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砰!”一聲, 皇帝一把將手邊的茶盞扔了過來,茶水碎片在李槿腳邊碎了一地。很明顯皇帝因為李槿的一句話,忍不住大發雷霆。

太子李炤被嚇了一跳, 連忙給皇帝順氣, “父皇,老十四隻是一時氣話, 您可千萬不要氣傷了身體。”

所有人都跪下來,勸解皇帝勿要動怒, 十四皇子隻不過無心之語, 當不得真之類的話。

“混賬東西,皇子身份豈是你說不要就不要了的?”皇帝氣得渾身發抖,怒道。

李槿見皇帝差點氣得背過氣去, 也著實嚇了一跳,也跪下請罪。隻不過他卻依舊堅持自己的決定, “父皇息怒,兒臣從娘胎裏出來就一直病弱, 多虧了父皇不惜奇珍藥材將養著,才有了兒臣今日, 兒臣百死不足以為報。

因為這病也不知道能活多久,太醫更是早就斷言兒臣難以有子嗣傳承。兒臣想著反正也活不了幾年, 早就打算終身不娶妻,這樣的藥罐子,娶親也隻是連累他人。所以父皇您之前讓兒臣娶妻,兒臣也從不敢答應,就是怕這個。”

皇帝氣好歹順了些。

“兒臣此前南下, 也從未想過有什麽奇跡發生。隻想著遠遠的能活幾年就活幾年, 免得在父皇跟前, 還要讓父皇為了兒臣的病憂心。這樣兒臣哪天便是死了,父皇聽到這個消息,也能不那麽傷心。”

場中鴉雀無聲,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一口,隻有十四皇子悲戚的述說。

皇帝緩過一口氣,聽了李槿的話,臉色不由有些緩和下來。這個混賬東西,什麽叫能活幾年就是幾年?他這個做人父親的難道還能嫌棄兒子的病?當初他可是不同意李槿南下的。

李槿想到曾經的日子,曾經的絕望,是真的悲從中來,“兒臣從未想過自己的病能痊愈,南下之後尋醫問藥也隻求個心安。直到後來遇到了平溪村的歡哥兒,他用一個大夫留下來的方子治好了兒臣的病。如果不是林歡,兒臣的病不可能好,是他救了兒臣,讓兒臣體會到了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正常人的身體,他可以說是兒臣的救命恩人。”

底下的人竊竊私語,“原來竟然是這麽回事,十四皇子的病居然是個哥兒治好的。當真是不可思議啊,京城大大小小的太醫都沒有治好的病,卻被個小哥兒給治好了。”

有人皺了皺眉,“這這個名字挺熟悉啊,林歡,可是那位林小哥兒?”

“聽你這麽一說,的確啊!你說得可是種出紅薯的那位?”

“除了他,應該沒別人了吧?都姓林,又是哥兒,還都是平溪村人。”

“這麽說來,十四皇子娶的就是這位林小哥了,還執意要立他為正君?”

“如果是這樣,就難辦了啊,林小哥可是有功於朝廷的,如果陛下不同意,那豈不是朝廷有負於林小哥?”

“可是曆代確實也沒有立哥兒為正君的先例啊。”

“十四皇子倒是有情有義,能為了這個林小哥做到如此的地步。”

……

皇帝沉默了半晌,然後歎息一聲道:“所以,為了報答他的救命之恩,你才想要立他為正君的?”

如果隻是這一點還好辦,救命之恩,大不了好好償還,多賞賜些奇珍異寶就是了。老十四已經將他納為侍君了,他也不會多說什麽,還會承認他的地位。皇子的侍君,對於一個哥兒來說,地位上無疑已經很高了,以後就算老十四娶了正妃,一樣也不會虧待了他。

李槿搖搖頭,“一開始的確也有一分報答歡哥兒救命之恩的想法。可是到後來,我明白,那並非是為了報恩,而是真正的喜歡。喜歡愛上一個人不會讓他受到半點的委屈,兒臣這輩子所愛也僅僅歡哥兒一人,再也沒有半分位置放置其他人。所以父皇指婚,兒臣無法遵從。要麽請父皇同意兒臣立歡哥兒為王正君,要麽我與歡哥兒如同尋常人家夫夫一樣,不再踏入京城半步。”

皇帝眯起眼,“你立林小哥為正君,是他要求的?”

“父皇,歡哥兒並不知道兒臣的身份,更沒有提過正君之言。不過,我們卻彼此有過誓言,不求其他,隻求一生一世一雙人。”

“他竟不知你的身份?”皇帝有些微的驚訝。原還以為林小哥是個心大的,不知怎麽哄騙了老十四,一定要坐上王爺正君的位置,現在這麽說,是他猜錯了?這一切隻是老十四不想辜負了他,才想請立為正君?

李槿眼中有了一絲溫柔,他搖搖頭,“他說尊重我,從不曾問過我的身份,隻以為我是被趕出家門不受寵的世家少爺。他當初還說過,要是兒臣一無所有,他會努力賺錢養兒臣一輩子。”

皇帝額角青筋直跳,這叫什麽話?一個皇子,哪裏能淪落到要個哥兒養的地步?不過,皇帝有理由相信,就是因著這句話,所以今日老十四才敢眾目睽睽之下跟他叫板,還能說出貶為庶人的話來。感情老十四這混賬東西找到下家了,混一個吃軟飯的,也就不靠他這個老子了。

想到這裏,皇帝氣不打一處來,從小就教育皇子們頂天立地,為國為民,老十四這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靠一個哥兒養,他還在得意個什麽勁兒?若他不是皇帝,此刻就想狠狠扇他兩巴掌,看他還能不能說出讓別人養的話來。

幸好皇帝還不知道李槿一開始死皮賴臉上歡哥兒家做上門贅婿之事,否則隻怕會被李槿當場給氣死了。

“父皇,歡哥兒待兒臣好,兒臣亦不能負他。歡哥兒既然嫁給了兒臣,兒臣便隻想給他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地位。”

“好一個名正言順,朕告訴你,隻要朕在一日,就得按規矩來。”皇帝放下話來,這意思就是不可能了。

李槿著急,還要再力爭,身後的李晟卻拉了拉他。回頭一看,就見四哥朝他搖了搖頭,四哥這是何意?這一恍惚間,李槿已經錯失了機會,皇帝也沒有再給他開口的機會。

“來人,十四皇子忤逆不孝,將他帶回府中看管,不許出門一步。”

“父皇,您不能不講道理,兒臣不會再娶別人,您便是硬塞人過來,兒臣也絕不看一眼。我與歡哥兒兩情相悅,彼此心中隻有對方,你這樣棒打鴛鴦,兒臣不服!”

“將嘴堵上,還不快給朕拖出去!”皇帝臉色鐵青,不省心的東西,朕不知道是為了誰?你哪怕是娶個王妃做做樣子呢,也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不是?私底下家務之事,你寵誰,愛誰,誰又會管你?

老十四這個混賬東西,怎麽就不能理解做父親的心?

今日被老十四氣得不行,朝會自然就此作罷。

眾朝臣魚貫而出,李槿今日大庭廣眾之下,執意鬧著要將哥兒立為正君之事,隻怕出了宮門就能在京城傳的沸沸揚揚的了。

李晟歎息一聲,他知道李槿的心思,不管不顧在朝堂之上將事情鬧大,一是斷絕了想削尖腦袋送女兒聯姻的想法,二也是想鬧大之後父皇能夠三思而後行。看他剛剛賣慘裝可憐,咳!老十四為了林小哥可謂是煞費苦心啊。

李晟沒有立即離開,太子李炤走到他麵前時,嘴角上揚,“老四啊,你也不能怨怪老十四,十四是個性情中人,為了個哥兒不惜眾叛親離。嘖嘖嘖!你說他怎麽就不學學孤呢?娶了太子妃,想納什麽美人不行?哈哈哈。”

李晟恭敬行禮,“十四弟,什麽都好,就是心眼太實,不會玩其他的什麽彎彎心眼。太子殿下的德行,他估計是一輩子都學不會的了。”

李炤哪裏聽不出來這是在損他,冷哼一聲便甩袖而去。沒走兩步又回頭來,“老四,你說十四真被貶為庶人,你會不會心疼?畢竟左膀右臂,可是會傷筋動骨的吧?”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即便他被貶為庶人,作為同胞哥哥,我自會照應,就不勞煩太子殿下勞心了。”

“哼!”這下子李炤是真的走了。

李晟搖搖頭,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雖然早知道會有這麽一天,有了心理準備,可還是頭疼啊!

等人都離開之後,李晟這才緩步朝著禦書房而去。父皇氣得不輕,他還得去為十四弟說說話才是。

李晟走進禦書房,就見到臉色不愉的皇帝黑著臉坐在書案後,見到他似乎還有一絲遷怒的瞪了他一眼。語氣冷然的道:“你來做什麽?如果是要幫那個混賬東西做說客的話,那就什麽都不必說了。”

“兒臣不敢。”李晟行禮過後,聽到皇帝這般言語,連忙否認道。

“那你來作甚?”

“父皇,兒臣隻是想請父皇莫要氣著身子,十四弟那裏,兒臣也會好好勸勸他的。”

皇帝滿意的點頭,看看,還是老四老成持重,要是老十四能有老四一成他也就省心不少了。“你身為皇兄,是應該好好跟他說說。”

“父皇,十四這個倔脾氣,他認定了的事情不會改變。這次回京,他是將家眷都帶回來了的,林小哥和一雙孩子,估摸著用不了幾日就能到京城了。”

李晟看了一眼皇帝,繼續道:“而且林小哥為朝廷立下大功,如果我們薄待了他,隻怕會讓天下人寒心啊。”

皇帝皺起眉頭,正是因為林小哥有功,他才準許林小哥為侍君,同時也考慮為老十四選的正妃不能壓過他去。哪怕隻是頂著個十四王妃的名頭,根本就不會對林小哥有任何的威脅。可是看老十四的樣子,哪怕鬧翻也不肯娶正妃堵人口舌,這叫他這個做父親的如何不生氣?

今日他這一鬧,朝廷內外還有誰不會知道這件事?傳揚開去,老十四鐵了心要立哥兒為正君的事,隻怕會成為京城百姓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話題了。

令他為難的,也正是林小哥的身份,一個農家子,卻立下了大功的。雖說是皇家私事,可天下人的眼睛都盯著呢,稍微處理不當,隻怕就會裏外都不討好。

“你倒是說說,朕哪一點不是為這混小子考慮的?這小子卻半點不領情。”皇帝有苦難言,跟李晟訴說了一番,心裏那股子氣總算是消散了一點。

“十四是打定主意要讓林小哥獲得認可,名正言順,所以才不願委屈了林小哥。即便林小哥以侍君身份行正君之實,隻怕也是委屈了。”

“哼!除了這樣還能有什麽其他辦法?難道真要將他貶為庶人?”有了夫郎,連爹都不要了,不是忤逆子是什麽?

“十四也已經大了,因為此事就貶為庶人定會讓百姓認為皇家無親情了。”

可不就是這樣嘛?雖然常有老話說什麽天家無親情,可他卻不這樣認為。作為皇帝,也同樣是父親,也羨慕平常百姓家中的父慈子孝。兒子們一個個大了翅膀硬了,各自都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可是到底父子還是父子,哪有真將兒子趕出去的?

“十四弟從小被病症折磨,行事偏激了些,僵持下去隻怕也不會有什麽結果。兒臣這裏有個辦法,雖不能兩全其美,卻也能緩解父皇與十四弟之間的矛盾。”

皇帝沉吟了一會兒,方才道:“你有什麽辦法?”

“以兒臣愚見,他不願娶妃便罷了。就劃塊封地,讓他早早離京去封地,他自己願意怎樣就怎樣,誰也管不著。等過些時日,風波平息,自然也就不會有人說三道四。

十四將林小哥帶進京,也是出於對父皇的尊重才想獲得您的認同,至於正君不正君的,父皇您私底下認不認那也是您的事。兒孫自有兒孫福,反正都是他們倆過日子,現在孩子都有了,也不用擔心子嗣傳承問題,父皇又何必糾結給他娶妃一事呢?”

這也不失為一個辦法,皇帝懷疑的打量了一番老四,“你與老十四該不會早就想好了這一招以退為進吧?”

讓他不再給老十四指婚,從此後,老十四與那哥兒沒人能管,還能雙宿雙飛什麽的?皇帝怎麽感覺自己好像被套路了呢?

李晟汗顏,這麽快就被看穿了嗎。不過他可不能承認,“父皇冤枉兒臣了,十四弟的事,我這個做哥哥的自然責無旁貸。為了能解決此事,兒臣可是幾日幾夜睡不著,就想著如何才能完美處理好,讓父皇與十四都沒有遺憾。”

“嗯咳!”皇帝臉色和緩下來,“朕知道,你一向心思縝密,思慮周全,你有維護弟弟的心,這很好,很有兄長的樣子。其實朕隻希望你們眾兄弟能和睦共處,等朕百年之後,你們能兄友弟恭相互扶持,共創我大順之繁華盛世。”

李晟連忙跪下,“父皇千秋萬載,太子德才兼備,大順必定能太平盛世。”

“太子……唉!”皇帝臉色有些黯然,太子如今心大了,借助外家勢力,小動作不斷,真以為自己不知道嗎?如今不提也罷。“你也不必說這些好聽的。也行,既然老十四特意將林小哥帶回來給朕看看,那朕便親自去見見。”

……

林歡聽到老者的問話,此時此地如何還能猜不出來?

“林歡見過父親。”林歡福了福身,行了一禮。他是李槿的夫郎,麵前這位是李槿的父親,當然要隨著李槿叫了。

皇帝臉色有些複雜,對於這樣的稱呼,麵前這林小哥兒還是第一個,讓他還真體會了一把尋常人家的大家長滋味。

“坐下吧,我們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