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兩人在馬上互相對峙著,誰也沒有催動身下的馬邁出第一步。

姚書會吊兒郎當地吹出了一聲綿長清脆的哨音,挑釁地看著姚斯涵。

姚斯涵深知,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他比姚書會更需要這場勝利;再說,他們兩人旗鼓相當,先動手的也未必會被對方看透了招式,能占得先機也未可知。

他想著,用力地拉了一下韁繩,大叱一聲:“駕!”

他身下的白馬奮蹄蹴地,如踏淩雲般衝了出去。

他提戟向姚書會心口刺去,姚書會拉著韁繩側身一閃,並不同姚斯涵硬碰硬。

姚書會打算打持久戰,而姚斯涵則是打算速戰速決。

戟有丈許,而刀隻有兩到三尺①,戰鬥時姚斯涵消耗的體力可以說是姚書會的數倍。

姚斯涵一刺不成,執戟的手回縮,再次拍馬向前,想用戟的側翼割傷姚書會。

姚書會雙腿夾緊馬腹,用一個漂亮的下腰躲開了直取他脖頸的刀口,反手用刀劈向姚斯涵。

姚斯涵沒料到姚書會突然攻擊,狼狽地躲開,腹部卻還是被刀的餘鋒劃傷了一道口子。

腹部的皮肉薄得很,包裹的又是髒器,姚書會這一刀雖然並不致命,但足以給姚斯涵增加許多麻煩。

姚書會方才是試探,他想他知道姚斯涵為什麽要用戟了,對方雖力大無窮,卻不夠靈活,一旦對方專於進攻,就會疏於防守。

他想,隻要激怒對方,讓對方一直保持在進攻的轉態,這樣不僅能快速消耗對方的體力,還能讓對方進退失據。

姚斯涵大概也存了破罐子破摔的心態,他隻用餘光看了一眼自己側腹的傷處,完全不做任何回防,隻順勢用戟勾姚書會,姚書會的肋骨處也添了一道傷。

在廝殺時,血不會退卻戰意,隻會讓人更加興奮。

姚書會捂著肋骨的傷口喘著氣道:“傳聞三殿下戟法天下第一,依我看也不過如此!”

姚斯涵久無敵手,見兩人旗鼓相當,自己又負了傷,心中已有幾分焦急,被姚書會這麽一激,更想速勝。

姚書會自然也看出來了,姚斯涵每一下都往他脆弱而致命的部位去的,可以說每一次出戟都是殺招。

但在這樣的急切心情下,對方的動作反而出現了一定程度的變形,原本兩人各自的勝算若說是五五開,現在姚書會已經可以斷定,姚斯涵贏不了。

姚斯涵不搭話,再次反手挑擊姚書會,他觀察到,姚書會慣用的是左手。故而這一次他對著姚書會的左手而去,隻要姚書會失去了反擊能力,那麽對方就不足為懼了。

誰知姚書會竟不再躲避,反而用力一踏馬鐙,執刀傾身向前。

沉悶的刀入皮肉聲預示著姚書會那一刀刺中了。

他雖然也結結實實挨了姚斯涵一戟,但這本來就是他的障眼法——他慣用的向來是右手,左撇子是他為了扮演好“修文”這個角色設計的。

周圍的人顯然沒想到兩個人都是將性命置之度外的亡命之徒,些微的交談聲越來越弱,所有人都被這場血腥的打鬥所吸引。

姚斯涵雖然中了一刀,但並不知道這是姚書會的計謀,尚沉浸在重創對方的迷夢中,望著大腿處衣物不斷洇出的血色,甚至覺得自己這一刀挨得值。

姚書會換了執刀的手,兩人再次纏鬥在一起。姚斯涵終於發現,他上了姚書會的當了。

姚書會手臂上的傷口不斷淌出血來,染紅了月牙藍的衣裳,這讓他看起來像自地獄走來的玉麵修羅。

姚斯涵腿部的傷口很深,血汩汩往外冒,長時間的大量失血讓姚斯涵眼前發黑,他不知道支撐姚書會內生動力是什麽,為何能做到明明已是一身傷仍看起來神采奕奕。對方仿佛對他有滔天大恨一般死咬著他不放,這讓他心力交瘁。

姚斯涵握緊手上的戟,憤恨不平地問:“修文,我同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背叛我父親!”

兩人在馬上對峙著,提到這個,姚書會的神情忽然變得溫柔繾綣,他露出今天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語氣是止不住的雀躍:“雲舒是我的愛人。”

姚斯涵的表情仿佛活見了鬼,半天才反應過來,對方和溫止寒竟然是伴侶。

姚書會根本不給姚斯涵休息的機會,他再次拍馬上前,喝道:“閑話少說,來戰!”

兩人身上滿是大大小小的傷口,但兩處主要的傷隻各兩處。姚斯涵的傷比姚書會重得多,他很想歇一歇,可姚書會提刀上前,他也隻能應戰。

他眼眸中的底色比夜更沉,沉靜地盯著向他而來的姚書會,忽然心生一計。

他做出迎戰的姿態,等著姚書會預判他的動作。

姚書會的刀往姚斯涵的頸部而去,他同姚斯涵耗得夠久了,對方的反應明顯變慢,是時候結束這場以命為賭注的切磋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姚斯涵也動了,隻不過他的戟向下刺去,要針對的顯然不是姚書會,而是對方身下的馬。

等姚書會察覺到時,一切已經晚了。

姚斯涵這一擊使出了十成十的力氣,姚書會身下的馬結結實實地挨了一刀,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嘶鳴,在這個時候,它的本能戰勝了所有,發狂地想把姚書會甩下去。

姚書會怎麽也不會想到姚斯涵會如此下作,他就算騎術精湛,也沒能防住這一手。

他被那匹馬掀落在地。

劇烈的疼痛自尾椎骨向上蔓延,姚書會躺在地上,握緊了手中的刀,思考著下一步該怎麽做。

馬蹄聲漸近,姚書會睜開了眼,他看到姚斯涵臉上掛著屬於勝利者的微笑。

姚斯涵居高臨下地用戟指著姚書會道:“修文,你敗了。”

姚書會一身血汙,月牙藍的長衫在黃土和鮮血汙染下早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他吐出一口血,賭氣般用手背用力抹去嘴角的血,盯著姚斯涵頸部剛才被他劃到的淺刀口斬釘截鐵地答:“是嗎?我看未必。”

姚斯涵不再說話,提戟便斬,姚書會在地上滾了一圈,堪堪避開了戟的彎刀口。

姚斯涵又道:“若孤沒有猜錯,你恐怕已經站不起來了吧?”

姚書會答:“就算我站不起來,我也會戰至最後一刻。”

姚斯涵嘲諷一笑:“那便來吧。”

俗話說“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姚斯涵選擇了長兵器,就等於選擇了較大的攻擊範圍與攻擊威力,但同樣的,如果是貼身近戰,他的優勢將**然無存。

姚斯涵會選擇馬上交戰,自然是考慮到了這一點,如今他將姚書會斬落馬下,還想繼續利用自己的優勢擊殺姚書會。

但姚書會怎會讓姚斯涵如意,在姚斯涵接連的攻擊下,他在地上連滾數圈用以閃避,一路滾到了姚斯涵身旁。

姚書會一直不曾起身,姚斯涵也以為這一下把姚書會摔癱了,直到對方滾到他的馬旁,他才驚覺姚書會是要反擊的。

說時遲那時快,姚書會拉住那匹白馬的韁繩,踩住馬鐙揮刀便向姚斯涵砍去。姚斯涵的手臂被快刀斬下,他手中的戟連同手臂落在地上,金屬和土地撞擊,發出了一聲悶響。

這一擊耗盡了姚書會所有力氣,他脫力地向後仰去,揚起一片煙塵。

“啊——”姚斯涵發出一聲聲嘶力竭的慘叫,僅剩半截的上臂因疼痛而不停地顫動,他看著自己被斬落的手還在實行方才大腦給出的指令,神色早已癲狂。

他催動韁繩,往皇宮方向逃竄,動作倉皇得仿佛姚書會在身後追著他。

姚書會朝身邊的人要了弓箭,箭已經搭在弦上,隻要他一鬆手,姚斯涵就會立刻喪命。

可他最終還是取下了箭,隻側頭對身邊的人道:“去同溫司酒說,我成功了。”

且不論姚斯涵大量失血後能否活下來,就算他僥幸沒死,也要被迫接受自己成為一個廢人的事實。

對於姚斯涵這樣的天之驕子來說,將他拉下神壇,恐怕是人生中最殘酷的事。

宮內的人一刻不敢懈怠,大開著宮門迎接姚斯涵的到來。

他早已意識模糊,就這麽騎著馬一路橫衝直撞地往上朝的正殿而去。

有宮人想跟著他,被他的厲喝嚇得縮回了腳步。

正殿終於到了。

長時間的失血讓姚斯涵失去了力氣,他幾乎是從馬上滾下來的。

他看了一眼腹部的傷口,那裏甚至可以隱隱約約看見粉嫩的髒器,他知道自己已是神仙難救。

他望著最高處的那個位置,他想坐在那裏想了一輩子,為了那個位置他費盡心機、不擇手段,卻還是落得這樣的下場。

他已經虛弱得無法站立,但他仍想摸一摸那把椅子。

他手腳並用向前爬去,斷臂不斷往外淌血,滴滴答答連成了一條線。

近了。

近了。

姚斯涵隱約看到一位身著修竹長衫的男子就坐在龍椅後麵,看向他的眼神滿是熾熱的愛意。

“沛郎……我說,要你做我的男妃,我沒有失約吧?”

男子眼中的愛意卻倏然不見,看向他的眼神滿是怨懟,姚斯涵聽對方道:“我願與君不複相識,生不同榻、死不同葬。”

“沛郎。沛郎!”

空曠的大殿中回**著姚斯涵的聲音,他定睛一看,空****的殿中隻有一把孤零零的龍椅,哪裏有蕭竹的身影。

他還想再往前爬,卻終究敵不過眼前越來越濃的黑霧。

他頹然地垂下向前夠的手,他的指尖離那張金色的椅子隻有一寸遠,他想,那一寸是他窮盡一生也無法逾越的鴻溝。

作者有話要說:

不出意外的話還有一更就完結了,但是這周寫不完惹,下周叭

完結之後會改個名字,叫《窺龍榻》,先跟大家說一聲~

①一丈為3.3米,國內發現的唯一一件保存完整的青銅戟是2007年出土於兵馬俑坑的呂不韋戟,全長2.87米。刀參考唐橫刀,60-80c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