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嬴雁風曾提醒過姚鏡珩,雖說姚惜釗“勝也是敗,敗也是敗”,但仍要防著對方回援姚百汌,畢竟對方孩子的性命握在姚百汌手上。

於是姚鏡珩吩咐狄青健到姚惜釗處走一趟。

狄青健能成為姚鏡珩心腹,憑借的不僅僅是忠心,還有處理問題時出色的能力。

狄青健允諾姚惜釗,他們至京城的第一站,便會救下對方的孩子,懇請對方不要過問此事。

姚惜釗尚有猶疑,狄青健便問:“王可還記得原九黎王叛亂一事?”

姚惜釗答記得。

“王也認為,老九黎王會反?”

姚惜釗並不看狄青健,隻答人心難測。

“老九黎王全家七八十口人盡皆被屠,這個後果並非人人能承擔,王說是麽?”

姚惜釗想起他遠在京城的孩子。那是他的次子姚槿紓。

姚惜釗剛被封作碭山王時,姚百汌曾邀請他帶著孩子到京城同樂,姚惜釗很清楚地知道,那個孩子會被扣下作為質子,這一趟盛京之行對對方來說將是有來無回的遠行。

他和他的夫人正為帶誰去盛京而爭吵不休,年僅十歲的姚槿紓毫不猶疑地站了出來,對他說:“父親,兒願前去。”

他上一次見到姚槿紓是在半年前的春節宮宴上,對方同他遙遙對望,身材一如前些年那般清臒,但在多年的蹉跎中,眼神中的光早已消失不見。

他感到惋惜,卻也無可奈何。

他這一生對誰都仁至義盡,唯獨對不起他的兄長姚炙儒和他的孩子姚槿紓——幾個月前,姚百汌逼著他做了一個選擇,是要兄弟,還是要子女。

他若不在那場荒唐的偃都“叛亂”中絞殺他的兄長,那他的孩子將會死在盛京的瑞雪中,再也不會有踏出那座奢華牢籠的機會。

他不知道他這一次該不該再為了他的孩子賭一把,但他知道,一旦他賭錯了,那他的全家將麵臨滅頂之災。

狄青健見姚惜釗臉上有動搖之色,就明白他這一趟沒有白來。

姚惜釗身為諸侯王,必定會有自己的考量。狄青健知道,在這個時候逼迫姚惜釗做出選擇隻會適得其反。

於是他同姚惜釗告別,告訴姚惜釗自己過幾天再來。

從姚惜釗處出來後,狄青健去見了被流放於此地的姚欽鐸。

姚欽鐸是一個極為傳統的人,他見了狄青健甚至打算向對方行戴罪之人才會行的禮。

狄青健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姚欽鐸。

半年不見,姚欽鐸瘦了、也黑了,手上甚至因為勞動,磨出了厚厚一層老繭;他住在刮陣大風就能吹走屋頂的茅草屋中,吃的是粗糠,穿的是難以蔽體的短衫。

狄青健同姚欽鐸無甚交集,但看到這樣的光景還是忍不住為對方感到唏噓。

他問:“郎君還想過回京城嗎?”

姚欽鐸搖搖頭:“如今一簞食、一瓢飲,甚好。盛京對欽鐸來說已是前塵往事,前塵往事便不必再提了。”

狄青健頷首,他問道:“青健想請教郎君,如今百姓如何?今上又如何?”

姚欽鐸不語。

狄青健單膝跪地:“郎君,幫幫六殿下吧,就當為了天下的百姓。”

姚欽鐸為難地道:“可我如今不過天子治下一罪人,能活動的地界不過方圓十裏,如何能幫六弟?”

狄青健繼續道:“碭山王處臣自會打點,殿下隻需點頭同意即可。”

姚欽鐸依舊支吾著沒能做出決定。

狄青健又道:“永樂貴主馬上便要出嫁了,她要嫁的人是如今的新貴修文,殿下知道修文是誰麽?”

不等姚欽鐸答,狄青健自說:“修文是老九黎王的嫡子,老九黎王叛亂後僥幸逃生,自此隱姓埋名,就為了有朝一日能複仇。”

“在永樂貴主的婚宴上,修文將配合六殿下起事,貴主能否平安,誰也不知道。”

“永樂貴主同殿下關係最好,殿下當真不願助六殿下一臂之力?”

姚欽鐸不是傻子,其中的利害關係一想便想明白了。

很久很久以前,他將姚煠邈帶到姚百汌麵前時是怎麽想的呢。他想,他不要再讓這個妹妹受欺負了,明珠就該在太陽底下發光。

他還在心裏允諾過,他要護著姚煠邈,讓對方不再受欺淩。

姚煠邈喜歡修文他早就知道,修文的人品從處理他的事上來看也無可挑剔;兩人若是兩情相悅,他願意送上天下至寶與祝福看著兩人結為伴侶。

可如今修文是目的和算計去接近姚煠邈的,他怎麽能讓他的妹妹獨自踏上明知結局的前路?

一番思量後,姚欽鐸道:“一切拜托狄卿為我操持。”

“事情就是這樣了。”溫止寒最後做了總結——

起事那日,狄青健在祖淵防著姚惜釗臨時變卦,溫止寒率青蓮教眾圍住皇宮,姚書會挾持住姚百汌,嬴雁風同手下扮作商隊阻擊姚斯涵私養的親兵。

姚鏡珩則拿著虎符借口還兵於京帶兵回京,至京郊再將軍隊一分為二,由他和姚欽鐸分別領兵,以此牽製住四門的皇帝親兵。

每個人各司其職,都是這場計劃中重要的一環,誰失敗了,此次起事都無法成功。

姚書會問道:“那如今……”

溫止寒搖搖頭:“自那日起我一步不曾離開這個院子,如今外麵是什麽情形,我也不清楚。”

姚書會道:“那明日雲舒與我一同去看看罷?”

姚書會迫切地想知道每個人是否找到了各自的歸屬,精心策劃多年的計劃被實現後是不是每個人的處境都得到了改善。

溫止寒看著姚書會身上的傷,不知該如何回答。

姚書會撒嬌道:“雲舒就依我嘛。我身上都是皮外傷,不礙事的。”

姚書會身上的確都是皮外傷,但溫止寒作為對方的愛人,總希望對方能多休息幾天。

溫止寒最終將姚書會攬入懷中,溫聲道:“好,依你。”

宮中的人仿佛聽到了溫止寒的祈禱,第二天早朝剛過,嬴雁風就來酒官府看望姚書會。

溫止寒識趣地退了出去,房間中隻剩嬴雁風母子二人。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姚書會想起上一次見麵他母親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若天下有一統之日,我也沒有在那時淪為階下囚,你我再相見”,如今時局初定,他終於能堂堂正正地同他母親在陽光下相見。

嬴雁風看著愣住的姚書會,笑著摸了摸對方的臉,半年不見,姚書會已經長得比她還高了,也不再是那個被刀割了手就哭著向她賣慘的小少年了,對她的孩子來說,成長的代價太大了,她不知該感到欣慰還是難過。

最終嬴雁風也隻輕歎道:“好孩子,辛苦了。”

姚書會搖搖頭:“母親,我不辛苦。”

兩人都曾設想過,再次見麵要說些什麽,可真正這樣的場景到來後,許多話反而哽在喉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艱辛的過程似乎沒有再提的必要。

姚書會最終問道:“我早聽聞母親要稱帝,高處不勝寒,母親為何要執著於此呢?”

“書會,你也是反對的,對嗎?認為我年紀大了,抑或是能力不足?”

姚書會搖搖頭:“兒性子疲懶,對誰執掌天下兒並不關心,也不會成為母親的繼承人,母親應當很清楚,故而母親不會是因為我。據雲舒所說,六殿下亦會是明君,母親若隻是為了百姓,完全可以將天下交予六殿下,自己垂簾聽政,何必親曆親為勞心勞力呢?”

“書會,你從溫司酒處學了很多。”嬴雁風笑了笑,“你說得不錯,我也相信六殿下會是一位好皇帝,在他的治下定會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你記得姚阿曼麽?記得子衿麽?記得永樂貴主麽?”

姚阿曼,太康的開國君主,太康唯一一位女君;子衿,大巫;姚煠邈,太康的公主,她們之間好像沒有什麽關聯。

姚書會不明就裏,但還是點了點頭。

嬴雁風道:“姚阿曼在史書中的記載是‘禍亂宮闈,霸道專權’,可事實上她開創了太康的第一個盛世,卻隻能同她的兒子並稱,盛世的命名也是他兒子的年號。子衿並不比溫酒官、蕭獸師差,卻因女兒身始終得不到重用。永樂貴主身為貴女,從始至終都是父兄夫的附庸。”

“同我一樣的女子在史書中、在大事小情上被搶走功績、被抹去聲音的事太常見了。若兩人天賦相當,女人想同男人站在一樣的高度、想在史書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必須比男人多付出許多努力。如果同我一樣的女子始終拿不到話語權,那麽這樣的情況會一直延續,甚至會愈演愈烈。”

“我同任何人比,都不差。我給自己定了十年的時間,想以卵擊石地做一些改變。”

姚書會作為貴族的嫡長子,一向順風順水,就算經曆了家破人亡,也有溫止寒作為他的後盾,故而對嬴雁風所說實在做不到感同身受;但他明白,他母親所做之事將會是千古頭一遭,近則是群臣的反對,遠了是千古罵名。

他母親想的不會比他少,卻仍願意排除萬難往前走,足見其心智之堅定,他也沒有再勸的必要,也會在之後漫長的歲月中,嚐試著做去成為他母親的助力。

“我明白了,母親。祝母親能旗開得勝。”

*

姚鏡珩說話算數,將姚百汌及舒蓉交予蕭修平處置。

蕭修平同姚百汌很平靜地喝了一頓酒,猶如三十年前兩人還是青蔥少年那般。

他們也曾有把酒言歡的歲月,也曾一起為了姚斯涵成為最親密的盟友,但那些時光都已經過去,他們如今都成了這場爭鬥中可憐失敗者,隻能在這一方充滿酒香的天地中麻痹自我。

蕭修平最後將自己精心準備的毒酒遞給了姚百汌,那個驕傲了一世的男人接過毒酒時有一瞬的恍惚,而後仰天大笑一口飲盡了那杯酒。

蕭修平看著姚百汌痛苦地掙紮,眼神中沒有絲毫的憐憫。

忽然,一直呆坐在一旁的舒蓉像瘋了一般,連滾帶爬地來到姚百汌身邊,握住姚百汌漸漸失溫的手,哭喊著:“陛下,陛下!”

失去愛子後,舒蓉一直不哭也不笑,整個人猶如木頭人那般,除了吃喝拉撒睡,再也沒有其他動作,以至於所有人都以為她受到的刺激太大,已經癡呆了。

姚百汌吃力地抬起手,想摸一摸舒蓉的臉,他就知道,他的舒妃無論何時都會陪著他。

舒蓉將臉湊了上去,眼淚簌簌落下,她泣不成聲地說道:“陛下等著妾,妾這就來陪著陛下。”

姚百汌露出人生中最後一個微笑,緩緩垂下了手。

舒蓉斟了一杯毒酒,眼神凶狠得讓人不寒而栗。

她忽然發出了癲狂的笑聲,駭得蕭修平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父親,你知道麽,蕭竹不是天生跛足,是我讓接生婆動的手腳。”

“我要是不這麽做,父親怎麽會幫我呢?”

“你知道麽,他當時哭得真大聲啊,可最疼愛他的父親卻不在他身邊。”

“父親,你說好不好笑?”

“我們一家三口都解脫了,父親在這苦難人間再多熬幾年罷。”

舒蓉說完,像姚百汌那般飲盡了酒。

她握住姚百汌的手,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最終在詭異的笑聲中咽了氣。

下人告訴姚鏡珩姚百汌和舒蓉死亡時,他身旁正坐著隨他來到盛京的葉如惠。

他偏頭問葉如惠:“母親終於能出現在世人眼前了,高興嗎?”

葉如惠神色淡淡的,她答:“多謝吾兒。我還想見見蕭獸師,同他敘敘舊,可否?”

這些年葉如惠一直對姚鏡珩不冷不熱,姚鏡珩早就習慣了。

從他多年前發覺他母親的“死亡”有蹊蹺開始,他去為他母親守陵、挖出他母親生前使用的器具,又動用自己無所不知的關係網查找他母親的下落時,他就知道,是他需要他母親,而非他母親需要他。

成為帝王的路上太過孤單,他需要有一份堅定不移的愛支撐著他、需要一個師長型的人物領著他走。

他對溫止寒撒了謊,不是他母親要將他當作趁手的刀,而是他將自己當成刀,磨得足夠鋒利了,再眼巴巴地遞到他母親手中。

他答:“母親想見,我便安排他同母親見一麵再做處置。”

葉如惠同蕭修平的見麵被安排在一個陰天,葉如惠早早地就到約定的宮殿中等著蕭修平。

蕭修平自從得知蕭竹是被人生生弄瘸的,整個人就魂不守舍的。他猶如遊魂般坐到了葉如惠麵前,機械地回應葉如惠同他的寒暄。

葉如惠問:“當年蕭獸師為何要殘害溫司酒?”

溫司酒自然指的是溫止寒的父親溫枕檀。

蕭修平並不知道溫枕檀和葉如惠的關係,隻照實答:“跟錯了主子,做了糊塗事。”

葉如惠笑了笑,擺出一副棋:“當年奴同舒妃也算水火不相容,如今卻是各有各的光景,故人難得一見,不如下盤棋罷。”

蕭修平沒有拒絕。

兩人棋藝相當,到最後竟是平手。

宮人在這時躬著身走了過來,對葉如惠道:“六殿下邀娘子前去用膳。”

蕭修平適時地道:“平便不打擾了。”

葉如惠同蕭修平一同起身,得體地道:“奴送送蕭獸師。”

兩人走到門口,葉如惠忽然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快準狠地捅向蕭修平的側腹,她語氣仍然平靜:“一條人命卻隻有一句做了糊塗事,蕭獸師不覺得可笑麽?”

蕭修平不可置信地轉過身,卻沒有做出任何反抗的舉動,因為他的錯誤選擇,他已經沒有親人了,他的信仰也早已崩塌,他想不出任何活下去的理由,與其交給司法審判他的罪行,不如死在葉如惠手裏。

葉如惠最終捅了蕭修平九刀,蕭修平頹然倒下後,她也丟下匕首掩麵痛哭。

如果不是蕭修平,他們一家本來有團圓的機會的。

*

嬴雁風稱帝後,將太康、潁川、楓亭合為一體,稱作“解憂國”,姚鏡珩被封作潁川王,姚欽鐸被封作楓亭王。

在他們臨行前,嬴雁風辦了一場宮宴。

她在宮宴上宣讀了一道聖旨——她將在十年後退位,將皇位交給姚鏡珩。這道聖旨一出,群臣嘩然,誰也不會想到嬴雁風竟然打破了長久以來的世襲製,將皇位傳給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姚鏡珩。

姚鏡珩接了旨,跪在大殿中不肯起身,他的眼神穿過人群,看向今日盛裝打扮的子衿道:“今日臣還想向陛下再求一道聖旨,懇請陛下賜婚於臣與子衿。”

子衿有些害羞地轉過頭,早在幾日前姚鏡珩就同她說過此事。

她隻想做一個足夠優秀的大巫,其他的事都該為此事讓位,故而她當時並未答應姚鏡珩。

姚鏡珩盯著她的眼睛,輕聲道:“子衿,我不會讓你成為某某的陪襯與附庸。”

子衿就這樣被打動了,她終於點了頭應允了此事。

嬴雁風爭得子衿的同意後寫了聖旨,讓兩人擇日完婚,待婚期結束後子衿再從潁川回到京都繼續當她的大巫。

姚煠邈在離京時遇上了姚欽鐸,被姚欽鐸勸了下來,宮宴後隨著姚欽鐸去往楓亭開始她的新生活。

每個人都在屬於自己的那道車轍中前行,姚書會和溫止寒也不例外。

宮宴結束後,姚書會帶著溫止寒向嬴雁風告別,嬴雁風早知道兩人的安排,此時也不多言,隻吩咐他們記得回來過年。

姚書會笑得眯起了眼,躍到馬上朝他母親揮揮手道別:“記得了。”

溫止寒見姚書會上了馬,也隻能騎馬去追趕。

“修文,宮廷中不可騎馬。”

姚書會聽聞溫止寒自遠處傳來了勸告,催著身下的馬跑得再快些,笑答:“我母親都沒喊我下馬,雲舒莫不是趕不上我才這麽說的。”

溫止寒笑著搖頭,不欲與青年爭辯,可誰知青年竟調轉馬頭,直直朝溫止寒撞來。

溫止寒身下的馬受了驚,差點將背上的主人甩出去。

姚書會棄了身下的馬,躍到溫止寒身後,環住溫止寒的腰。

“你我第一次同乘一騎便是如此。”姚書會將臉貼在溫止寒背上道,“溫司酒,我當時在想,我的騎術天下第一,你的姿儀舉世無雙,我要是真成為你的禁臠,也不知道誰虧了。”

溫止寒笑答:“你虧了。”

姚書會眨眨眼:“想來想去,還是雲舒更虧一些。”

馬鞭抽打在良駒身上,寶馬奮蹄而行,少年原隻想在人間虛度時光,如今總算能如願。

——完——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完結了。

這一章有點長了,不知道大家會不會覺得看起來有點煩。

從開始連載到現在一共經曆了半年,感謝大家對我龜速更新的寬容,謝謝每一個收藏和評論,鞠躬。

如果有從做菜和做攻過來的讀者應該記得,我在那本文裏提到過一個企劃,叫“仙獸酒境”,這一本講的就是那個世界觀,算是一個前傳。

這個企劃我會一直做下去。所以接下來,這本文會由我本人操刀出非商的歌曲和廣播劇。

接下來的打算是修一修這本文裏的一些bug和病句還有錯別字,修完再打完結標。

等存稿夠了就開接檔文《親愛的,別送玫瑰了》,預收已經放專欄了,是和這本風格完全不同的現代小甜文,感興趣可以移步收藏。

番外的話,我還沒有想好要寫什麽,可能有也可能沒有,如果大家有什麽想看的可以評論留言,我挑幾個寫。

最後,雖然完結了,還是不要臉地來求一個評論,我每一條都會看並盡己所能回複噠。

諸位,有緣下一程見。

——2022.8.19甜文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