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姚書會再次醒來時,看到的是酒官府熟悉的床幔,他慢慢轉頭,對上的是溫止寒疲倦的眼神。
“雲舒。”青年的語氣可憐兮兮的,他拉過溫止寒的手把玩了一陣,對陣姚斯涵他不該先斬後奏的,把自己搞得一身傷,還不知道溫止寒要怎麽罰他呢。
溫止寒當然知道青年在想什麽,他摸了摸姚書會的頭,溫聲道:“你做得很好,我不怪你。”
姚書會聽聞此言,順勢蹭了蹭溫止寒,溫止寒顯然被這個動作取悅,笑著說:“等著,我去端藥。”
溫止寒離開後,姚書會望著榻邊的案幾,又摸了摸褻衣的口袋,都不曾發現溫止寒給他的平安符。
他的視線下移,看到地上的火盆中似乎有一塊未燒盡的紙屑,他費力地下了床,用火鉗撥弄半天,才發現那塊殘破的紙片的確是溫止寒抄給他的《平安經》。
溫止寒在這時推門而入。
他看到蹲在地上的姚書會,忙放下手中的中藥,走到姚書會身邊問道:“怎麽不在**歇著?”
姚書會不顧溫止寒要抱他上床的動作,忍著疼痛環住了溫止寒的脖子,埋在溫止寒頸間,聲音悶悶地:“雲舒,為什麽要燒掉平安符?你還是在怪我對不對?”
溫止寒緊緊地抱住姚書會,聲音甚至有些顫抖:“平安符不能護佑你平安,它便不需要存在。”
溫止寒永遠不能忘記,當他趕到姚書會身邊,對方卻渾身是血地昏倒在他懷中,他那時是何等的恐慌。
他應該強勢一回的,當姚書會用濕漉漉的眼神看著他,對他說“我想替雲舒報仇,雲舒再最後依我一回”時,他不該一時心軟,他應該攔下對方的。
對方讓他看著姚百汌,向他信誓旦旦地保證會平安回來,他那時也覺得,姚書會是有足夠的把握才敢正麵對上姚鏡珩。
那場對戰有多凶險,溫止寒光聽將士們的描述都覺得後怕,他的疏忽,差點讓他失去姚書會。
可姚書會會選擇替他報仇,不也是怕他再見姚鏡珩想起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影響了心情麽?於情於理,姚書會都稱得上是考慮周全。
故而,他就算心中埋怨姚書會,也舍不得再責怪對方。
溫止寒將姚書會抱回榻上,又道:“好好養傷。我為你重新做了一個,你不必為已經焚毀的舊物傷神。”
姚書會看出了溫止寒的疲憊,他問:“我昏睡了多久?”
溫止寒答:“兩天。”
姚書會不肯撒手,撒嬌道:“可我還是好困,雲舒陪我再睡一覺好不好?”
溫止寒縱容地道:“好。”
喝下藥以後,姚書會就這麽拐著溫止寒上了床。
這兩天溫止寒一直衣不解帶地照顧著姚書會,閉上眼不過須臾的功夫,溫止寒就已沉沉睡去。
姚書會用目光無數次地描摹著溫止寒的眉眼,他想,既然他躺在了這裏,那就說明他們已經勝利了。
已經錯過了過程、又知道了結局,那過程什麽時候知道,也就無所謂了。
姚書會這麽想著,伸出不曾受傷的手臂,將溫止寒攬入懷中。
在愛人懷中,溫止寒這一覺睡得很踏實。他再次睜眼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姚書會一直抱著他,以至於他的發根都有些汗津津。但他絲毫不覺得煩躁,反而很是滿足地回抱姚書會。
姚書會也知道溫止寒醒了,輕聲問道:“雲舒往後有什麽打算?”
溫止寒的聲音還帶著些剛醒的倦意,他答:“天下有明君,我可以歇一歇了。”
那就是不在朝為官的意思了。
“想去看看你母親治下的大好河山,再找一找‘無’的蹤跡。我總覺得,‘無’從崇雲頂消失,終有一日會成為禍患。”
姚書會將手覆在溫止寒手背上,鄭重地道:“往後無論雲舒去哪,我都陪著雲舒。”
姚書會又道:“雲舒同六殿下下的這盤棋我沒有看懂。本想親曆了總能有些感悟,未曾想……”
溫止寒笑答:“布局的還有你母親。”
溫止寒耐心地將幾人的布局從頭到尾同姚書會講明白——
事情該從蕭修平反講起。
姚鏡珩聽了溫止寒的建議,隻身前往蕭修平處與之和談。
蕭修平屏退眾人,等著姚鏡珩開口。
姚鏡珩道:“孤記得,二十年前,蕭獸師是位人人稱頌的好官。”
蕭修平不語。
姚鏡珩繼續道:“如今蕭獸師揭竿而起,孤若應戰,那遭殃的將是太康千千萬萬的百姓。孤不忍見此慘狀,也猜想蕭獸師與孤同樣心係百姓,故而想來試試遊說蕭獸師。”
蕭修平以為姚鏡珩要來當姚百汌的說客,臉色已然冷了下來。
可姚鏡珩接下來的話卻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孤不是今上的人,或許能同蕭獸師達成些合作。”
見蕭修平神色有所鬆動,姚鏡珩伺機問道:“蕭獸師當真有意稱帝?若蕭獸師有意稱帝,三兄早就成為蕭獸師的傀儡,以如今的形勢看,三兄登基隻是時日早晚的問題,蕭獸師何必如此大動幹戈?”
蕭修平終於開了口:“六殿下要說什麽不如坦誠些。”
“蕭獸師是痛快人。”姚鏡珩撫掌道,“孤想問,蕭獸師為何而反?要達到的目的又是什麽?”
蕭修平撚須不語。
姚鏡珩又下一劑猛藥:“孤若戰,定能勝,那是一件多大的功勳,蕭獸師比孤更清楚。孤今日未帶隨從與兵器,還不能讓蕭獸師放心麽?孤是真心實意想同蕭獸師化幹戈為玉帛。”
蕭修平長歎一口氣,最終還是開了口:“告訴殿下也無妨。若殿下要做些記錄,寫作邀功的折子,也請便。”
蕭修平也曾是位一腔熱忱的廉吏,後來舒蓉入了宮,得到了姚百汌的寵愛,他們從此成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整體。
在舒蓉一封又一封的求助信中,他屢次掙紮,卻也步步淪陷。
後來,蕭竹出生了,他本想兒孫自有兒孫福,並不打算為蕭竹做過多的人生安排;可天意弄人,蕭竹竟有天生的腿疾,他若做不到讓其他人懼怕,就隻能看著蕭竹成為他人茶餘飯後的笑料。
他每每看到蕭竹被人恥笑後露出自我厭棄的表情,心中總會酸澀不已,他想,都怪自己沒用,沒能給蕭竹一個足夠堅固的避風港。
就這樣,他開始放棄原則,隻為了能得到更大的權勢。一次、兩次,他嚐到的甜頭越來越多,那些獨屬於士人的風骨與清高也被他一點點地拋在腦後。
再後來溫止寒成了大司酒,蕭修平不甘心一直被乳臭未幹的小孩兒壓一頭;再加之他同舒蓉的關係,所以他不得不成為姚斯涵的後盾,成為三皇子黨的中流砥柱。
他想,隻要他做的事足夠多,姚斯涵就會看見,他就能為蕭竹鋪就一條康莊大道。
是被好勝心還是被名利蒙住了雙眼?他自己也說不清了。
他不是不知道蕭竹和姚斯涵有染,但他想,隻要蕭竹能得聖寵,將來也能多些保障。可他哪會想到,這段見不得光的戀情非但沒有成為蕭竹的護身符,反而成了對方的催命符。
等他醒悟過來時,他已經鑄成大錯,蕭竹也已離他而去。
蕭修平麵有悲意:“沛郎永遠是我的好孩子,我怎麽就沒能在見他最後一次的時候握緊他的手……”
那時他還不知道天家與舒蓉對他的算計,他與姚斯涵雖心有嫌隙,但仍願意替姚斯涵做稱帝前最後一點規劃。
他沒了蕭竹,但他還有妻子和母親,他該為自己做些謀劃。
隨著白無暇抑鬱而終,蕭明雪重病而亡,所有的真相也被蕭修平悉知,天家華麗的衣袍撕開後,橫豎隻看得見算計兩字。
他的世界幾近崩塌。
於是他趁著姚百汌將他外派鎮壓異獸的時機同許多因缺糧餉而始終喂不飽自己兵馬的將領達成一致,決定起兵造反。
“我要一點點奪走姚百汌和姚斯涵所擁有的一切。我要親自成為將他們送上斷頭台的劊子手。”
姚鏡珩道:“天下苦昏君已久,但孤想蕭獸師也沒有十足的把握推翻他們吧?”
蕭修平點點頭。
姚鏡珩又道:“孤有。隻要蕭獸師配合孤,事成後,有什麽條件蕭獸師盡管提。”
蕭修平道:“我要報仇。我要殿下將那父子二人交由我處置。”
兩人就這樣達成了合作。
姚鏡珩開始了他的下一步棋。
薑開霽去世後,姚鏡珩和嬴雁風曾經互通過信件,嬴雁風答應姚鏡珩,幫他奪回偃都。
早在姚炙儒“叛亂”時,溫止寒就假借追擊之名,將姚炙儒殘部平安帶出太康,因此姚炙儒活著的舊部大多投奔了嬴雁風。
而嬴雁風借著潁川楓亭大亂的機會,讓姚炙儒的舊部扮作流民,正大光明地往偃都運兵。
姚炙儒在偃都的舊部在等一個能名正言順引發軍隊嘩變的時機,蕭修平的叛亂無疑給姚鏡珩遞上了現成的機會。
時天流到達偃都後,同姚鏡珩帶兵前往鎮壓蕭修平。
早已同姚鏡珩打好商量的姚炙儒舊部趁偃都空虛進入武器庫,而姚鏡珩的一小隊親兵也留在偃都的大本營,裏應外合控製了軍營。
而姚鏡珩則同蕭修平合擒了時天流,蕭修平部同姚炙儒舊部合圍了前來平叛的兵。
姚百汌的親兵被囚,其餘隻吃糧餉的兵並沒有對誰特別的歸屬感,二話不說便認了姚鏡珩為主。
通過這個不傷一人的計策,姚鏡珩順利地掌控了偃都,將偃都的兵盡數納入麾下。
偃都之事自此告一段落,接下來便是京中劇變那日的布局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更如果完結的話會很長,幹脆斷成兩更,本周內完結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