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我不會認錯
熟悉的手機鈴聲響起的時候,秦殊猛地從睡夢裏驚醒,他伸手抓過自己放在床頭的手機,對麵的來電卻剛好掛斷。
看了看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十點半,他微微晃神了一會兒,才意識到生物鍾並沒有準時將他喚醒,原來昨晚一覺竟睡了這麽久。
他此時仍睡在另一人的懷裏,自己的枕頭也不知道飛去了哪裏,他的腦袋正靠在對方的手臂上,而對方的另一隻手正摟著他的腰,鼻尖貼著他的後頸,是一個標準的“湯勺式”睡姿。
背後的呼吸聲拍在秦殊的後脖頸上,他登時就不敢動彈了。
從秦殊側躺著的角度看去,他甚至能看到自己手腕內側上一點輕微的咬痕。
昨晚的一些個畫麵片段湧入了腦海。
陸哥將他的手拉到唇邊,一邊親吻著一邊注視著他,從手背一直吻到了手腕和手心。
對方的帶著薄繭的手不斷地摩挲著他腰部的皮膚,捏著他的腰,帶著他起落。
他已經快被欺負出眼淚來,陸哥卻還有閑暇靠在床頭吸煙,見他真的淚眼漣漣,才展開雙臂將他抱在了懷裏。
……
秦殊實在不好意思再繼續回想下去,連忙將自己的眼睛閉住,仿佛這樣做,腦中便不再出現那些畫麵似的。
聽著耳後平穩的呼吸聲,陸哥還睡得正熟,他身上溫度更高些,彼此相貼著的皮膚感覺很舒服。不知不覺間,困意再度襲來,秦殊一邊想著自己似乎得了嗜睡症,一邊更踏實地將身體靠進了身後人的懷裏。
他做了一個夢,夢裏的一切都像是真實發生過,與其說是夢,倒不如說是提取了一紮回憶。
在夢中,他和大學裏熟識的朋友一起去甘南旅行。
說是“熟識的朋友”,其實也並不準確,因為他大學時期能稱得上“熟”的人,隻有當初樂隊的幾個隊友。
他一直是一個有點孤僻的人,但在那次陰差陽錯的旅行中,卻表現得仿佛很風趣健談。此時此刻再看到那時那樣的自己,原來是那般的別扭和不適應。
然後,非常奇怪的,他竟然好像看到了陸追。
按道理,那時的他倆不會在時空上產生任何交集。
陸追那時可能在英國,也可能剛回國,可能正預備著開一家未來將會在整條街都很有名的酒吧,但不太可能會獨自一人出現在一輛前往甘南的老式火車上。
但秦殊就是看見他了。他如今對陸追的熟悉程度,哪怕在一千個人的背影裏,哪怕隻能看到他的一節衣角,他也一定能夠準確辨認出陸追。
而且他們就在同一條火車、同一列車廂,那個坐在窗邊位置戴著帽子閉目養神的人,怎麽看都是陸追。
火車一邊行駛著一邊輕微晃動著,老式火車的氣味其實有點難聞,秦殊大概從後半程開始覺得非常難受,於是閉上了嘴,漸漸不再說話。
大學同學湊上來給他遞水,給他暈車藥,秦殊搖頭拒絕,閉著眼等待那一陣頭暈目眩緩過去。
身在離家一千多公裏遠的地方,難受起來的時候會格外想家。秦殊最後在出站口附近吐得一塌糊塗,高原反應尤其劇烈,吐得上氣不接下氣,心想自己到底為什麽要來參加這個對他來講沒有任何意義的假期實踐。
同行的人一個去給他買高反藥,一個去給他買氧氣瓶,留下了一個女生看顧他,她要扶著他站起來。
秦殊擺了擺手,兀自蹲了下來,找了個相對舒服的姿勢,靠在了西寧出站口一側的石柱子上。
好受罪。
但是青海的天空真的很藍,吸入的每一口空氣也都是直擊肺腑的清冽。
秦殊一直盯著這方一望無際的藍天看,從一個山頭看向另一個山頭,遠山遼闊,這樣大的一片天空中,居然沒有一片雲停留,如水洗過的一般。
忽然,一隻骨節清晰有力的手出現在了他眼前,手上握著一隻剛從黑色背包裏拿出來的便攜式氧氣瓶。
沒等秦殊反應過來,他旁邊就蹲下來了一個人,對方幹脆直接將麵罩覆在了他臉部上方,用眼神示意著他。
秦殊呆呆地望著這個突然出現在他眼前的人,這個他在後來的歲月中會非常熟悉、但在當時還的確一無所知的人。
他乖乖地深吸了一口氣,眼睛卻一挪不挪地盯著眼前的人看,有些好奇,有些心切。
麵前的人戴著帽子、口罩,和他們後來認識時不太一樣,他的眼神有點冷,整個人的氣質看上去很不容易接近,但拿著麵罩覆在他臉上的動作又很溫柔。
這是二十歲出頭的陸哥嗎?
秦殊不舍得移開目光,像是久別重逢的戀人一般,始終盯著麵前的人看,每一眼都像是跟老天爺換來的來之不易的機會。
沒過多久,等到秦殊的同學們買了藥回來的時候,對方就站起身要走了。
秦殊拉住了他的手腕,等到對方低下頭看向他時,他就直直地看進了一雙黑沉沉的眼。
他的手不自覺地輕微一抖,但還是道了謝:“謝謝哥哥。”
對方沒給他任何回應,就像是在路上看見有人摔倒了,順手扶了一把一樣,幫助他也完全像是出於舉手之勞。
至於因何他注意到了這個男生,又因何拋棄了顧慮去幫助他,也就無從得知了。
秦殊的眼皮輕輕一顫,再次睜開眼的那一瞬間,眼前仿佛還流淌著青海如洗的藍天。
回想起那段青海之行,實則算不上愉快,在為期兩周的實踐裏,秦殊的身體一直都很不舒服,很多活動都沒有參與,一個人在賓館裏躺了好幾天,睡得腦子都昏昏沉沉。
現在想來,如果說他忘了很多事情,也不是沒有可能。
但陸追會記得那時候的他嗎?或者說,他真的有見過那時候的他嗎?
身後,陸追醒來已經有一會兒了,正倚靠在床頭回複消息。
陸哥起床時或多或少會有些起床氣,這點秦殊早已見識過,但他覺得這一點很可愛。陸追此時正是一臉不太耐煩的樣子,倒是和夢裏那個戴著帽子口罩的高個兒男孩重疊了一般。
秦殊趴在被子上看他,隱隱覺得有些腰酸。
“醒了?”陸追覺察到動靜,垂下眸看他,語氣要比夢中人溫和得多。
“嗯。”秦殊點了點頭,眼神依舊很專注地看著他,像是要將他的模樣牢牢記在心裏。
陸追頓了頓,將手機扔在了一邊,伸手摸了摸秦殊的臉:“有沒有不舒服?”
秦殊臉一下子紅了起來,搖了搖頭:“沒有。”
小孩兒這樣乖地趴在他的腿上,又用這樣的目光看著他,一張白淨的臉上飄著緋紅,像是染了色的白蘿卜。
他臉總是很容易紅。
陸追問他:“餓不餓?帶你去吃飯。”
“好。”秦殊還沒看時間,但自己醒來後又睡了一覺,想必這會兒已經很晚了。
說是這樣說,但他遲遲未起,陸追也不催他,一隻手揉搓著秦殊頭頂鬆軟的頭發,力度不大,秦殊隻覺得還怪舒服的。
“哥,我問你個事兒。”
“嗯。”陸追垂著眼看他,“你說。”
“四年前……不對,應該是五年前,你有沒有去過青海?”
陸追好像真的很認真地回想了一下,但是並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問:“突然問這個做什麽。”
“我剛才做了一個夢,夢到五年前我去甘南做課外實踐,我當時好像在西寧碰見你了。”秦殊把自己做的夢告訴他,“我在火車站站口吐得一塌糊塗,然後你上來給我氧氣瓶,讓我吸氧。”說完他就笑了,笑得鼻子都微微皺了起來。
陸追也笑:“這麽樂於助人啊?”
“是啊,好善良的一個大哥哥。”秦殊忽然又蹙起了眉頭,“就是看著有點兒凶,我給你說‘謝謝’的時候,你也不搭理人。”
於是陸追笑得更厲害了,末了他才問:
“你就那麽確定那個人是我?”
“要麽我夢裏的那個人是你,要麽就是那天我當時真的有遇到你。”
“我不會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