可以出院了。”

盛歡卻沒怎麽感受到振奮的情緒。

他捂了捂額頭道:“逆向失憶治好了之後,記憶還會再回來麽?”

風間亞美道:“看是什麽類型的了,你的精神海就像磁盤,損壞的磁盤修複之後可以讀取永久文件,但一些臨時文件卻是找不回來的。”

盛歡吞了口唾沫。

所以他才始終想不起來那天在濱城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麽,一想就覺得疲倦。

“想不起來也好。”風間亞美說:“淡忘某些經曆反而是對人體的一種保護。”

“熊哥和伍姐他們……怎麽樣了?”盛歡低聲道。

“你說熊提和伍琳琅?”風間亞美想了想道:“伍琳琅同學的情況與你差不多,維持常規治療,出院隻是遲早的事,熊提同學的情況要複雜一些,因為他身上有燒傷,所以正住在無菌病房裏,還需要觀察生命體征。”捕捉到盛歡驟然間焦灼的眼神,風間亞美憐愛道:“沒事,我查房,正好帶你去看他。”

盛歡跟著風間亞美去往無菌病房,隔著窗玻璃,他看見了全身上下被繃帶裹得像個木乃伊似的熊提,床邊連著各式各樣的監護儀,都在適時監測著熊提的各項指證,目前看起來都還算平穩,熊提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轉,與盛歡對視的一瞬間,他擠眉弄眼,竟是意外的神采奕奕,但奈何他全身被捆,沒法兒動彈,也隻能苦巴巴的用眼神傳遞心情。

盛歡的臉在玻璃上貼到變形,恨不能衝進去握熊提的手,風間亞美有被他們倆這苦命鴛鴦似的陣仗逗笑,輕聲道:“他和伍琳琅同學都是校長親自帶回來的,聽說熊提同學是在濱城協助發電的過程中發生了人體自燃,原本是九死一生,但好就好在蘇格拉底內置有一套極限保護程序,能在智腦可控的範圍內對Master執行保護措施,所以蘇格拉底在關鍵時刻開啟了小範圍的天水牆,天水牆是大範圍的阻隔裝置,開啟時的能量供給往往需要一個外勤組的人員的精神匣來集體負荷,所以這個措施本質屬於違規,作用空間很有限,但好在當時濱城的鄧曙中隊長就在周圍,他及時迎上去撲滅了火勢,將熊提救了出來。”

“原來是鄧曙啊……”盛歡怔了怔,感慨道。

“相信我們的醫療水平,且熊提同學的身體也很強健,好好治療,不會毀容的。”風間亞美說。

“嗯。”

風間亞美是個外柔內剛的大和女性,她說話不急不緩,但頗有邏輯,精神狀況十分穩健,她跟盛歡又說了許多,盛歡才知道最近的斯賓塞屬實是風起雲湧,比之國內,斯賓塞人輕易拿下了各地權限,在境外,那些被洗腦和調動起來聯合反抗的人們成了極難啃的硬骨頭,甚至不惜挑起戰爭以對抗,柏德文·道森不得不親自出馬,連軸的手頭的得力幹將派出去,而顧渢止就是其中之一。

這種心裏幹著急但幫不上忙的感受屬實不算好,盛歡也越發的待不住,他每天加緊遛彎,複健完畢就從精神治療中心出去了。

出去之後他才發現,伍琳琅和熊提還在治療中,顧渢止和衛殊都在出任務,他好像一下子就變得很孤單。

盛歡思來想去,突發奇想,跑去了異種研究部的大樓。

異種研究部的大樓此刻亮一層暗一層,想也知道那些亮燈的地方都是裴央鳴的工作區域,盛歡繞過外麵盛放的小夜曇花,直搗黃龍,“叮”一聲電梯門開,盛歡疾步邁出去,跟一個人正好撞了個麵對麵。

對方用細細的嗓音叫了一聲,這嗓音膩呼呼盛歡不用聽也想起來是誰了,皺眉道:“佘寶華?”

佘寶華捂著額頭,冷冷的用眼神剜著他,卻意外的沒有叫罵,而是惡狠狠的一把推開盛歡,埋頭進了電梯,經過上次的事,這家夥倒是肯收斂了,還是挺叫盛歡意外的,他“嘖”了一聲,沒有多想,往實驗室深處走去。

裴央鳴正在最裏麵的資料室裏做功課,不僅僅是他,那十幾隻鬆鼠也一隻都沒閑著,上躥下跳,盛歡進去之後恰好碰上一隻鬆鼠過勞似的從房梁上摔了下來,被盛歡雙手一捧接住,鬆鼠“唧唧唧唧”的兩眼發白,盛歡瞄了眼旁邊有個裝鬆子的零食罐子,便走過去抓了一把遞給鬆鼠,那鬆鼠如狼似虎的一連磕了七八粒,遂小爪一碰又竄出去了。

“裴博你也太拚了。”盛歡由衷的說:“連圖騰都快熬出低血糖了,這樣下去怎麽吃得消啊?”

“沒辦法,我心理素質差。”裴央鳴的聲音從數排書架的後方傳出來,悶悶的,有些沙啞。

“你心理素質差,那別人都算什麽了?”盛歡略無語道:“你可是學霸。”

“我沒開玩笑。”裴央鳴說:“托無限集團的福,我們在金融市場上的資源份額被吃了快二分之一,資金鏈受阻導致稀有金屬供應商毀約,裝備部本來今年要趕製一批精神匣的計劃現在遲遲沒有辦法落實。”

“沒有精神匣?!”盛歡微有錯愕。

精神匣是繼承者們的根基,精神匣的短缺不啻於是一種釜底抽薪。

“那些事我是幫不上忙的,隻能盡做自己手頭的事,什麽都不做的話我完全睡不著覺。”裴央鳴暴躁道:“媽的,這些該死的詞條為什麽都是打亂的!平時讓他們整理一個個偷懶不知道做什麽去了!現在怎麽看!靠!——”

書本落地的聲音稀裏嘩啦,盛歡體會到了裴央鳴一觸即發的崩潰,“你別急,我來幫你。”他說。

他繞過諸多書架,才看見了麵色慘淡一頭雞毛的裴央鳴,眼睛裏都是紅血絲。

“你最近在研究什麽呢?”盛歡將散落在一地的書冊一一撿起來,撣了撣灰。

“之前的……還沒結題。”裴央鳴用掌心搓了搓發脹的眼睛說:“不過這個雕像,倒是很有意思。”

聽到“雕像”兩個字,盛歡整個人在原地悚然一震。

“你發現什麽了?”他迫不及待的回頭道。

“雖然我不知道這個雕像是個什麽東西。”裴央鳴捂著臉,冷不丁發笑,聲音裏隱隱透著一股麵臨挑戰的興奮,“但是我拿它做了幾個實驗。”

“第一,我勘測了他的腦電波動態,並在他的避光眼罩內進行了小範圍的投影,畫麵內容為貓咪捕食活鼠,死神來了和德州電鋸殺人狂等R級片的血腥片段,我發現這個雕像雖然看著是個死物,但是在直麵死傷畫麵時會出現一過性的很強烈的腦細胞活動。”

“他是活的。”盛歡說。

“不僅如此,他還很喜歡死亡和殺戮,伽馬波的頻次明顯升高意味著那時它極度興奮。”裴央鳴說:“後來我又在他身上的各個部件上進行了取材,它身上真的長有很多不該有的醜東西,這些東西看起來是石料,但其實經過研磨提純後,其微觀結構是細胞,活的細胞。”

盛歡的唇線抿緊,悚然。

“更有意思的是,這些活細胞的分化進度截然不同,有的還很原始,像體細胞,有的卻已經在衰老,不再分裂了,這些細胞分處於雕像身上不同的器官部位裏麵,這就說明這些部件不是原本就在的,而是一個一個先後陸續長出來的,但他們長得這麽不統一,甚至可以說是畸形,根本就是基因變異的結果。”裴央鳴輕輕地吸氣,他放下了捂臉的手,神色安詳,“這個東西在不停的變異,不停的長出新的東西來,聽起來實在惡心。”

“那他為什麽會變異?”盛歡說:“而且他……他好像能改變很多事。”

“我聽說了,它好像有能改變客觀存在的力量,絕對奇跡啊!”裴央鳴說:“那麽問題來了,現已知它能擅自改寫世界上物質的進展,同時它的基因會不停的變異,讓它變得越來越醜陋,我們是不是可以假設這二者之間有因果關係,盛歡,你有沒有聽說過亞當和夏娃的故事,蛇**夏娃偷食了上帝的禁果,上帝就懲罰蛇失去雙腿,一輩子隻能以腹貼地而活,竊取上帝的力量濫用,逆天而行,最終是會遭受反噬的,這種反噬日積月累,終將使人麵目全非,沒準這些雕像本來也都是人呢。”

裴央鳴的聲音幽而平淡,在燈光下娓娓道來,看似沒有邏輯,卻足以引人入勝,叫盛歡在原地狠狠的打了個寒戰。

“改變客觀現實的話就會……遭遇反噬。”他喃喃道。

“我想是的,不過還沒有依據。”裴央鳴伸了個懶腰,顯然,跟人聊天一陣子,他的心門打開,情緒得到了宣泄,不再那麽壓抑,“我正帶著這個假設查資料,想來效率會高一些。”

盛歡有些走神,心髒撲通撲通亂跳著,莫名的發慌,就在這時,旁邊的電腦上“叮咚”一聲跳出廣告彈窗來,盛歡瞄了一眼,看見上麵寫著一行大字。

“無限集團設立百億發展基金,社長野田輝史現場親自命名‘赫爾墨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