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其實也是特意為你做的, 上次見你咳得厲害,所以想著看看能不能做些枇杷膏出來。這本來就是清肺止咳的,希望對你的病能起一些作用吧。”林歡如實說道。
聽到他的話李槿心中一怔, 剛剛雖然猜到了些許, 可是親自從林歡嘴裏說出來,給他的感覺大不一樣, 心底的某一個柔軟的地方突然就被戳中了。
他生於帝王之家,從小到大, 想要什麽沒有?然而, 他也深知宮中的權力傾軋,每一個人都帶著厚厚的麵具,沒有人會以真心相待, 隻有無盡的阿諛奉承,爾虞我詐。
他出生就有病, 能否平安長大還是個未知數,曆來宮中早夭的皇子多不勝數, 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宮人多是捧高踩低之輩, 一個生而有疾的皇子早就注定了無法可及那個位置,也就斷了身邊人的晉升之路。可以想見, 一個不受重視的皇子,身邊伺候的宮人能有幾分用心?
他五歲那年冬天,生病發熱,躺在床榻之上,卻連一床薄被都沒有。身邊伺候的人根本就不見人影, 他當時一度以為自己會就這樣死去。那個時候的絕望將他淹沒, 好像就真的一點一點在等待死亡。
好在他四哥下學之後前來看他, 發現了異樣,鬧到了父皇那裏。四哥幼年聰明伶俐,學業在皇子中都是數一數二的,連太傅都時常誇他,也是因此,四哥也頗得幾分父皇的喜歡。
也是那次四哥替他鬧到父皇那裏,皇帝才注意到他。到底也是皇子,遭受這等事,皇帝的威嚴麵子掃地,焉能不怒?於是大肆發作一通,更是將他身邊的人全換過一遍,以儆效尤,也是這樣,他的處境這才稍微好了一點。
他常常在想,如果不是四哥,這世上真的就沒有他這個人了。嚐夠了人情冷暖的他的認知裏,這世上隻有四哥對他好。他就想著,自己也要好好報答四哥,隻要是四哥想要的東西,他無論如何也要幫他爭取。
現在坐在他麵前的瘦弱哥兒,對他說,特意為他做了止咳的枇杷膏,希望他能好受一些,說不觸動是假的。
李槿的眼裏多了一絲柔和的色彩,聲音低沉溫柔:“你說是特意為我做的?”
林歡沒有注意到李槿的變化,點點頭“嗯”了一聲,“你願意租佃田地與我,讓我以後能安身立命之地,我很感激。我身無長物,也沒有什麽能答謝你的,就隻能盡一點點的微薄之力了。”
李槿沒有說話,對於林歡的回答也不知是失落還是其他的什麽,心中有些發堵。所以林歡隻是想答謝他,這才會為他的病情著想?
“咳咳咳!這哪裏需要答謝?田地租佃也就與買賣相差無幾,我租地與你,你給我租子,其實是一樁交易。我租地給你也好,或者租給別人也罷,都是一樣的,你又何須心生感激?”李槿搖頭道。
林歡微微一笑,露出淺淺梨渦,“那不一樣,我知道的,很多人都不會把地租佃給哥兒,更別說是退親有分家出來無依無靠的哥兒了。你卻沒有在意這些,讓我在最困難無助之際有了一絲希望。”
“你有蜜棗的買賣,如今更有了蜂蜜蛋糕,便是不租佃田地,用不了多久你也能自己買房置地。”
“你不明白,我如今的處境,這些是不能放在明麵上的。我一個哥兒,如果被人得知這些,無異於小兒抱金行於鬧市,你說會引來覬覦之人嗎?”
李槿點點頭,能這樣想,足以證明林歡的清醒認知了,難怪這些買賣林歡都會拉著村裏的李家人去出麵了。他考慮得果然周到,換做別人,又哪裏能舍出自己的秘方,白白便宜了旁人?能不為名利所迷,一個農家小哥兒就能有如此的見識,確實不一般啊。
“所以有了地,才是安身立命的本錢。隻要我努力勤快一點,將日子好好過起來,將來總能讓那些說閑言碎語之人閉嘴。”
他分家斷親出來後,村裏人說什麽的都有,一個哥兒如何能撐起一個家?沒人相信他能把日子過下去,都等著他低頭,回去求得林家開恩,重新接納他。
隻是,他是那種人嗎?他的日子再過得不好,他也不會回去求到林家人頭上。林家人還欠著原主一條命呢,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
李槿歎息,他能想象得出一個獨身哥兒想要立戶出來,世人的看法。林小哥要承受這些壓力,還要想改變人們的看法,何其難也。他心中不禁對林歡升起幾分憐憫來。
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安慰,就聽林歡已經揭過這個話題。有些懊惱的說道:“我做好了枇杷膏,本來還打算過幾日給你送去莊子上的。也不知道今日會在此遇上你,所以枇杷膏也沒能帶上,倒是可惜了。”
李槿笑了,“倒也不妨事,今日回去我們也要路過你那邊,倒是可以去拿。咳咳咳……不過還要謝謝林小哥,費心幫我做枇杷膏。”
林歡又高興起來,“也是,如此正好,順路回去拿,也免得再多跑一趟。”
兩人說定,想著左右也無事,便找了秦修文告辭。秦修文一臉莫名,怎麽這兩人突然又想要一起走了?
看著李槿的背影,他一拍腦袋,對了,今日不是說了還有朝廷重要的事稟報商談嗎?殿下怎麽能這樣就走了。剛想追上去,被李槿一個警告眼神阻住了腳步。得了,還是改日再說吧,看殿下這樣子,談事情估計也是白談,他可不想壞了殿下的事。
林歡本來想跟李二叔一起坐牛車的,不過在李槿的盛情邀約下,還是坐上了李槿的馬車。一來馬車行駛更快更平穩,二來,他們剛剛聊的投機,意猶未盡,也想著同路再說說話。
他們今日除了來看看蛋糕的銷量,還想再買些日常能用的東西,他分家出來,什麽都沒有,也隻能一點點慢慢置辦了。於是李二叔直接拍胸脯將事情攬下來,讓林歡先跟著馬車回去,自己的牛車正好幫歡哥兒買了東西載回去。這樣一來林歡也就沒有什麽顧慮了,便如此定了下來。
林歡依舊坐在趕車的車架旁,李槿原本想著讓他坐車廂中,本來馬車車廂寬敞,兩個人也能隨便坐的下。但是林歡看了一眼裏麵的毛毯褥子,密不透風的簾子還是婉拒了。現在二三月,雖說還有些春寒料峭,但是馬車裏麵估計得捂出痱子來。李槿生病不能見風,他就沒必要了。
三人一路說說笑笑很快就到了平溪村村口。如今隔壁莊子的馬車經常會路過,村人們早就見怪不怪了。然而,今日他們卻在馬車上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
“咦?那是歡哥兒?”有眼尖的見到林歡,有些不敢置信。歡哥兒怎麽回坐貴人的馬車回來?他不會看走眼了吧?
“哎!真是歡哥兒。”待馬車行得近了,人們也看清楚了,有人笑著打招呼,“歡哥兒,你這是去鎮上了?”
林歡笑著點頭,“正是,今日去鎮上看看還有沒有什麽需要置辦的東西。”
“歡哥兒,你怎麽坐馬車回來?李二叔沒跟你一起?”
“李二叔有事要辦,路上正巧碰上了莊子上的馬車,李叔看我一個人,便順路捎帶我回來了。”林歡睜著眼睛瞎忽悠,反正這些話又沒人會求證,也就沒必要帶出李郎君的事情了。
李忠曾經來李家買蜜棗的事,村裏人大都知道,所以他們認識林歡,順道捎回來也是可能的。
不過就是這樣,也讓村裏人眼熱,林歡能認識莊子上的貴人,這可是天大的造化。要是這關係打點好了,貴人隨便開口提拔一點也能讓林歡受用無窮了。
李忠駕著馬車並沒有停,而是一路向著林歡家駛去。
眾人卻還在圍繞著林歡的話題議論紛紛,“之前歡哥兒被林家分出去,跟林家斷親,都以為他這日子會過不下去的。可現在看來,歡哥兒似乎也還不錯呢。”
這都兩三個月了,林歡就憑著分家出來後得到的那點東西,真把日子給過起來了。
“誰說不是呢,你看林家,整日裏吵吵嚷嚷的。上次還聽林周氏說等歡哥兒過不下去哭著回去求她,她可什麽都不會應。嘿嘿,依我看啊,歡哥兒根本就不屑吃回頭草,這下林周氏的臉可是被打得啪啪作響。”
“這才多久?你就知道以後歡哥兒不會回去求林家?”
“嘁!現在不會,以後就更不會了。一開始這麽困難都度過了,以後日子都過起來了,又何必多此一舉?除非歡哥兒傻了才會求著回去當牛做馬。”
“到底一個孤身哥兒,一個人生活太難了。嘖嘖嘖!”
“我聽說前不久歡哥兒還去租佃了隔壁莊子上的地種。我是覺得歡哥兒是真的自己立起來了,以後也不會再求到林家頭上。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說不準將來林家人還去求歡哥兒呢?”有人玩笑道。
這種玩笑話,眾人也都嗤之以鼻,沒人會信能有這種結果。
“歡哥兒能立起來是好事,到底也是一個村子,大家看著長大的,他過不下去,看著也讓人怪心疼的。”
“嗤!歡哥兒怎麽會過不下去?這不是還有李家幫襯著嘛。你們倒是看看,要是離了李家,歡哥兒能有好日子過不?”田大嫂不知什麽時候湊過來,陰陽怪氣的道。
她跟林周氏還算是合得來,平日裏也為林家說話來著。加上他們家人多地少,自家的地很難養活一大家子人,之前隔壁莊子的地,他們家聽說了本來想去租佃下來的。可是卻被林歡給捷足先登,這口氣堵在心裏沒出發,自然就對林歡有很大的怨言。
田大嫂這點小心思,村裏人誰不知道?人家歡哥兒運氣好,得了貴人的青睞,將地租佃下來,總也不能怨人家吧?要怪就怪你自己,誰讓你不搶先一步來著?
有人看不慣她,當即就懟回去了,“那也要歡哥兒有這個本事,能討得李二叔李二嬸喜歡。你要有本事,也去讓李家幫襯啊。”
田大嫂被噎得心口疼,這幫天殺的,說話不留口德。她也不過就事論事罷了,又沒說錯什麽,算了,她才不跟這些人一般見識,還是去找林周氏比對比對繡花的花樣子。
林歡也不知道背後旁人的議論,等馬車在門口停穩,跳下車來,順口問道:“要不要進屋坐坐,喝杯水?”
“也好。”李槿居然沒有客套,直接應了下來。
“……”林歡愣了一下,他隻不過順嘴客氣一下罷了,倒也不必應下啊。他這屋子簡陋至極,就不怕弄髒了鞋嗎?
李槿已經在李忠的扶持下下了馬車,身上多穿了一件防風的狐裘大氅。
他站在院門前,抬眼打量起林歡住的屋子來。林歡從林家搬出來,自己還未來過。他也是一時好奇,想看看林歡現在住的地方究竟如何。所以才會在林歡開口邀請時,答應下來。
林歡看他長身玉立,紅狐裘大氅映襯得他的臉瑩玉似雪,眉眼如畫。他就這麽站著,渾然天成的尊貴氣度越發讓人移不開眼睛。
隻是,林歡卻有些無措起來,他這裏這麽簡陋,跟眼前這人格格不入,仿佛他踏入這個地方都玷汙了這個人。
李槿打量完,回頭看林歡,目光中有疑惑,似乎在詢問怎麽不進去。
林歡被這麽一看,臉皮子都燒起來了,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寒舍簡陋,隻怕李郎君不適。要不然……”
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李槿微微一笑,“來都來了,不進去看看也不妥。我以為,我們好歹也算是聊得來的友人,倒也不必拘泥於此了。”
看李槿都不在意,林歡也不好再多說什麽,隻能笑笑,上前一步打開了院門。
李槿隨他進屋,屋子並不大,卻因為新修的緣故,處處透著幹淨整潔。屋子裏家具很簡單,一桌一椅,應該是新請人做的,還隱隱透著鬆木的清香。
林歡請李槿坐下,端了一碗蜂蜜糖水出來,不好意思的道:“我一個人住,所以也就沒有多餘的器物,還請見諒。這是蜂蜜水,有潤肺的功效,你可以喝一些。”
李槿點點頭,“我就小坐一會子,其他的不必要麻煩太過。”
林歡雖然是農家子,可是從他生活的地方可以看的出來,裏裏外外都透著清新幹淨。即便穿著的衣物漿洗得發白,可依舊整整潔潔。在一般的農家人身上很難看得到這樣幹淨清新的特質了。
林歡交代了一句,便說要去取枇杷膏,轉身進了裏屋。李槿看林歡忙上忙下的身影,心中微微一暖,端起糖水準備喝。
一旁的李忠想阻攔,輕聲道:“主子……”主子身子不好,加上主子的身份,走到哪裏都是自己準備好帶著吃食的。外麵的東西,沒有經過仆從的試吃,一般都不會進口。誰知道外麵的東西幹不幹淨?哪怕跟林小哥已經很熟了,林小哥也不會動什麽心思,不過身為主子貼身伺候的人,還是要為主子著想。
李槿搖搖頭,“無妨。”說完便喝了一口,入口是淡淡的甜,一直順著喉嚨滑進胸腔,仿佛便跟著甜進了心裏。
蜂蜜他不是沒吃過,甚至更多的山珍海味美味佳肴也都嚐過。可是就這農家哥兒拿出來的蜂蜜水,如此獨特,讓他忍不住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