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二天一早,姚書會一行人踏上了回程。
姚鏡珩給了他兩匹快馬——那幾箱寶物用馬車運送會方便些,況且姚百汌指名道姓要姚書會親自護送那些寶物,因此姚書會就這麽被迫成了馬夫。
以花寧為首的一行人,自覺護送著姚書會。雖然大概率不會有膽大包天的人敢來劫,但以防萬一總沒有什麽壞處。
他們行不過幾裏遠,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追著他們,溫止寒清朗的聲音也由遠及近傳來:“修百戶、花百戶,請留步!”
姚書會勒住韁繩。
“籲!”溫止寒在隊伍麵前停了馬。
姚書會冷眼看著溫止寒,在外人麵前他隻能如此。
“修百戶,可否借一步說話?”溫止寒下了馬,站在姚書會麵前客客氣氣地說道。
姚書會語氣冷硬地答:“大司酒有什麽話不能在這裏說?”
溫止寒苦笑一聲:“此事事關機密,需由你上達天聽,還望修百戶能放下你我私人恩怨,以大局為重。”
當時兩人的“決裂”和對簿公堂鬧得人盡皆知,花寧作為行宮中的一員,自然也是知曉的。
花寧輕輕拽了拽韁繩,他身下的馬兒踩著黃土地發出“嘚嘚”響,他來到姚書會身邊,趴在姚書會耳邊勸道:“修百戶,暫且忍忍罷。”
姚書會“不情不願”地點了頭下了馬。
兩人走到一旁的僻靜無人處,姚書會壓低聲音道:“雲舒你來做什麽?”
溫止寒撈起對方一縷被風吹散的頭發,將那縷頭發細心地別到對方耳後,笑著道:“你不是一直希望我能來送你麽?”
姚書會左右張望,確定這裏是視覺死角後撲到溫止寒懷中,此刻沒有什麽話可以恰當地表達他的心情,唯有肢體語言才能將他的情感表達一二。
溫止寒拍了拍姚書會的後背:“我確實有東西要你幫忙帶回盛京,不在昨日給你便是為了今日有借口為你送行。”
姚書會用更大的力氣箍住溫止寒,他的下巴墊在溫止寒的肩頭,臉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好了。他們還在等你,你很快就會在盛京見到我,我保證。”溫止寒道。
姚書會依依不舍地離開溫止寒的懷抱,溫止寒從袖中掏出一本裝訂成冊的書籍以及一塊寫了奏折的絹布,他道:“這些要你轉交給姚百汌。”
姚書會等著溫止寒繼續說下去。
“照姒厭朱所說,‘無’大肆攫取負麵情緒以壯大自己的力量,像這樣的異獸大舉入侵,恐怕每年都會有了,我便給此起名為‘獸潮’。除此之外,我按照五蟲將蠻荒之地的異獸分了類,並將對付各種異獸的辦法也附在其中,以供後人參考、補充。”
“五蟲”①分別為“蠃鱗毛羽昆”五類,如鷹、鵝的禽類被歸為“羽”類;如虎、豹的走獸類被歸為“毛”類;如甲蟲、龜等帶有甲殼的蟲類和水族等歸為“昆”類;如魚、蜥蜴等具鱗動物及有翅昆蟲等被歸為“鱗”類;如人、青蛙等無毛無鱗的被歸為“蠃”類。
在太康傳統的典籍中,異獸是不參與分類的,溫止寒這麽做也算是填補了其中的空缺。
姚書會想,這是溫止寒幾個月的心血,他想先謄抄一份做個備份,否則以姚百汌的喜怒無常,沒有人知道這彌足珍貴的東西會不會遭遇不測。
但他什麽也沒有說,隻鄭重地接過溫止寒手上的東西。
溫止寒指著那份折疊整齊還封了防止開啟的蠟封的奏折道:“這是請求姚百汌派蕭修平來增援的奏折。我想印證一件事——倘若馭獸師可以控製成群的異獸,那那些被控製的異獸是不是可以在獸潮中擊退同類,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
“國中的司獸就他實力最為強橫,我想若他也無法做到,那我就放棄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
姚書會聽到這裏,無不擔心地問:“可蕭修平那般自私,他會同意麽?”
溫止寒答:“蕭修平出身寒門,也曾是百姓稱頌的好官。隻不過隨著舒蓉得到盛寵、姚斯涵成為最受寵的皇子以後,他的野心隨著他的高升越來越大,別人看到的隻有他貪權、急功近利的模樣。我想賭一把,賭他的良知還沒有完全泯滅、賭他的赤子之心仍在。”
沒等姚書會感概人心易變,就被溫止寒推了出去:“他們已經等了許久,再不出去他們該生疑了。”
姚書會用力抱了一下溫止寒,露出了一個明媚燦爛的笑,而後冷下臉來,頭也不回地走向了馬車。
此時的難舍難分的兩人誰也不會想到,這是他們最後一次以同僚的身份見麵,盛京早有人對著溫止寒布下了令人難以逃脫的天羅地網。
*
經過多日的舟車勞頓,姚書會終於安全抵達盛京。
來迎接他的是春風得意的姚斯涵,姚斯涵騎著高頭大馬,笑意盈盈地同姚書會打招呼。
姚書會心中暗罵,動作卻不敢有絲毫怠慢,他勒馬下馬一氣嗬成,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姚斯涵自然要做出禮賢下士的樣子,也下了馬,扶起了姚書會。
他道:“修百戶鞍馬勞倦,本該休息片刻,但父親實在想快些見到寶物,故而還要勞累修百戶同我進宮一趟。”
姚書會躬身答:“殿下不必如此多禮,臣本該如此。”
姚斯涵以過幾日統一行賞為由打發了跟隨姚書會進京的其他人,後又將自己的馬交給侍衛,自己上了姚書會的馬車。
姚書會不喜歡姚斯涵這種套近乎的行為。他心說,還好他對除溫止寒以外的其他人都偽裝成話少、不近人情的性格,如此不僅不至於尷尬,姚斯涵也難以察覺出他的不喜。
姚斯涵有些可惜地盯著姚書會的臉,道:“修百戶的絕色就此有損,倒是有些可惜。”
姚書會聽懂了姚斯涵的離間之意,姚斯涵想說的無非就是因為姚百汌的命令,他因此而毀去了絕世容貌,對方希望的無非就是姚書會能怪罪姚百汌。
隻要姚書會透露出這樣的意思,姚斯涵就能趁機拉攏姚書會。
姚書會裝作聽不懂的樣子,他答:“女子尚能靠智謀成為名留青史之人,文作為堂堂七尺男兒總不能因容貌損毀而斷送前程吧?文雖也曾以色侍人,但因聖上仁德,文得以施展才幹,無需再以容色為生,如今容貌損毀,倒是一件好事。”
姚斯涵接下去要說的話被姚書會誠懇的說辭堵了個嚴嚴實實,他假笑著點頭稱是,心裏暗罵姚書會不識抬舉。
兩人一路無話,皇宮很快就到了。
姚百汌三言兩語打發了姚斯涵,偏殿中就剩姚百汌和姚書會兩人。
姚書會跪下告罪,他將身子俯得很低,近乎貼到了地麵上,他道:“臣辜負了陛下,未能將所有人都帶回來,請陛下責罰。”
姚百汌顯然心情很好,他親自扶起了姚書會,滿意地道:“上一次進入靈月山的,亦是朕的得力助手,他們都不曾將寶物帶回來,修卿不僅帶回了寶物,還將半數以上的人帶了回來,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
姚百汌也注意到姚書會滿是燒傷疤痕的臉,他道:“修卿的容貌因朕損毀,朕這就請天下最好的醫師為卿治療。待卿恢複如初,再來當朕的儀仗。”
這就是撤了姚書會儀仗的意思了。
姚書會心知這是姚百汌嫌他醜,作為儀仗有辱皇家風範,但他更明白的是,他帶回了這麽些寶物,加官進爵定然少不了,姚百汌這是先抑後揚。
姚書會正打算躬身謝恩,卻被姚百汌拉住了。
他似乎起了逗弄之心,壞笑著問道:“卿九死一生為太康取來楓亭至寶,朕不曾獎賞你,反而撤了你的職,你不怨恨朕?”
姚書會裝作不太能理解姚百汌所說的話,他有些局促地道:“臣未能將所有人一個不落地帶回來,陛下處罰臣理所應當;況且陛下允諾了要為臣尋天下最好的醫師,臣謝恩都來不及,怎會怨恨陛下呢?”
這句話似乎很好地取悅了姚百汌,他哈哈大笑道:“卿還真是天真爛漫。”
“朕早已擬好聖旨,在你出發前,朕就下了決定——你若能平安歸來,便依照聖旨施行對你的獎賞。你且一觀。”
姚書會接過姚百汌遞來的聖旨,瞪大了眼睛——聖旨上說他將連升三級,成為鎮撫使;除此之外,金銀財寶、綾羅綢緞、趁手奴仆自然不可少。
鎮撫司中設指揮使一人、指揮同知二人、指揮僉事三人,在此六人之下,便是鎮撫使了,姚百汌拔擢姚書會的力度不可謂不大。
姚書會雙手舉過頭頂,將聖旨恭恭敬敬地遞給姚百汌:“這些賞賜太重,臣不能受。”
姚百汌笑著道:“是覺得自己才德不足以居其位?”
這是姚百汌發火的前兆。
姚書會聽得冷汗都下來了,他忙將聖旨舉得更高,答:“臣接旨。”
姚百汌這才點點頭,拿回了聖旨:“明日卿同其他人一起封賞,屆時卿再接旨不遲。”
姚書會將溫止寒交給他的東西拿給了姚百汌,君臣又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姚百汌才放姚書會離開。
從皇宮中走出來時,刺眼的陽光打在姚書會身上,一種恍若隔世之感油然而生。
他如今不僅成功取得姚百汌的信任,也站到了許多人一輩子無法達到的高位,他為自己定下的目標,也算完成一半了。
溫止寒和他母親如果知道,會高興嗎?
作者有話要說:
①五蟲的設定來自《西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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