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盛歡感覺這一覺睡了很久。
他起初毫無意識,後來漸漸地,一部分意識蘇醒了似的,他開始做夢。
夢不是新的,都是一些舊時,他身處其中,非常確信。
夢裏他站在虞城的江邊,永遠的送走了盛長澤。
此舉意味著他終止了沒日沒夜的擔憂和揣度,但卻並沒有因此而感覺到輕鬆。
江水滔滔向東流逝,昏黃,泛著白沫,一望無際的像是不得上岸的辛苦人生。
世界上有那麽多的家庭,那麽多的父親,為什麽偏偏是盛長澤?
盛長澤臆想,發瘋,盛歡總覺的他那瘦削的身軀是個容器,裏麵儲存著無處宣泄又滋生暗長的古怪力量,最終他是被那力量撐爆了,才這樣糟糕淩亂的死去了。
當然,這些也都是來自於盛歡的臆想。
畢竟他從未見過那所謂力量,也不了解盛長澤的內裏和內心,他隻有通過這種不停歇的思考的方式,孩童般的想象,才能緩解一星半點的焦慮。
所以他想,如果世界上沒有這些科學無法解釋的事情,沒有那些無形的力量存在,盛長澤是不是就不會死。
盛長澤如果不死,自己就有人陪,有人陪的話……生活一定不會是這樣的。
為什麽那些東西要存在?為什麽世界不能單純的變得寧靜?
如果有一場雨,將雜亂無章的穢物衝洗殆盡,萬事萬物能回到最初的模樣麽?
而後畫麵一轉,他於眼前看到了一座漆黑的雕像。
雕像的側麵有一隻突出來的獨眼,胸口是尖銳醜陋的口器,其餘部分亦堆滿了奇怪的器官部件,扭曲怪誕,胸口有一道貫穿性的刀傷,絲絲縷縷的冒著黑氣。
跟前的地上躺著一個其貌不揚的西裝男人,十指抱臉,血痕滿麵,表情驚恐,瞳孔縮成了針尖般的大小。
恍惚間,雕像閃近,停住。
……
袁助理感覺全身的血液此刻都匯聚在兩條手臂上,他捂著雕像的一隻獨眼,維持著這麽一個單一的動作已經好幾個小時了,天色昏暗,太陽已經落下地平線,他感覺大腦供血不足,頭暈眼花,身體的其他地方也倦怠麻木,精疲力竭。
英國佬口中所謂的支援到現在還沒來。
袁助理開始懷疑那個**拽王英國佬是不是在糊弄他,這幾個小時下來,雕像一動未動,周圍也是太平無恙,袁助理的恐懼心情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點點的淡化,他甚至感覺自己也沒那麽怕了。
會不會一切都是人的胡思亂想?
這雕像其實就隻是一座雕像……那些一連串的意外事故都隻是巧合……畢竟濱城都地震了,還有什麽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他僅僅隻是今天太倒黴了,對……跟雕像哪有什麽關係呢?這麽長時間雕像也沒動彈一下,他的手真的好酸……他舉不動了他想放下來歇一歇……
袁助理吞了口唾沫,指尖虛顫著後撤,他撤了一點兒,感覺雕像無甚反應,膽子就更大了,他將手臂放下,感覺到強烈的輕鬆愉悅。
下一秒,有什麽東西在他的餘光裏急閃,袁助理悚然一驚,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被巨大的陰影籠罩了,那雕像,那堅硬冰冷的醜陋雕像!居然彎下了腰!!胸前的口器張開,獨眼轉動——
“啊啊啊啊!!”袁助理驚恐萬狀的慘叫,他的十指摳住臉頰,指甲陷進肉裏去拚命的挖,劃出一道道血痕!然而即便是如此,也無法宣泄體內瘋狂滋長的恐懼!
未幾,他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
半小時後,一架直升機出現在新城市規劃館的上空,衛殊從機艙內探出頭來,扭頭道:“我看見湮滅號了!”
他打了個手勢,直升機降落。
過去的三天於所有斯賓塞人而言都是極為難熬的一天,突然大範圍失效的執行條款打亂了他們與自然人之間溝通的諸多橋梁,經年自律的斯賓塞人們秉承著一條“無損傷原則”不得不故步自封,經曆了失聯,圍困,流離,甚至是更加致命而危險的事情,隨著柏德文校長駕駛湮滅號出行,很快,斯賓塞上下收到了“武裝奪權”優先於“無無損傷原則”的指令。
這意味著什麽?這意味著憋了一肚子火無處宣泄的瘋狂斯賓塞人們可以放飛自我了!
於是乎,所有滯留於斯賓塞本部校園內的專員們全體出動。
他們指定了一套計劃,分別去往各大省會、直轄市,另有人離境去往別國,目的隻有一個——
拿下當地的政治首腦。
物理意義上的拿下。
既然自然人領袖單方麵違約,那麽他們誰也沒必要遵守君子條例。
誰他媽稀罕當君子啊!
這套計劃幾乎不需要細化,簡單粗暴,也是所有斯賓塞人的心之所向,執行起來效果立竿見影,最明顯的一條就是,在柏德文·道森抵達濱城後不到半日,濱城內部各大信息係統的權限對斯賓塞人門戶大開,連一些原本需要秘鑰的數據庫都可以直接訪問了。
而後沒過多久,從斯賓塞本部至濱城這一路的關卡層層撤除,衛殊甚至沒需要動用戰鬥機,大搖大擺的開著直升機就抵達了目的地,一路暢通無阻。
原本他為了護送弗洛裏達州小分隊而離開顧渢止一行人,心裏就極不放心,此刻是主動請纓,降落後他第一眼就看見了那古怪的雕像佇立在湮滅號的機艙邊,一隻獨眼透過半透明的單向玻璃直勾勾的望向機艙內,場麵詭異,而他身後不遠的地方則躺著一個男人,眼睛瞪得老大,滿臉抓痕,肢體姿態僵硬,衛殊疾步上前一檢查,發現人已經死透了。
“被嚇死的?”衛殊皺眉道。
他看了眼那雕像,黑夜中,雕像靜靜的佇立在那兒,沒有任何異樣。
來之前異種研究部的裴央鳴耳提麵命的給過他詳細囑托,告知他不同種類的異種大致要如何預處理才能運輸,衛殊回想了一下他們當初在維克托·卡拉爾的地下室內的經曆,結合這一路的凶險,留了個心眼,他抖開隨身攜帶的黑色防水布,將雕像從頭到腳罩了個嚴嚴實實,又以特質的禁錮條捆好,這才拖上直升機。
“衛哥!”從直升機上下來的駕駛員是從前在錫林郭勒出勤過的符玉成,比之當初的青澀茫然,如今他的神態動作已然穩重了不少,他將直升機挺穩,又拿了槍支才下地,疾步走近道:“檢測到湮滅號裏有生命跡象。”
“向信息部申請打開湮滅號的臨時秘鑰。”衛殊說。
符玉成點頭。
身份驗證過後,他們得到了一串密碼,衛殊將其輸入湮滅號的觸控槽,機艙蓋緩緩打開。
衛殊翻身進去,在下麵的半密閉小艙內發現了沉睡的盛歡。
“小盛?!”他詫異道:“喂,醒醒,盛歡!”
盛歡雙目緊閉,毫無反應,衛殊眉心一跳,第一反應去探他生命體征,摸著脈搏氣息後他才鬆了口氣,轉頭對符玉成道:“符師弟!來搭把手!”
兩人將盛歡運進艙內,符玉成顯然費解的不行,問衛殊道:“衛哥,現在這是什麽情況啊?”
衛殊的眉頭緊鎖。
通訊現在恢複了大半,但並不是完全,顧渢止、熊提、伍琳琅包括校長在內,電話一個也打不通,他收到的任務指令僅僅是運輸異種回本部。按照以往的情況,異種需要運輸那必然是被狩獵完畢的,他滿以為自己來之後會順理成章的遇見顧渢止一行人,然後把他的拍擋們一同帶回去。
誰曾想來了之後沒看到人影也就算了,留下的一個盛歡還人事不省。
“我們要不先在濱城巡飛一圈,找找他們。”符玉成說:“來都來了,索性把人找齊了帶回去。”
衛殊咬了一下下唇。
他回眸看了眼機艙內的雕像,又看了眼死在地上的僵冷的男人,心口微跳,複又下地去往湮滅號。
湮滅號的機艙內有個持續開啟的記錄儀。這個記錄儀裝在湮滅號的前端,是個大廣角,但不是三百六十度,衛殊調出了過去幾小時的曆史錄像文件,畫麵邊緣處有那佇立著的雕像,同時他能聽見一個男人沙啞尖銳的慘叫聲,持續了十多秒戛然而止。
全程雕像一動未動,這偌大的區域內似乎也沒有其他的人和事,衛殊心底疑惑,他想一個不動的醜陋雕像足以將一個大活人活活嚇死嗎?而這個雕像明明在這裏已經待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怎麽之前那個男人沒有感覺到害怕。
他正思索著,畫麵頓閃,一片森冷的黑色在屏幕中央無限放大。
是那雕像的臉!如果那部位可以被稱作是“臉”的話。
衛殊猛的一怔,不可否認這jump scare將他嚇到了。
從這個角度來看,雕像的臉是死死的貼在湮滅號的機艙蓋上,弧形的玻璃將其本就醜陋的麵容進一步扭曲,怪異可怖,它仿佛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突破這層玻璃,進入到艙內。
這畫麵持續了片刻,雕像的臉漸漸恢複了原狀,變得清晰了。
衛殊悚然一驚。
——是機艙蓋打開了!
這認知讓他背上的汗毛都立了起來,要知道湮滅號的開啟受駕駛者的直接調控,外界想要進入,除非獲得臨時秘鑰,就連他們這群斯賓塞的自己人都必須先申請才有資格開啟。
這東西是怎麽開的機艙蓋?!
而且就從剛才的情形來看,這東西不知為什麽,好像急切的想要破艙而入!如今機艙蓋打開了那豈不是正好正中其下懷?!
衛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他再看畫麵,看了許久,卻沒有後續了,機艙蓋故障了一般,而後又重新關上,將這雕像隔絕於外,往後這雕像就沒有再動過。
是什麽力量阻止了它嗎?
這雕像……究竟有什麽企圖?
衛殊呼出一口氣,感覺心髒怦怦跳。
他想這雕像無論如何也要盡快送回異種研究部,實在是太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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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人在恐慌害怕的時候,腦子裏會不受控製的掠過大量的信息流。
柏德文原本真沒想把這位濱城的市長怎麽樣,他自己也沒料到隨便讀了讀心就讀出了這麽多的意外之喜。
“你居然還在想為什麽上頭不派人來支援,開玩笑,我們斯賓塞就是你們最大最根本的後援力量,你們自斷手足,還指望別人來支援。”
“我不是在PUA你,是上麵有不長腦子的在給你洗腦,懂?”
“別想身後事了,十六個銀行賬戶每個戶頭的人名都不一樣,短時間內是沒法兒辦完財產公證的!”
“喔!原來你還搞婚外情啊!跟秘書!電梯裏,桌子上,壁櫥後頭,哇你老婆在前廳你也敢,玩的真花唉!枉我還以為你是個正人君子。”
“咳咳咳咳。”顧渢止在一旁聽不下去了,拚了命的咳嗽,示意柏德文看見就看見了,實在不用搞現場直播,那位市長的臉都已經是豬肝一樣的顏色,他尖叫道:“你……你這是侵犯人的隱私!!你怎麽敢!!!有超能力……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在你們單方麵違約之前,我們是不敢,畢竟‘保障自然人隱私’是寫進條例裏的。”柏德文懶洋洋的說:“但現在不一樣了,對不對?”
窗外驟然暴起巨影,映的天色血紅,炙熱的風噴湧進窗戶,將空氣都吹成了流動扭曲的形狀。可憐的市長第一次得幸見到地獄岩古龍的真麵目,嚇得兩眼翻白暈倒在地。
“阿渢。”柏德文說。
顧渢止頷首,持刀而出。
刀奴是獵刀神的祭祀品,可以讓獵刀神及時獲得三刀絕殺的力量,而隻要是活物,獵刀神就都可以取其性命,所以柏德文絲毫不擔心顧渢止與地獄岩古龍之間的戰鬥。
可非活物呢?
譬如那雕像……究竟算什麽?
柏德文低下頭,他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好幾個電話同時打進來,都來自學校基地,看來通訊恢複的不錯,柏德文莞爾,率先接通了財政部的電話。
“報告校長大人,境內掃**完畢,事實證明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這句話有大智慧,抓省長比抓市長好使唉!”
“大部分人都很聽話,境內條款修複的差不多了,但有些不聽話的號稱寧死不屈,外勤部已經派人看住了,咱就是說當黑惡勢力有點子帶勁!”
“抓緊時間出使境外吧。”柏德文淡然道:“北美那邊可都是些難啃的硬骨頭,他們呼籲一些薛定諤的民主,我們的人員數量不多,切忌讓一些頑固不化的老東西放出風聲去,煽動群眾對抗可就麻煩了。”柏德文說。
“哦,還有一件事校長大人,就在剛剛,瑞士銀行以及其旗下的八家投行機構與我們解除了協議,說因為我們所行非人道主義,結果您猜怎麽著,前腳解約後腳就跟無限集團簽約了,沒錯就是那陰溝裏的無限集團!三天內他們上市了二十幾個公司,有一半都有當地政府的背書。”
“意料之中。”柏德文說。
“我們的資金鏈受阻,這消息也被人放出去了,裝備部那兒的幾處零件供應商也都叫停了合作,這就很難受了啊校長。”
“可見,自然人的力量是強大的。”柏德文感慨道:“繼承者雖然擁有無上的力量,但還是得依附於自然人組建的社會而運作生存,他們產生金錢,物質,他們就是社會的實質,自然人若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繼承者們也活不了幾日。”
“是啊,我們跟自然人之間的紐帶是那麽脆弱,又是那麽必不可少。”對方歎息說:“俗話說兼聽則明,偏聽則暗,無限集團到底是散播了哪門子的迷魂湯,能掀起這麽大的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